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又見掛術
「請問是衛大人嗎?」一個女居士向前走了兩步,朗聲問道。
衛淵輕輕拍了拍衛安的肩膀,示意他先別動手,然後點點頭道:「沒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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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姒夫人想請您一敘,不知能否給個面子。」女居士說著話,抬手往路邊林子裡一指。
衛淵扭頭望去,但見樹影婆娑之間,隱隱有一點燭光亮著。
燭光有些朦朧,似乎外面還罩著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頂白色紗帳。
「敘什麼?」衛淵也是好笑。
我還沒上門找你們呢,居然來堵路了。
「敘了,您就知道了。」女居士的嗓音依舊清朗,而且根本不畏懼衛安殺氣騰騰的目光。
見衛淵沒有下車的意思,她又說了一句:「此事關係衛大人的前程,還請衛大人三思。」
「少爺,別聽她的。她們再不走,我就替你開道了。」衛安說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那群女人統統原地坐下了。
然後一個個伸長脖子,一副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的無畏模樣。
把衛淵看得就是一愣,心想這幫人到底什麼意思?
「衛大人,您若是擔心生命會有危險,那麼我們這些人就給您陪葬。」女居士說到。
「你們統統加起來都不如咱們少爺一根手指頭值錢,賠得起嗎?」衛安怒斥。
女人們並不理睬老頭,只把目光看著衛淵,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又開始背誦經文了。
衛淵想了想,道:「衛安,你看好麼兒,我過去一趟。」
「少爺……」
「我身上帶著短銃呢,加上披風護體,真要有什麼危險,應該能堅持到你來救我。」
衛安張了張嘴還想說話,衛淵在他耳邊低聲道:「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得弄清楚她們到底想幹嘛。」
說著話,衛淵已經跳下車往林子裡走去。
一邊走,一邊掏出短銃,夾好火繩,用火鐮點燃,然後重新插回腰裡。
又從佩囊裡面掏出匕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白色紗帳走去。
還未到跟前,就見燭光倒影中顯現出一個曼妙的身姿,然後一個輕柔甜膩的女聲傳了出來:「衛大人,放心進來吧,帳里就奴家一個人。」
衛淵左右打量,沒見有人埋伏,便走到帳前,用匕首輕輕挑起門帘。
果然只有一個人。
姒夫人的打扮和其他居士沒有任何區別,唯一不同的是,她摘掉了面紗。
上一次,衛淵和她有過一面之緣。
但是只看見她的一雙眼睛,現在看見了全貌,卻並沒有驚為天人之感。
這就是一個稍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少婦而已。
皮膚保養得很好,水光粉嫩。
妝容很淡,很精緻。
一雙丹鳳眼修長迷人,目中秋波連轉,情意綿綿。
此種女人雖然稱不上絕色,但最能揣摩男人心思,知道如何投懷送抱,更知道怎麼讓你欲罷不能。
「奴家姒悅容,見過衛大人!」女子起身行禮,彎腰之時,胸前春光乍泄,以衛淵的角度一覽無餘。
「姒夫人客氣了,有什麼話儘管說,說完了我還得趕路回去呢。」衛淵並不落座,站著說道。
「衛大人,您先坐一會兒。因為要和您說話的,不是奴家。」
「誰?」衛淵扭頭四顧,更不敢坐下了。
咯咯咯!
姒悅容捂嘴輕笑,然後緩緩走到衛淵面前,伸出雙手按到他肩膀上面,「坐吧,不會有事的。」
衛淵看了看手裡的匕首,見刀尖幾乎頂在了姒悅容的小腹上,便稍稍往後挪了半步,然後緩緩坐下。
屁股剛碰到軟墊,姒悅容的身體忽然抖動了一下,呆愣片刻,轉身走了回去。
等到她重新轉過臉,在衛淵面前坐下,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是的,剛才的嫵媚妖嬈乃至有些淺薄的矯揉造作統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女人身上極少見到的肅殺和冷冽。
她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仿佛兩把尖刀插入衛淵心臟,令他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打量衛淵。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就是衛淵?」
「對!」
「看上去倒是有幾分凜然正氣,難不成你這麼桀驁不馴,就是因為這股子正氣?」
「你是……」衛淵見識過掛術,所以他並不吃驚姒悅容突然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吃驚的是,這個人的氣勢怎麼如此強大。
「本宮乃東宮之主,皇太孫的母親!」
太子妃?
衛淵大吃一驚,屁股本能地離開軟墊,剛要行跪拜禮,但是轉念一想不對。
這萬一掛了個西貝貨,我不是白磕頭了?
於是脖子一挺,又坐回去了。
「衛淵,本宮今日見你,無非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有三頭六臂。果然,膽子是要比一般人大得多。」
對於衛淵能硬扛著不跪,對方吃驚之餘也露出幾分欣賞。
「你不妨告訴本宮,群仙舫一案別人都躲著不敢查,你為何要去查?尤其知道了背後真相之後,還敢把陳覃賢給揪出來,你就不怕本宮要你的命?」
「怎麼可能不怕。」衛淵看了看手裡的匕首,「就像現在,我怕得要死。」
「那為何還要一查到底?」
「我說我是替那一百四十條人命討公道,你信麼?」
「我說我不這麼幹,永遠無法成為我父親那樣的五品巡按御史,你信麼?」
「我說我寧願轟轟烈烈去死,也不想平平安安地苟活,你信麼?」
「你一定不信!」
「因為你看慣了明哲保身,知難而退的官員,所以你一定覺得我是受人指使,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但其實我那時候根本不認識寧王,也不知道這個案子後面涉及奪嫡之爭。」
「我只是盡我職責辦案,我只是不想放過兇手,我只是不想讓老百姓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一聲無能的狗官。」
「僅此而已!」
「好!」對面緩緩點頭,「那這一次呢?這一次難道你還看不清背後的真相?」
「我當然看得清真相,但我……別無選擇。」衛淵搖頭道。
「怎麼沒有選擇?」
「因為我知道你們這麼做是錯的。」
「錯在哪裡?」
「錯在為了阻止寧王上位,不惜毀掉番市街。誰都知道溫陵府不能亂,否則大熵關稅命脈一斷,便是四面楚歌的局面。」
哼哼!
對面冷冷一笑,「四面楚歌,無非就是佛郎機人和大白高而已。佛郎機人遠在西洋,哪有那麼容易在大熵國土上生根立足。」
「大白高跟咱們打了一百多年了,還不是寸土未得?」
「衛淵,你只是看到其一,沒看到其二,本宮今日就把道理跟你說說清楚。
「你知不知道寧王一年的軍費開支有多少?你肯定想說溫陵府的海關稅收足夠了。」
「本宮告訴你,遠遠不夠。」
「前年黃河發大水,淹沒田地村莊無數。災民遍地,餓殍無數。朝廷為何沒錢賑災?因為賑災的錢都被寧王拿去造船了。」
「去年遼東鬧匪患。遼東總兵因為軍餉不足,兵員不整,打了整整一年才勉強把匪患平息下去。」
「如今的遼東赤地千里,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死於戰火者更是無數。」
「朝廷要賑災,依舊拿不出銀子。因為溫陵府的關稅,除了寧王誰都動不得。」
「今年西北鬧蝗災,糧食顆粒無收,但是朝廷得先保障西北軍的軍糧,是以災民根本無人接濟,滿村滿村的餓死人……」
說到這裡,對面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纖弱的肩膀也微微聳動。
衛淵正襟危坐,後背已經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