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傳臚,連環案,鋤頭


  入秋之後,溫陵府的氣候就變得舒適宜人。

  港口也更加繁忙擁擠,很多西洋商船必須抓住季風的尾巴運送更多的貨物過來。

  於是各種喧囂之聲一直要持續到凌晨方才結束,然後沒過多長時間,太陽重新升起,忙碌的景象再次出現,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早上,丁陸貞剛進推官廳,屁股還沒坐下,快班班頭費金一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喊:「大,大人,出,出事了……」

  丁陸貞現在最怕老費來這麼一句。

  因為加上這一次,這個月已經他已經喊過三次出事兒了!

  不過丁陸貞倒也不慌不忙,依舊往太師椅上坐了下去,頭也不抬地道:「慢慢說。」

  

  「還,還是番,番市街……番商丁,丁海豐死了!」

  「啊?」丁陸貞一下就站了起來,「怎麼死的?」

  「吃,吃死的。」

  「吃死的?」

  「對……他,他把自己給活活吃死了……」喘了口氣,費金繼續說道:「他,他手上拿了塊牌子,上,上面寫著『奢』字……」

  完了!

  一聽這句話,丁陸貞感覺天都塌下來了。

  沒錯,就在幾天之前,也是在番市街,也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大番商郭文孝,死在了自己的香料倉庫裡面。

  他是被香料活埋的,而且直接沉到了最下面。

  等到別人去撈他時發現根本撈不起來,因為他身上纏滿了金條和銀錠,比一匹馬都要重。

  他的手裡也捏著一塊牌子,上面寫的是「貪」。

  再往前,也就是這個月的月初,有個叫馬圖圖的番商死在了自己刑房裡邊。

  這傢伙是商會會長,手下管著不少番商。

  平日裡喜歡私設刑堂拷問同行,被人報官過很多次,但每次都用化外人條例敷衍過去。

  反正他私刑的不是大熵百姓,所以只要不出人命,知府衙門也就眼開眼閉。

  誰承想這傢伙自己被刑具弄死了,死的特別慘。

  他手裡高舉一塊木頭牌子,上面是一個「戾」字。

  溫陵府這個海陸大碼頭平時雖然魚龍混雜暗流洶湧,但是亂中有序,治安還算不錯。

  雖然每年都會出那麼幾起命案,但要麼很好破獲,要麼就是有相關勢力出面認領。

  反正不可能讓丁陸貞這個推官交不了差。

  但這一次,他明顯感覺自己惹上大麻煩了。

  因為除了這三起命案都相當詭異之外,死的三個人全都是番商裡面的頭臉人物。

  就說剛死的丁海豐吧。

  為啥聽起來跟自己是本家兄弟呢,因為他的大食國姓氏頭一個字發音就是丁。

  丁氏家族在溫陵府的地位不亞於蒲承壽家族。

  想想上個月蒲承壽死的時候,知府衙門可是被蒲家幾百號人圍堵了大半個月啊。

  知府大人一度被嚇得從後門進出,所以丁陸貞現在也有點心慌慌了。

  但是再慌也得去現場啊,而且老丁這人心中是有幾分傲氣的。

  畢竟他考進士時是二甲第一,也就是狀元,榜眼,探花之後的第四名——傳臚。

  所以別人有時候也會尊稱他一聲丁傳臚。

  丁傳臚今年剛剛三十二歲,可謂少年得志!

  兩年前自告奮勇討了一個溫陵府推官的職位,就是想來基層鍛鍊一番。

  事實上直到這個月之前,他都鍛鍊得蠻好。

  大小案子處理得井井有條,頗得知府曹進南的賞識。

  如果沒有意外,鍛鍊到明年這個時候,他就可以高升走人了。

  偏偏現在鬧出這種么蛾子來,讓他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於是吩咐一聲備轎,便跟著費金往番市街行去,結果剛在街尾露個頭,各種瓜果蔬菜臭雞蛋就扔了過來,打得轎子啪啪直響。

  番商仗著化外人條例,從來不怕當官的。

  即便是小孩子,也敢衝著知府大人吐口水。

  現在這種反應丁陸貞覺得還算情理之中,所以他的情緒沒受什麼影響。

  他只是有點為自己這個傳臚不值。

  是啊,原本出現場的活兒都是巡檢乾的。

  再不濟也是費金的事兒。

  反正他這個推官抓個總,提供點破案思路就行了。

  哪會像這個月來已經跑了三次現場了。

  唉,這巡檢到底啥時候才能補缺?

  丁陸貞昨天還特意向曹進南打聽過,老曹回答的有點敷衍。

  感覺他似乎有自己的人選,只不過現在任命還沒下來,不太好說而已。

  「這知府衙門真是爛透了,早知道我就不來這邊了。」丁陸貞心裡發著牢騷,不由得催促了一聲:「磨蹭什麼,走快點。」

  轎夫其實也想走快點,奈何路邊飛來的各種暗器實在太多。

  他們沒把轎子扔了跑路,已經算很有責任心了……

  好不容易到了案發現場,迎接他們的受害人家屬還算比較理性,幫著快班衙役們維持秩序。

  看見丁陸貞下轎子時倒是哭了幾聲,但也沒有其它過激舉動。

  丁家這棟豪宅建得相當氣派,上下總共七層,前後則有十幾進。

  前院緊挨著番市街,破牆開了六間鋪子。

  但是站在後院裡邊卻一點都聽不見前邊的動靜。

  丁海豐死在了後院的天台上。

  天台極大,平時丁海豐沒事就在這裡舉辦宴會,高興時就會在深夜放煙花。

  丁陸貞曾經有幾次在睡夢中被驚醒,就是這傢伙幹的好事兒。

  昨晚丁海豐又舉辦了一個大型宴會,各種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擺滿了整個天台,一直吃喝到快要天亮時才結束。

  等到賓客散去,僕人們開始打掃天台時才發現,丁海豐在一張餐桌前吃死了。

  對,他的肚子被食物給撐爆了,場面極其恐怖。

  然後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有個「奢」字,便明白這是被人暗殺了。

  因為之前還有兩個大佬也是領了一樣的牌子去死的。

  丁陸貞來到丁海豐屍體跟前時,仵作趙小乙已經驗屍完畢,正在收拾傢伙事兒。

  趙小乙去年頂替他父親趙二甲來衙門當仵作的,聽說今年才二十歲。

  不過手腳倒是挺利落的,而且也頗有眼力勁兒,見丁陸貞來了,立馬點頭哈腰道:「推官大人,小的已經驗完了。」

  「這丁海豐肚子裡面有很多囫圇個兒吞下去的食物,而他口腔裡面有血,牙齒也掉了好幾個,顯然食物是被人強行塞進去的。」

  「不過他這麼大塊頭,一般人摁不住,所以小的猜測兇手是個會武功的人。」

  丁陸貞點點頭,「他身上還有什麼傷口嗎?」

  「暫時沒有發現,小的剛才出來急了點,沒有帶紅油紙傘。一會兒回衙門裡去,再用白梅肉仔細查驗一遍,或許能發現暗傷。」

  「費金!」丁陸貞回頭喊道。

  「在!」

  「現場痕跡勘驗了嗎?」

  「勘驗了,不過……昨晚來的人實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的。」

  「痕跡分不清楚,人總分的清吧?把昨晚所有來過這裡的人都帶回衙門仔細審問。」

  「是!」

  這一審,就審了整整三天。

  沒錯,幾百號人呢。

  就快班這點人手根本忙不過來。

  完了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找到,正焦頭爛額時,三家受害人家屬突然一起來府衙堵大門了。

  足足有上千人,差點沒把曹進南嚇尿了。

  他上個月才受過蒲承壽家人的驚嚇,好不容易這個案子結了,結果這個月變本加厲了。

  丁傳臚你到底行不行?

  你要是不行,我找個行的來!

  這個念頭一起,老曹便去當面質問了丁陸貞一番。

  丁陸貞其實也蠻委屈的。

  我不是不努力破案,我只是需要時間。

  這種連環殺人案,換誰都不可能幾天之內就破了。

  曹進南原本就一肚子火,見他這樣說話,便也不再給面子,直接來了一句:「你不行,就讓衛淵來干!」

  「誰?」丁陸貞沒聽明白。

  「破群仙舫案子,抓羅世勛的衛淵!」

  此刻的衛淵在幹嘛呢?

  他在……

  掄鋤頭!

  不是種地,而是練功。

  因為宋彥告訴他,心意把的基本功就是掄鋤頭。

  若不是衛安早就認證過這個說法,他真會給老頭斷水斷糧的。

  所以現在每天只要沒事幹,就拿著一把鋤頭到院子角落的一塊泥地里刨地。

  王嬤嬤說,啥時候你不刨了,我來種點蒜苗小蔥。

  就這麼刨了快有半個來月,宋彥居然聽聲音就說他沒刨明白,還得接著刨。

  倒是查贇在衛安的調教下面,戰八極已經開始入門了。

  嗯,小查終究還是留下來了。

  反正總兵的兒子沒人敢管,他舅又是鍾漢卿,當真想幹嘛就幹嘛。

  「吃飯了!」王嬤嬤嗓音未落,衛淵已經扔了鋤頭坐到了飯桌跟前。

  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時刻,因為王嬤嬤做的飯菜真得很好吃。

  「吃,你就知道吃!」西廂房傳來宋彥恨鐵不成鋼的罵聲,老頭耳朵極好,衛淵在外邊啥動靜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今天掄了一千多下鋤頭,就兩三下勁兒是對的。我說你是不是豬腦子,怎麼一點都不開竅呢?」

  「哇,居然有一千多下,師傅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衛淵對自己的努力付出很滿意。

  每天掄那麼多下鋤頭,對身體的幫助非常大。

  現在腰不酸腿不軟,吃飯香睡覺更香……

  「哥,瞧你把宋師傅氣的,你就不能認真掄幾下?」查贇走過來笑道。

  衛淵做了個苦臉,「我每一下都很認真的。」

  咳咳咳!

  西屋裡傳出咳嗽聲,老頭被又氣著了。

  「師傅,今天的海蠣煎簡直絕了,一會兒您多吃點。」衛淵喊道。

  「不吃,氣都氣飽了!」

  「老宋,差不多行了。」衛安終於聽不下去了,「少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別真以為是你徒弟了,就可以隨意辱罵。」

  「安北堂,你這話什麼意思?」宋彥怒道:「你要麼別讓他拜我做師傅,既然拜了,我打他罵他都是為他好。」

  「要不然他練不成心意把,我宋彥的這臉沒地方擱!」

  「沒地方擱就沒地方擱唄,多大點事兒!」王嬤嬤又出來救場了,端著一碗飯菜走進西屋,「吃飯了,老宋!」

  「別朝我瞪眼啊,要不然今天屎尿你自己把。」

  這是一招殺手鐧,宋彥立馬乖乖吃飯。

  查贇沖衛淵咧嘴一笑,然後伸頭過來問道:「下午幹嘛?」

  「下午陪凱薩琳看戲去。」

  「這洋婆子現在都能看戲了?」查贇驚訝萬分。

  「她就看個熱鬧,我其實也一樣。」

  「哥,你和她……」

  「啥事兒沒有。就是昨天幫她一起送走災民的時候,我答應她來著。」

  「你還別說,這大半個月每天那麼多人在家裡陪她說話,她現在真能聽懂不少溫陵話了。」

  「最重要的是,現在敢出門走動了。所以她說想看戲,我沒理由不答應。」

  查贇打量他一眼,道:「哥,為啥我沒住下之前你忙得連軸轉。我住下了,你反倒那麼清閒了呢?」

  「我……」衛淵張張嘴剛想說話,就聽房門被人砰地一聲撞開,黃仁貴一陣風似得進來了。

  「大,大人……」

  「慢點說!」

  「知,知府衙門來,來人了。點,點名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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