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燙手山芋


  燙手山芋

  水泊梁山的問題,根源在於河北路的水患,黃河水一路而下,真正考驗到的地方,不止是河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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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後世的說法,就是黃河水從河南河北一帶,往山東方向衝去。

  所以山東,也就是現在的京東路,同樣也被黃河衝擊到。

  不過一來這邊水患的規模相對小了,二來也有了準備的時間。

  所以影響力沒有那麼大。

  可是就算是相對小的影響力,落在個人頭上,也是一座山。

  京東路的水患,同樣讓許多百姓失去土地,然後落草為寇。

  這還不算,雖然吳曄也算是儘量拉住河北路的百姓,在當地提供就業。

  可依然擋不住部分百姓離開原地,去外邊逃荒。

  這些人進入京東路,進入梁山泊。

  他們短時間內,也壯大了水泊梁山的實力。

  趙佶翻開那份京東路轉運使的奏狀,起初只是隨意掃了兩眼,可越往下看,手指捏得越緊。

  狀子是三天前從鄆州發出的,走急遞鋪送到汴梁,路上用了兩天半。

  寫狀子的人叫趙時雍,京東路轉運副使,品級不高,筆頭卻十分老辣。

  他沒有用尋常公文那套「臣謹奏」的格式,而是把梁山泊近來的情形,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趙佶的目光落在第一條上。

  「梁山泊,古巨野澤也,在今鄆州、濟州之間,周回八百里。泊中蘆葦叢生,港汊交錯,官軍舟楫不能入,賊人少舟小船出入自如。泊心有一島,號聚義,為賊首王倫所據。」

  趙佶看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梁山泊。

  年輕時他做端王,曾聽人說起過,那地方原是一處荒僻去處,五代時便有盜匪出沒,本朝立國之後,真宗、仁宗年間都曾派兵清剿,但始終沒能根除。

  主要是因為那八百里水泊的地形太過複雜,蘆葦盪里藏幾百人,官軍連影子都摸不著。

  後來朝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泊子裡的人別鬧出大事,就當作是治下百姓了。

  可趙時雍接下來寫的事,讓趙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近月以來,因河北路滑州、濮州黃河決口,大量災民南下,鄆、濟、濮三州流民聚集,多者數千,少者數百。

  當地常平倉存糧不足,賑濟不及,已有大批流民入泊為盜。王倫乘機擴張,分設頭領,招納亡命,有眾數千人,皆精壯敢死之輩。

  其舟船往來於八百里水泊之間,官軍不得其蹤。

  趙佶把狀子放下,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景象。

  八百里蘆葦盪,數不清的港汊水路,數千亡命徒駕著小船在水面上穿梭如飛。

  官軍的戰船吃水深,進去就擱淺,只能眼睜睜看著賊船消失在茫茫蘆葦叢里。

  他再翻過一頁。

  趙時雍接著寫道:「梁山泊賊首王倫,原為落第舉子,頗有智計,不似尋常草寇。其下有杜遷、宋萬、朱貴等頭領,各領數百人,分布泊子各處。

  王倫治下有法,令賊眾不得劫掠近泊百姓,舍近處而劫遠處富戶商旅。

  鄆、濟二州商旅之貨,近月已有三成遭劫。

  又傳王倫與鄆州巨富、濮州大賈有暗中往來,受其資助糧草。此事臣尚未查實,然流言鑿鑿,恐非無因。」

  趙佶的目光在「與鄆州巨富、濮州大賈有暗中往來」這一句上停住了。

  他忽然把狀子翻回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前前後後看了三遍,終於看出些門道來。

  他蹙眉,這趙時雍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王倫和地方上的豪強,甚至地方官,有勾連?

  這大災之後,必然有大亂。

  此乃古代封建王朝的鐵律。

  今年河北路的水患,趙佶本來以為應該出現的災患,卻被吳曄和宗澤給聯手壓下來了。

  尤其是吳曄在河北路如今的工坊北遷計劃,讓不少本應該逃荒,流浪的流民,被留在了原地。

  神霄道,藉助自己在水患中建立的威望,一點一點去為朝廷,穩定地方。

  這些趙佶是看在眼裡了,吳曄不管外界的人如何彈劾他。

  趙佶他看到的是一個愛國愛民的道派,一直在為自己宗派的理念行走,濟度世人,利在當下。

  也是因為如此,如今北方猜才安定下來。

  可是就算如此和諧的氛圍中,也會出現雜音。

  這份雜音,在京東路,也在吳曄的預料之中。

  趙佶想起月前,吳曄還提醒過童貫的問題,還有應對的辦法。

  他首先提出來的是,必須找人將童貫的位置頂下來,或者,做一個備份。

  他當時雖然聽進去了,但這件事一直擱置下來。

  主要還是因為,河北的善後需要宗澤,而趙佶對宗澤是否能替代童貫,也在猶豫。

  文人領兵,對於趙家的皇帝而言,其實是僅次於閹人領兵的一個好選擇。

  宗澤如果能接過童貫的擔子,趙佶放心。

  宗澤這個人,趙佶不喜歡,他並不是一個能哄自己開心的人。

  可也是這麼一個性格的人,趙佶才會放心把他放在遠方。

  如今童貫的事情,讓趙佶堵著一口氣,此時又有梁山泊的事,搞得他心煩意亂。

  趙佶沉吟了一下,認真的,將宗澤作為一個選擇,放在梁山泊上。

  翌日,垂拱殿早朝。

  趙佶升座,百官行禮如儀。

  樞密院副使首先出班,稟報西北軍的情況,西夏人十二月以來攻勢漸緩,童貫已從汴梁出發,按驛道七日之期趕赴渭州。

  目前熙河路兵馬已向慶州方向移動,環州雖有失,但西夏人並未繼續東進,似在觀望。

  趙佶聽完,淡淡說了句「知道了」,然後目光掃向殿中。

  「京東路轉運副使趙時雍有奏狀至,言及梁山泊賊人猖獗之事。諸卿可有所聞?」

  殿中安靜了一瞬。

  趙佶讓梁師成把狀子節略念了一遍。

  念到「賊眾數千」「八百里水泊」「官軍不得其蹤」這幾句時,殿中有人開始交換眼色。

  趙佶等梁師成念完,把狀子往御案上一擱:「都說說吧。」

  第一個出來的是門下侍郎吳居厚。

  他躬身道:「回官家,臣以為,梁山泊賊人本非大患。不過是些饑民聚嘯,入冬之後四出劫掠,乃尋常事。開春之後農事一興,自然散去。趙時雍久在京東,未免將事態誇大了些。」

  趙佶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接著是兵部尚書出班奏道:「吳大人所言有理。臣查過來往文書,京東路廂軍編制足額,若只是剿滅數千草寇,本路兵力應當夠用。趙時雍所請三千禁軍,似無必要。」

  趙佶「嗯」了一聲,還是沒表態。

  這時王黼也接話道:「臣以為不然。」

  殿中目光紛紛聚過去。

  王黼道:「趙時雍狀子裡寫得明白,梁山泊賊首王倫,原是落第舉子,頗有智計。其收攏流民,編練舟師,且與地方上豪紳有勾連。

  若只是尋常饑民,何來舟船往來,官軍不得其蹤」?

  何來商旅之貨三成遭劫」?此賊有野心,有章法,非尋常草寇可比。」

  趙佶點了點頭。

  蔡絛接著說:「只是————」

  他話鋒一轉:「京東路的事,終究是京東路的事。本路轉運使丁憂,如今是副使暫代。臣以為不如責成趙時雍自己解決。

  若他解決不了,再另遣大臣不遲。」

  這話一出,殿中又安靜了。

  趙佶聽明白了。蔡絛說來說去,核心意思就一個:

  別從汴梁派人下去。派下去的人,不管是武將還是文臣,只要帶著朝廷的旨意握著京東路的兵權,就必然要跟當地勢力發生衝突。

  京東路的漕運、鹽務、常平倉,哪一樣不乾淨?誰願意去查?

  地方上的人和事,有豈止是地方上的事。

  那些盤踞地方的好強,官員,哪個跟東京的貴人,沒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果是同派系的人,大家相互遮掩還來不及,豈能去觸霉頭?

  而如果是敵系,下去倒是能敲打一番,可是這平叛的事,並非朝堂上的手段,能夠解決。

  所以說來說去,主動攬下這件事,並不划算。

  趙佶也明白他們的想法,所以覺得十分膩味。

  這些人哪,哪有什麼家國情懷,都是明哲保身的混帳。

  「趙時雍一個從六品的副使,手上不過兩三千廂軍,你讓他怎麼解決?」

  趙佶的聲音不高,語氣淡淡:「朕看你們的意思,是讓他拖著。拖到開春,拖到農事一興,拖到草寇自己散了。可萬一散不了呢?萬一梁山泊越滾越大呢?」

  殿中依然沉默,大家都低著頭,看著地上,好像想找只螞蟻出來。

  趙佶把狀子合上,往御案上一拍:「說話。」

  半晌,黼才慢吞吞道:「臣以為,京東路確實需要一個得力之人去坐鎮。

  只是如今西北用兵,汴梁周圍禁軍不宜輕動。且京東路水陸交錯,非熟悉地理者不能勝任。」

  這話等於沒說。

  趙佶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王卿說得對,需要個得力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朕倒是有個人選。」

  他這句話,倒是讓那些裝死的大人物們,微微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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