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燔祭的柴


  第79章 燔祭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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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

  陸詩邈有點精疲力盡, 她覺得自己和陳國平相持已經進入白熱化。雙頰映著薄汗,聲音也逐漸開始沙啞。他與她對視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故事,也沒有情緒, 很平靜, 扯動已經被炸傷的臉, 把頭歪向一邊,渾身顫慄, 痛苦活在他的影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發。

  樓下排爆手已經解決掉了全部炸彈, 程肆是現在的關鍵。

  陸詩邈內心被失敗牽引, 她苦笑。

  如此努力了兩個小時, 什麼結果也沒有得到,對方只想死, 熬了兩個小時對方還是想死, 什麼都不管用,天文地理, 宇宙宏觀,弗洛伊德,甚至陸詩邈跟他詳細講解了刑法。

  他就只等程光來。

  有時候案子就是這樣,沒有什麼神轉折,沒有什麼英雄,事情歪歪扭扭朝結局走去, 最後埋葬在城市角落。——和那落灰的案卷一樣。

  陸詩邈看向那兩個桶。

  那兩個桶里裝的是烈性炸.藥,他身上綁的是高.爆, 假設同時轟響, 整個樓層都得塌。

  射擊吧。

  射擊或許程肆還有的活。

  讓陳國平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這是她的退讓,只不過他手裡的人質得留下。

  屋頂上有好多鳥屎,梅雨讓台階長滿地衣青苔,有點荒涼,陸詩邈四年前也開槍打過人,只不過那時候是在演習,而如今....是真的要人去死。她已經很久沒摸過槍了,她在大腦里無數次地模擬這個場面。

  陸詩邈覺得她胃好難受,酸液頂到喉嚨,她咽下去,那些酸汁划過喉嚨像是碎掉的玻璃片,讓她身體破碎起來。

  「請求射擊。」陸詩邈對耳機申請。

  過了幾秒,冷漠的聲音又響起,「狙擊手準備好了,他會儘量一槍解決,但你同時也要好補槍的準備。」

  公安特警狙擊手,永遠只能落實「一槍斃命」

  只是70碼的距離,有點危險,曾有罪犯在被連續擊中後,仍可以揮刀砍傷人質。更何況現在對面拿的可不是砍刀,而是遙控器,只要指尖浮動,陸詩邈就得完。

  「好。」陸詩邈別無選擇。

  「等待指令。」耳機回復。

  天台刑場。

  對面的男人削骨身軀,屹立高舉,以心化十,以死起誓。沒人知道地獄裡有什麼。

  考公之前,陸詩邈知道自己這輩子和牛鬼蛇神無緣了,她不能想,但她卻能看見那些枯莖鏽骨——那些她看過的所有的屍體。

  被殺死的,泛著黑光的屍體,半酣張嘴,死掉的眼睛出現很多陰影。那些躺在泥地里的,躺在血泊之中的,躺在悔恨里的,躺在恐懼之中的。雖然她不曾做解剖的工作,可那些畫面仍然縈繞在她腦袋裡。

  她只能用報告和數據,書寫那些倏忽生命離去的原因。找到他們「死了」和「活著」之間點和線的連接,每個人身上都擁有一捆用來燔祭的柴。

  刑,借罪之名。

  罪,因死遁影。

  她現在要親手燃起那些柴,解脫又帶著懲罰,陸詩邈開始調整位置,兩腳間距挪至與肩同寬。

  口令不再是:

  驗槍、上彈、瞄準、出發。

  只有。

  「射擊。」

  砰——

  槍聲先至,陳國平站在對面未曾反應,只是身體晃動了一下。

  失誤了?

  子彈速度太快,陸詩邈看不清打進了陳國平身體哪裡,她腦子反應需要時間,只能憑反應掏槍,胸前伸出去的板機動作有了一秒猶豫。

  砰—

  陸詩邈還是按動扳機,擊中他的右肩頭,子彈貫穿導致他向後倒了一下。陸詩邈雙手持槍,愣在原地幾秒。射擊□□讓她有點崩潰,可她已來不及反應。

  兩人隔空對望。

  一霎。

  轟嘭

  驚天巨響,波及曠遠,火浪鋪天。

  陸詩邈被氣流轟退了半米,雙腿已經發軟。耳朵被這轟鳴聲灌滿,耳鼓膜發脹,隨後傳來一陣劇烈疼痛,耳機嗡嗡震動,正個世界以最快的速度安靜下來,寂靜一片。熱風不止,她呼吸道被嗆到,每一口呼吸胸口都在發痛,她大口喘息,喘到需要用兩手扶住膝蓋。

  她依靠視力觀察此刻的情況。只見一個巨大的火光亮起,熱浪能量轟然而起,吞噬半個天台,靠著陳國平的外牆欄杆被掀翻,一切焚毀殆盡,落滿塵埃,人體碎塊飛濺而來。沒有騰起的煙霧,天空只有白和橙相間噴射出的灼熱火焰,如同霽光曙芒閃現,這是個高度曝光的世界。

  對面只有隱隱約約的輪廓,她看見那兩個火藥桶在火浪之中。

  ——完了

  陸詩邈渾身緊繃,她得交代在這了。林舒慌忙從樓道口衝進來,她用胳膊鉗住陸詩邈的胳膊,用身體擋住她背後的熱浪。

  完了。

  林舒也得死。

  陸詩邈看那兩個桶燃燒著,隨後將林舒向後,一把推了出去。可惜她暈的厲害,力氣不大,只把人推出去了半米。卻沒有逃離死亡籠罩的距離。

  整個樓都得完。

  林舒從對陸詩邈說話,甚至去捏人正在流血的胳膊,來外力止血。陸詩邈覺得耳朵好痛苦,有人在撕裂她的耳朵,她只能聽見微弱的聲音,口唇紫紺,卻始終聽不見林舒在說什麼。

  陸詩邈持續發懵,她視野里陽台在發生彎曲變形,地板像烤焦的麵包,空中以一種奇怪的視角在趨於平靜.....她到底哪個步驟做錯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舒拖著呆滯的陸詩邈往樓梯口走,李斯廷從樓梯衝上來,見到人沒事深吸一口氣,旋即開始吼道:「耳機叫你為什麼不應答?」

  「她耳鼓膜應該是被震到了。」

  林舒伸手給陸詩邈的耳機摘下來,她舉起陸詩邈的胳膊,用紗布快速綁起來,血滲著往地上落,「爆震傷,被衝擊到了,需要送醫檢查肺有沒有問題。」

  李斯廷見陸詩邈蒼白的臉色,眉皺的飛起來對著耳機,「救護來。」

  下午六點。

  軍醫附院住院部,單獨病房。

  薛桐從走廊盡頭踉蹌奔來,不小心撞到人,連一句禮貌道歉也沒有,安霖跟在身後也是急急忙忙小跑,李斯廷站在門口,伸手攔住這位面色驚慌的香港警司。

  「她沒事吧?怎麼樣?醫生怎麼說?」薛桐i抓人胳膊像是救命稻草,她聲音發抖。

  雖然在來的路上,安霖已經和她講過無數遍,陸詩邈沒有大事,在電話里口齒清楚,意識清醒,應該只是輕微爆震傷。可薛桐不信,只要她沒聽到內地公安的人親口告訴她,她就認定安霖是為了讓她寬心而扯謊騙她。

  薛桐心急如焚,迫切的需要人救她命,「你說話啊。」

  「她耳膜破裂,呼吸道感染,輕微氣血胸….腿上和胳膊,有很多飛濺口,已經處理過了。」

  …

  薛桐怔著。

  李斯廷面色猶豫,「陸詩邈不讓我跟你說耳朵的事,但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因為她聽力現在有點問題….我怕你跟她說話太小聲,她聽不見你著急。」

  薛桐忽然腿軟起來,她轉身快速找個座位坐下,「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是一級爆震傷,過段時間應該會好。」

  「應該?」薛桐雙手掩面苦笑,「什麼意思?」

  「醫生說以後可能….可能只要血壓高,就會持續性耳鳴的可能….具體還得後期檢查,說不定什麼事也沒有。」李斯廷特意咬音可能二字。

  「氣血胸呢?」薛桐聲音越問越小。

  「高爆沖擠壓,正常恢復幾天就好。現在胸悶、咳血比較正常…..」李斯廷說出口時也有點難為。

  薛桐把手插進頭髮里,埋著臉。安霖看到跟著坐下,手捏在她肩膀安慰。

  「仲好冇事。」

  「仲好?」薛桐聞聲擡眸,臉色已是僵硬,「一系你都試下?」

  「你放寬心,她這樣總比沒命好吧。」安霖故意說出這些話,他不想讓薛桐把事情弄得太緊張,生老病死這事就不能細想。

  「咩叫沒命?」薛桐瞪著他,大力揪住他領帶,將男人身子拽彎,「安sir,你不要惹我。」

  安sir。

  安霖何時聽過薛桐如此叫他,他嚇得抿嘴擺手,普通話應答:「我不說了不說了。」

  李斯廷趁著兩人說話看了眼手錶。

  陸詩邈因為開過槍,所以下午檢察院和督察的在病房裡調查,如今人都走光了,他想小陸一定很想見這個警司,所以第一時間通知了兩人,現在應該沒有什麼事會打擾兩人相見了。

  「她父母那邊警隊沒通知過,後天她出院,你接她走?」李斯廷想起陸詩邈填的住院單,上面家屬聯繫人填的是薛桐,他當時看到還被震撼到,如今總得善後問一句。

  「嗯。」薛桐點頭。

  「那我把醫生的聯繫方式給你。」李斯廷掏出手機,加了警司的微信,兩人在走廊的交談,像是老師和家長的對談。

  交接完,李斯廷帶著安霖一同離去。

  病房外只剩薛桐,她坐在椅子沉默了半晌,努力讓情緒恢復到正常,隨後起身走到門口。

  她推門而入。

  陸詩邈穿著病號服,閉眼乖乖躺在床上輸液,胳膊纏繞著紗布,儘管薛桐推門時跟靴已經踩出了聲音,病房門發出了吱呀聲響,走廊傳出呼叫鈴響,可她仍然閉著眼。

  薛桐傻站在門口,捏在門把上的指尖攥的泛白。

  她往後撤了一步,退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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