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恩寵至極
恩寵至極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忽然變了臉。
方才還推三阻四,是因為怕宗澤去了京東路查深了,牽連到自己。
可現在他們想通了,讓宗澤去了京東路,就回不了中樞了。
宗澤在河北路得罪的人,從大名府到汴梁城,排著隊等著他倒台。
他要是回了汴梁,無論是進東府、去御史台、還是領六部,都必然要掀起一場清洗。
可他要是去了京東路,那就不一樣了。京東路的事辦好了,是朝廷的功勞;辦砸了,是宗澤的過錯。
他在京東路待得越久,在朝中的根基就越淺。一個在地方上蹉跎多年的宗澤,跟一個在朝中步步高升的宗澤,對這些人來說,完全是兩回事。
所以為什麼要反對?
他們應該全力支持才對。
趙佶的目光從鄭居中身上掠過,掃過那些爭先恐後附議的臣子,最後落在了一個一直沒開口的人身上。
蔡京。
這位老臣站在班列的最前面,花白的頭髮在殿頂透下來的光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從趙佶提出宗澤的名字,到鄭居中帶頭表態,再到殿中群臣紛紛附和,蔡京就像一尊木雕泥塑,靜靜地站在那裡。
趙佶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有些看不透這個老臣。
蔡京跟宗澤不對付,這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
不說宗澤本身就是吳曄派系的人,就宗澤在河北路整頓積弊,其中不少事就牽扯到蔡京門下的人。
按理說,蔡京應該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宗澤去京東路。
京東路那邊的漕運、鹽務,蔡京的人插手極深,讓宗澤帶著「便宜行事」四個字下去,跟放火沒什麼區別。
可蔡京偏偏不說話。
趙佶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蔡太師!」
「你怎麼看?」
趙佶問道。
殿中瞬間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蔡京身上。
蔡京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與趙佶對視了一瞬。然後他躬身,聲音蒼老而平緩:「臣以為,官家聖明。」
七個字。不多不少。
趙佶盯著他看了片刻,蔡京垂著眼,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朝堂中能人異士不少,可是如蔡京這般人物的,趙佶其實最為佩服,他審時度勢的能力,遠遠超出其他人。
趙佶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
既然沒有人反對,那任用宗澤的事情也就定下來了。
趙佶既然心中已經定了調子,便不再拖延。
他從御座上直起身,掃了一眼殿中諸臣,最後目光落在中書省官員的位置上。
蔡京依舊沒有開口,鄭居中已經退回班列,垂手肅立。
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開的聲響。
「宗澤任黃河使已滿一年,河北路諸事理得明白,朕心甚慰。」
京東路與河北路同屬黃河下游,地脈相連,水患相通。如今梁山泊賊人漸熾,趙時雍狀子裡寫得明白,數千亡命,舟船往來,官軍不得其蹤。這已經不是尋常草寇了。」
他頓了一下。
「朕意已決。宗澤授直龍圖閣,進徽猷閣待制,知鄆州,兼京東東路安撫使,提舉本路兵馬。
另加京東路制置使」銜,統管京東兩路兵馬,專事剿撫梁山泊及本路盜匪。
許便宜行事,可自行辟置幕僚,調撥本路廂軍及常平倉錢糧。有緊急軍情,可先發後奏。」
殿中起了一陣極輕微的吸氣聲。
制置使。這個官職在北宋並不常設,前朝偶有設置,多是應對邊境或大規模民變時的權宜之舉。
一旦掛上這個銜頭,意味著宗澤不僅統管京東兩路的廂軍,還能節制地方行政,調撥錢糧,甚至擁有先斬後奏之權。
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知州兼安撫使能比的了。
宗澤在河北,已經當過一年的欽差,節制河北軍政。
結果去了京東路,也是如此做派。
合著這傢伙從被啟用開始,就一直在地方幹著欽差的活。
趙佶也沒給他多少品的待遇,所以你也看不出趙佶到底是想給宗澤什麼樣的未來?
吳居厚眼皮跳了一下。
他方才還在說「是否需要配備一員武將」,現在趙佶直接給了宗澤制置使的銜頭,別說配武將了,京東路原有的那些知州、都監、巡檢,全都要受宗澤節制。
鄭居中低著頭,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心裡清楚,趙佶這一手,比方才朝會上所有人想的都更狠。
他們本來只是想把宗澤扔到京東路去蹉跎,讓他遠離中樞。
可趙佶偏偏給了宗澤實權,讓他不僅有差事,還有兵權,還有錢糧,還有「便宜行事」四個字。
這哪裡是流放?這是放虎歸山。
可話說回來,京東路那地方,老虎進了山,還得看是虎吃人,還是人獵虎。
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港汊交錯,官軍舟楫難入。
宗澤一個文人,帶著一些廂軍,能不能啃下來,還是兩說。
所以鄭居中沒開口。
吳居厚想了想,也把嘴閉上了。
王黼站在班列中,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方才替宗澤說了話,現在趙佶直接給了制置使,他這「秉公直言」的帳,算是記上了。
趙佶把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面無表情,繼續說:「宗澤到任後,趙時雍仍以京東路轉運副使原職,協助宗澤辦理糧草轉運。
另,京東路各州廂軍都監、巡檢,自宗澤到任之日起,聽其節制調遣。若有推諉違令者,宗澤可先罷後奏。」
這句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靜。
先罷後奏。
這意味著宗澤到任之後,京東路任何一個不聽話的武官,他有權直接撤職,事後報備即可。
對於一個文臣來說,這是天大的信任。
宗澤就算再河北的事後,也沒有這般權柄。
皆是因為,河北路畢竟只是抗災,這次去京東路,皇帝是想要看看他剿匪的成果。
這樣的信任,已經不足以用信任來形容,說是趙佶將宗澤捧在手上,也不為過。
事實上宗澤獲得這樣的權柄之後,他如果剿匪成功,回來會如何,這件事已經讓人覺得恐怖了口宗澤如果回中書省,六部,肯定是要拜相的。
而如果他去樞密院,那以宗澤的脾性,恐怕他主持下的樞密院,會和童貫產生巨大的衝突。
許多人突然明白,宋徽宗用宗澤,所為何事?
也許,他就是想要用宗澤,制約童貫。
自認為看透了皇帝心事的的百官,若有所思,又對宗澤這個人,態度玩味起來。
不過面上,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皇帝拿到了他想要的結果,慣例詢問了一下政務,然後帶著滿意的笑容,回了後宮。
可是宗澤的任免,帶來的風波,卻遠遠超出了一個任免帶來的影響。
其中最有討論度的話題是,皇帝給宗澤這麼多權柄,讓他去地方上剿匪。
如果不成也就罷了。
如果他大獲成功,他回來,是不是就要入主樞密院了?
樞密院雖然不如中書省,但這也是一個文官能好好歷練的地方。
在大宋,文人控制軍人,乃是慣例。
樞密院這個地方歷練出來的人,也很容易轉入中書省,成為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鄭居中,就是一個例子。
朝廷中,雖然不缺老狐狸,但他們的想像力再豐富,也沒辦法將吳曄和趙佶的算計想出來。
用宗澤替代童貫,對於許多人而言,是壓根不會考慮的思維盲區。
宗澤一場近乎兒戲的勝利,或者說,哪怕他在水泊梁山有過大勝利。
也無法和在西北經營了多年的童貫相比。
童貫這個形象已經立了太久了,他無可替代的形象,也立了太久了。
不說其他人,哪怕是趙佶,對宗澤的信心,大概也不會太大。
與其說他是對宗澤有信心,不如說,他是對吳曄有信心。
「所以,貧道大概是,唯一個看好宗老的人——
吳曄收到找個消息的時候,外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倒也不是他消息滯後,而是他故意將自己的存在感,隱藏起來。
人們看到宗澤如此,必然會聯想到他。
吳曄可以說,就是宗澤一路上最大的貴人,宗澤在河北的整治,不知道動了多少人的利益。
如果沒有吳曄給他壓倉,他早就被各方勢力給針對,彈劾了。
所以當看到宗老如此這般,沒有人覺得宗澤能勝任這份工作,只會覺得吳曄這個妖道又發力了。
他有沒有發力,自然是有的。
可是吳曄也知道,讓宗澤成為大宋的領軍人,不是他吳曄抬舉了宗澤,而是大宋需要宗澤。
有些人,天生就是軍神,只不過他們沒有發現自己的本能。
宗澤就是這樣的人物,他也許比不上岳飛這種能進武廟的天才,可比起童貫之流,那可是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在京東路這件事上,吳曄決定將光環給宗澤,自己不摻和這件事了。
等到宗澤將水泊梁山的事情搞定,趙佶看在眼裡,應該另有安排。
至於他搞不得定這個問題,對於吳曄而言,壓根不是問題。
「師父,陛下請您進宮!」
外邊,弟子傳來趙佶召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