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遺言,肘腋之患,刮鬍子


  一看厲明傑身上穿的官服,衛淵便知道他是巡按御史。

  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拽開已經癱坐在地的丁陸貞,將厲明傑小心扶起。

  「御史大人,衛淵來遲,還請恕罪!」

  厲明傑心中當真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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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任誰都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只會使勁搖頭,意思來得一點都不晚。

  衛淵掏出匕首,將他身上的繩索割斷,然後吩咐查贇:「快扶御史大人去後院好生查看,看看哪裡傷著沒有!」

  「是!」查贇答應一聲,彎腰將厲明傑抱在懷裡,大踏步向外走去。

  衛安早就站到了丁陸貞面前,此刻輕聲說了一句:「少爺,他快死了。」

  衛淵回頭打量丁陸貞,就見這傢伙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因為血管裡面沒多少血了。

  而且肚子又被捅了一刀,即便腦袋裡有一根燃魂釘,精神頭也開始不濟了。

  他緩緩躺了下去,眼神渙散,卻強撐著望向衛淵,喃喃說道:「當年殿試……皇上出題……與番商互市之利弊……」

  「旁人皆言利大於弊,或利弊兼有……唯我力陳其害……」

  「原本以為一家之言必被聖上唾棄,卻不成想……居然點了我二甲第一……」

  說到這裡,丁陸貞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笑容里充滿幸福。

  「衛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皇上認可我說的東西……只不過當下未成主流,是以只點了個第四名。」

  「後來……有高人又指點了我一下,說皇上在意的並非什麼百姓不思耕種,世風敗壞,人心不古,而是……」

  「海商坐大,富可敵國……若仿造西洋之堅船利炮,遊走海疆,藐視王法……大熵社稷危矣!」

  「對,這才是我真正擔心的東西……只不過我當年寫的非常隱晦,只有寥寥數語,但是皇上一眼就看出來了。」

  「知我者,皇上也!」

  丁陸貞閉了閉眼,眼角似乎有淚光在閃,「士為知己者死,是以死得其所。」

  「其實你也一樣,寧王拿你當心腹,你自然要殫精竭慮為他辦事,你……」

  「辦得很好!」

  衛淵的鼻尖忽然有點酸。

  他緩緩蹲下身,輕輕握住丁陸貞的右手。

  這隻手曾寫下驅番復正的激揚檄文,也曾布下奪命斷術的兇狠殺局。

  但此刻,卻如冰塊一樣冷,感受不到絲毫生氣……

  「家裡,有什麼要交代的嗎?」衛淵輕聲問道。

  「謝謝……我都交代好了。」丁陸貞嘴角微微翹起,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衛淵,你是個好官……大熵需要你這樣剛正不阿的官員,但……你跟錯人了,寧王……不值得你為他賣命……」

  「我不是寧王的人。」衛淵搖了搖頭。

  「不……」丁陸貞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對,我誰的人都不是,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情。這一點,其實咱們是同道中人。」

  呵呵!

  丁陸貞笑出了聲兒,笑得很是欣慰。

  「衛淵……其實我一直很想好好跟你喝一杯……我覺得咱倆應該有很多話題能聊……」

  「可惜……」

  可能是迴光返照,也可能是想說清楚最後的留言,丁陸貞忽然把臉湊近衛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海商,乃大熵肘腋之患,皇上必除之而後快。是以……衛兄將來想要進身,此乃一條捷徑。」

  「當今海商勢力最強者,乃是西海幫……」見衛淵眼中露出驚訝之色,丁陸貞點點頭:「對,沙海幫只想著賺錢,朝廷其實很放心。」

  「但西海幫不同,他們與佛郎機人勾結,私造戰艦購買火炮,名曰對抗海盜,實則包藏禍心。」

  「衛兄……」丁陸貞的腦袋垂了下去,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有朝一日……除此禍害……不忘……燒一炷香……給……」

  最後一個「我」字,他終究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的魂神已經燃盡了。

  衛淵抬起手,輕輕合上丁陸貞的雙眼。

  然後緩緩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冠,兩手鄭重抱拳,衝著他的遺體深深一拜……

  ……

  恥碑灣,黃昏已至夜幕將臨。

  海上不時飄來水寨焚毀後留下的各種殘骸,不小心撞上,船身就會劇烈搖晃。

  「小心點,別被沙海幫的人發現。」費金低聲吩咐著,同時抬頭看了看天色。

  之前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可把他們給淋壞了。

  現在雨勢倒是小了,但身上的衣服全濕了,海風一吹,冰冷徹骨。

  海灣裡頭只有三艘沙海幫的船停著,船上也沒多少人在活動,而且都離得比較遠,所以費金不是太過擔心。

  此刻回頭看了一眼綁得結結實實,嘴裡還塞了一塊破布的曹進南。心想還是趁著現在有點光亮,把他鬍子颳了吧。

  要不然深更半夜的伸手不見五指,不小心割到他脖子就好玩了。

  於是沖幾個占城人擺擺腦袋,低聲說道:「你們按住他,我給他剃鬍子。」

  曹進南之前都很安靜,一聽剃鬍子,立刻就掙紮起來。

  占城人七手八腳地去按,居然有點按不住。

  是的,對於老曹來說,士可殺,鬍子不能刮!

  所以他使出吃奶的勁兒蹦躂,然後就聽噗通一聲,一個占城人居然被他踹海里去了。

  氣得費金過來就往曹進南肚子打了一拳。

  老曹立馬像只蝦米似得地弓起身,兩眼朝上翻著,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

  「你他媽再亂動一下,我現在就把你沉海底去!」費金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後左手抓起曹進南的大鬍子,右手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噌地一聲,已經割掉了一大半。

  嗚嗚嗚……

  曹進南哭了,哭得悲痛欲絕。

  這鬍子他年輕時就留了,幾十年的心血啊,一刀就毀了。

  「媽的,刮個鬍子哭成這樣,至於嗎?」費金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更快。

  眨眼之間,已經把長鬍鬚統統刮掉,只剩下那一臉參差不齊,坑坑窪窪的鬍子茬。

  嗚嗚嗚……

  曹進南哭得都快斷氣了。

  費金歪頭打量他一眼,忽然撇撇嘴,「好像……是留著鬍子好看點。」

  嗚……

  曹進南一口氣沒接上來,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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