第541章 不歸路
國子監的內捨生,雖然不是官身。
可是距離官身就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努力一下,吳家再出一個官員那是十拿九穩的。
莫看它只是「有機會」。可是相比於獲取恩蔭的機會。他已經是吳家人不敢想的機會了。
正常的科舉路線,能擠過去的人,莫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吳家雖然也重視教育,可是真正有信心走到殿試那一步的,一個都沒有。
別說殿試,就是舉人,吳家目前也沒有。
所以他們才會如此眼紅吳曄手中的恩蔭惠讓給自己家妹夫這件事。
但那件事已經成為事實。
所以這個內捨生的身份,已經是吳家人可望而不可得的東西。
「不知先生準備將這個名額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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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宗老的聲音是顫抖的,雖然他已經明知道,吳曄早就定好了人選。
大家不由自主,望向隨著他而來的吳吳。
這青年既然得先生點明,想必就是他了。
對於吳吳被選,無論是吳有經,還是其他宗老,也許有人會有點意見,但大體上大家都能接受。一來他是吳家最強勢的幾房之一出身,爺爺也還是家中族老。
二來吳吳相比起其他人,也確實是個不錯的讀書人。
雖然他殿試未必能進,但過年考個舉人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所以吳曄將他推到國子監去,等於是讓他少走幾年彎路。
換成其他人去當內捨生,只會白白浪費吳曄送的機會。
「吳昊!」
吳曄喊了一聲吳吳的名字,吳昊趕緊起身,朝著吳曄拱手作揖。
他臉上也難掩激動之色,這個機會對於他而言,不亞於中舉人。
只有真正讀過書,考過試的人,才明白這科舉的道路,天才輩出,對於他這種普通人而言,簡直是難如登天。
可是吳曄給了他哥登天的梯子,便是再造之恩。
恩蔭,人家照顧自己人是本分。
而這份大禮,對於他而言是天大的情分!
吳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
「吳吳,謝先生大恩!此恩此德,吳沒齒難忘,必當勤勉向學,謹言慎行,絕不墮先生威名,不負先生提攜之恩!」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給他一個人的機會,更是吳曄對整個吳家的「關照」,是吳家未來可能崛起的契機。
他更清楚,這位深不可測的堂兄,絕不會無緣無故將如此珍貴的機會給他。
這既是恩典,也是責任,或許……也隱含著某種制衡和期許。
吳曄看著他,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審視。這個吳吳,年歲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剛剛褪去稚氣,但眼神清正,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苟,話語也頗得體,至少表面看去,比那個不成器的吳晟強了不知多少。他微微頷首:
「嗯。記住你今日之言。國子監不比家中,規矩森嚴,能人輩出。
去了之後,當好生讀書,砥礪品行,莫要辜負了這難得的機會。若有難處,可托人帶信於我。」「是!謹遵先生教誨!」
吳吳再次躬身,語氣堅定。吳曄年歲雖然比他還小一兩歲,可是他拿長輩的架子,也沒人能說什麼?吳曄又看向吳有經和幾位族老,淡淡道:
「此事便如此定下。年節過後,自會有人安排吳昊進京事宜。
族中若有其他聰穎子弟,亦當好生培養。
吳家將來能否在這分寧縣真正立足,乃至更進一步,看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族中風氣與後繼之力。有經叔,你是族長,當心中有數。」
吳有經臉色微動,吳曄這番話,既是敲打,也是期望。
他是什麼德行,身為吳家人的吳曄又怎麼不知道?
一個家族的凝聚力,主要還是在長房的做派上。
如果長房處事公正,這個家族的凝聚力就強,大家擰成一股繩子,有力氣往一處使。
可是如果自私自利,只為了自己著想。
那麼再大的家族,也經不起這種折騰。
吳有經訕笑,周圍的族老也帶著莫名的意味看著這位族長。
他是什麼德行,其他房的人如何不知?
不是他弟弟是官,他是吳家的門面,大家才忍著他。
可如今終於有一個人能當著他的面敲打對方,大家也覺得很爽。
「先生說的是!」
吳有經臉上擠出真摯的笑容,心中卻將吳曄罵了無數遍。
「得意什麼,吳家並不需要靠你飛升!」
「弄死你,我們吳家一樣可以飛黃騰達!」
吳有經什麼都沒說,可是他身上的悉,卻逐漸變成深紅血色。
吳曄蹙眉,這吳有經對自己的恨意,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深了?
他望悉日久,根據眾人悉的變化,大抵能猜出一個人的態度,一個人的內心。
殺意,有很多種表現形式,有些殺意反應在悉上,只是淡淡的紅色,冰冷刺骨。
可是吳有經的殺意,卻已經仿佛到了準備行動的地步。
吳曄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卻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吳有經縱然有千萬想要殺死自己的想法,他也動不了自己。
反而是他的心態,更加印證了吳曄對吳家的失望。
有族長如此,吳家註定只能有如今的體量。
跟他們聊了一會,吳有經主動提起吳曄最近在縣城裡做的事。
「先生的《道巫醫方》一出,恐怕縣城裡的巫觀,要背井離鄉了!」
「不是恐怕,是已經成了現實。就我知道的幾個巫師,已經被先生嚇破膽了,離開縣城了!」「離開又有什麼用,他們還是會被通緝!」
「不一樣,他們可以躲在山裡,尋求庇護!」
分寧縣地處湘贛邊界,往西、往南,儘是連綿大山一一幕阜山、連雲山、九嶺山,這些山里住著大量的原住民。
他們雖然不如浙閩地區那邊囂張,可也藏得更深。
如果那些人跑到山裡,朝廷確實力所不及。
吳有經笑道:「不過總有人不怕死,想要鋌而走險,這個世界上也許會有人因為醫術和戲法不再去找巫觀!」
「可是有些古怪的習俗,總需要這些人去解決!」
「比如呢?」
吳曄做出饒有興趣的模樣,吳有經道:
「譬如先生在福建殺了不少巫觀,他們殺人祭祀,違逆人倫。在咱們分寧這地方,其實也有不少!每年從分寧縣過往的客商,失蹤在大山裡的人不知道多少?」
「而許多還沒長大的孩童,也經常消失在山裡!」
「甚至我聽說過,還有不少人為人父母,養不活孩子,卻將孩子賣給別人……」
吳有經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吳曄一眼。
當年吳曄若不是找了個道觀的去處,雖然吳有田夫婦不至於拿他去賣錢。
但如果被有心人蹲守,是真有可能成為獵物的。
吳曄見吳有經如此配合自己,卻不明白對方的居心。
他直覺此人並不安好心,卻又主動配合自己,所以問道:
「那有天叔,是想要做什麼?」
「既然是先生高舉反巫硯的事情,咱們這些做叔伯的,總要給你一點支持!」
「這分寧縣的地頭上,那些人做事雖然隱秘,可也總會有些蛛絲馬跡!」
「如今要過年了,不能見血,不過我答應你,我現在就去查一查縣城裡有幾家可疑的人家!」「若見巫觀犯法,或者有人請巫觀殺人祭祀,我必檢舉!」
他說得正氣凜然,心思卻陰狠無比。
吳曄雖然能看出他心思不誠,卻也好奇他能玩出什麼戲碼?
他頷首,吳有經見目的達成,領著眾人離開。
吳曄的道觀,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靜中。
修書,看遠方傳回來的信息。
雖然年關還沒過,但吳曄已經做好回汴梁城的準備,至於時間……
他打算最快初五,最遲初八離開。
初二去一趟家裡,雖然初二是女婿回娘家的日子,吳曄卻故意選在那天。
一來,是他知道李元慶和吳靜淑一定會在那天回門,而吳晟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二來是吳曄也想以這樣的動作,去跟原生家庭,做一個模糊的切割。
作為妖道,只有他坑人的份,他自己是絕不願意被人坑的,尤其是吳晟那個一眼能看到的大坑。定下計劃之後,他安心算計著回到汴梁城後,那些人會如何應對自己?
自己這次出去,前後也有兩個多月,想來他們對對付自己,已經多了幾分把握。
吳曄並不知道,那位一直隱忍不發的老太師,會怎麼對付自己。
在他所有的假想敵中,他一直覺得蔡京才是最危險的那位。
時間流逝。
三天後。
吳晟早早出門,在臨近年關的時候,他這般神神秘秘的動作,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當他進入那個道堂的時候,李先生和吳有經,就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三個時辰後,吳晟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
二人看著他身上的氣質,卻是笑了。
吳晟這種人,自私自利,無法無天。
能讓他失魂落魄的事情,肯定是哪怕他的無恥,也無法承擔的某種道德壓力。
他的變化落在二人手裡,就知道吳晟肯定已經踏上了那條不歸路。
李先生微微嚴肅的表情,卻舒展開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