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水師護航新時代


  第385章 水師護航新時代

  台州路,椒江入海口外,有一處被當地人稱為「蛟門」的奇異水域。這裡的地勢仿佛被上古巨神以斧鑿隨意劈砍過—海岸線如犬牙般交錯深入大海,形成十數條長短不一的狹長水道。

  各條水道之間,黑褐色的岩礁星羅棋布,大者如屋,小者如磨,在高潮時只露尖頂,低潮時則袒露出嶙峋的身軀和附著其上的牡蠣、藤壺。

  潮汐在這裡被地形擠壓、放大,每日水位落差可達兩丈有餘,水流湍急變幻,暗涌叢生。

  大型艦船在此舉步維艱,動輒觸礁擱淺:而那些吃水淺、轉向靈便的觸板、快蟹船,卻能如游魚般在礁石與水道間自如穿梭。

  此處,便是滋擾東南沿海多年的「海精」方國珍的老巢—黃岩場。

  正是憑藉如此地利,他才能在起兵之初,多次利用潮汐進退,與笨重的元軍巨艦反覆周旋。

  這些年來,每次嗅到有重大危機,方國珍都會提前將重要人員和物資轉移出去,自己則親自帶核心部眾和輕快小船,埋伏在黃岩場內,隨時做好與敵周旋的準備。

  但時移勢易,黃岩場現在已經很難滿足方國珍勢力的躲藏需求,他卻從未放棄對此地的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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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中,最不值錢的就是「信義」二字。

  方國珍雖然早就認清了被漢國完全壓制的現實,還接受了石山的停戰條件,卻從不敢將一家老小富貴和性命,全寄託到漢王守信上。

  正月將盡,海風依然寒冽,卷著咸腥的水汽扑打在臉上。一支由二十餘艘快船組成的船隊,正靜靜停泊在「蛟門」最深處的「葫蘆肚」灣內。

  最大的一艘雙層甲板座艦上,方國珍身披厚重的黑貂裘,站立在一塊岸邊突出的大礁石上,一雙眼睛習慣性地微眯著,銳利地掃視著周遭每一處熟悉的岩壁與水道。

  黃岩場的一礁一石,仿佛都刻印著他從灶戶頭目到割據浙東三路的亂世豪雄的每一步足跡。

  「當年,就是在這裡。」

  故地重遊,方國珍談興頗濃,伸手指向左側一片如今裸露著黑色淤泥和貝殼的寬闊潮間帶,那裡此刻正有幾隻白鷺在悠閒覓食,聲音在浪濤陣陣的海灣里依然很清晰:「咱們算準了時辰,把官軍那幾艘唬人的大福船引到這鬼見愁」淺灘。正打得難解難分,潮水「嘩」一下就退了,他們的船底梆梆地磕在礁石上,動彈不得。」

  他的語調帶著追憶往昔的豪情,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血氣奔涌、生死一線的時刻:「亞初—那時候他還只是個膽大的愣頭青——帶著七八條漢子,拼死纏住了官軍的跳幫隊。

  我瞅准空子,帶人攀上了羅老賊的座艦————」

  方國珍頓了頓,右手虛空一劈,做了個斬首的動作,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手起刀落,那廝的腦袋就滾進了海里。哈哈,這一仗,打贏了,咱們才算闖出了一點名頭,嚇得那些死纏亂打的宗族大戶趕緊撤兵。」

  方國珉站在方國珍的側後方,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看著三哥挺直的背影和揮動的手臂,突然有種目睹垂暮老者追憶往昔的荒謬感。

  三哥今年才三十六歲,正是雄心勃勃、開創基業的黃金年齡,咋就開始沉湎於陳年往事了呢?

  他其實很清楚這種變化的原因,只是不願面對殘酷的現實罷了。

  自從方氏海、陸兩軍皆敗,丟失了慶元路,被迫與漢王簽訂城下之盟,方國珍軍政集團的脊梁骨就被漢軍打斷了。

  如今,方國珍雖然還名義上保有台州和溫州兩路,但水軍已被抽調了兩千人到劉家港組建聯合艦隊,陸上也要開放港口,與漢國恢復通商。

  漢王儘管給方國珍留足了體面,沒有將其地盤一口吞下,卻已經開始步步緊逼,遲早會將方氏基業吃干抹淨,徹底消化浙東三路一就如漢王當年吃下徐州紅巾軍一樣。

  開創基業?

  黃岩方氏失去了那個時運,便只能黯然退出爭霸天下的舞台。剩下的只是在漢王畫好的圈子裡,儘量多保留幾分家當和體面罷了。

  三哥不是在追憶輝煌,而是在憑弔一個已經永不回來的時代。

  突然,一陣急促的槳櫓破水聲打斷了方國珍的思緒,也驅散了方國珉心頭的陰霾。

  只見前方水道拐角處,一艘偽裝成漁船的哨船如箭般駛來,船頭一名小頭目扯著嗓子高喊:「將軍!是劉千戶!劉千戶他們從劉家港回來了!」

  方國珉作為方國珍的五弟,放不下黃岩方氏未竟的事業:方國珍的大部分部下則擔心失去「大頭領」庇護後,自己這些小海寇會被漢軍清算,明知跟著方國珍沒有未來,也不敢輕易離開。

  但也有不少人厭倦了提心弔膽的海寇生活,只想儘快「上岸」,追隨明主博個好出身。

  因而,兩軍停戰後,方國珍很容易就挑出兩千人送往劉家港,反而要防止剩下的人軍心渙散。

  其實,他自己心裡同樣沒底,近日才會趕到黃岩場,對外宣稱宣傳督促水軍訓練,實際卻是防著石山一旦出爾反爾,他能儘快做出反應。

  石山的目標是徹底消化浙東三路,確實需要方國珍的配合,組建聯合艦隊,便是建立雙方互信的第一步,為防方國珍誤判形勢,關鍵時刻捅出大簍子,石山此前曾向其使者方國璋作出承諾:「方氏可派出一支不超過十人的「觀摩團」,全程參與聯合艦隊組建。」

  方國珍生性多疑,習慣以最大的惡意揣摩他人,但也同樣敬佩把規矩擺在明面上的石山,將信將疑之下,隨後就派出了由妻弟劉水生帶領的觀摩團,本意是試探石山的誠意。

  不想,這些人還真有回來的一天。

  方國珍現在迫切想知道「聯合艦隊」的具體情況,以判斷石山對自己的真實態度,那還有心思感慨往事?眼中追憶的神色瞬間被精明的警惕與期待取代,立刻下令:「快!放他們過來!」

  劉水生年近三旬,身著藏青夾棉短褐,肩頭的披風被海霧打濕了一片深色,臉上帶著長途航行後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才登上礁石,就迫不及待地道:「姐夫!明善他————怕是不會再回來了!」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方國珍瞳孔驟縮,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握緊,心臟幾乎漏跳一拍。腦中湧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石山果然要翻臉了麼?

  真要如此的話,莫說方明善,自己此前送到劉家港的兩千水軍,恐怕都會凶多吉少。

  不對!若石山真要翻臉再打,怎麼可能放劉水生他們全須全尾地回來報信?

  或者說,水生也出賣了自己?

  他本能的抬頭看向港灣外,卻沒有發現尾隨而來的漢軍帆影。

  方國珍深吸了一口冰冷鹹濕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面上擠出一絲淡笑:「別急!慢慢說。」

  劉水生注意到了方氏兄弟的面色變化,意識到自己激動之下失言,讓他們誤解了,忙定了定神,朝一旁的方國珉抱拳致意,然後才緩了口氣,詳細稟報:「咱們到劉家港後,卞元亨都指揮使雖然安排有人全程陪同」,但除了炮台、箭樓、武庫、

  糧倉等重地明言不得靠近外。營房、訓練場、甚至部分船塢,咱們都能申請觀望。

  咱們帶過去的那兩千弟兄,卞都指揮使查驗點錄後,直接就劃歸明善統領。起初只是從漢軍中調派了一些識字的老兵充任什長、隊率,替換了咱們原先的部分頭目。

  等操練了個把月,彼此熟悉了,又進行了一次調整,提拔了些表現好的兄弟,也撤換了一些,但都經過明善點頭,也沒鬧什麼岔子。」

  方國珍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貂裘的絨毛。當初送出這兩千人,他就沒指望能全須全尾地收回來,本就是試探兼「質押」之意。

  聽聞卞元亨一開始就將兵權交給方明善,只是摻了些沙子,不禁喟嘆:「這個卞元亨,去年跟咱們交手時,用兵穩得像只千年老龜。沒想到用人竟如此大膽,有魄力,是個人物!」

  方國珉站在方國珍側後,忍不住撇了撇嘴,並不認同三哥的觀點。

  去年,他統率兩千偏師,在蘇州洋與卞元亨對戰中吃了不小的虧。但那是因為雙方實力不對等,東海水師不僅船堅炮利人數眾多,後方還有漢王鼎力支持,並非卞元亨本人有多厲害。

  只是,此刻在三哥面前,這些話他卻是不能說。

  劉水生看到了方國珉的表情,卻無暇顧及後者的心思,他這趟劉家港之行見,識了太多迥異於以往認知的事物,心緒至今難以平復,語速不由加快了些:「卞都指揮使練兵的法子,更是奇特。頭一個多月,根本不讓弟兄們下水。大半的時間在練隊列,說是先要嚴紀律。再就是學習小陣配合,熟悉新式火器性能、辨識金鼓旗幟號令等。」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泛起奇異的光:「他們還教大頭兵識字!從最簡單的數字、方位、姓名開始教。聽說這是漢王在江北建軍時就立下的鐵規矩。漢軍裡頭,軍官不識字,沒啥大前途;

  普通軍卒若是不識字,傷退或到年齡退役後,就只能做些體力活。能認得幾百個字會寫會算的,才有機會管理地方吃官糧。」

  方國珉敏銳地抓住了這句話中的關鍵詞,疑惑道:「咱們送過去的人學會認字,以後也能管理地方?」

  畢竟是走馬觀花,且是以後的才會兌現的事,劉水生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謹慎答道:「我問過不少漢軍老兵,都說傷退老兵得到妥善安置,大部分是去縣衙、鄉都、郵驛、屯墾營、榮軍社等好地方。

  我還聽一個淮西籍新兵說,有個傷兵就剩下了一條腿,就因為識字又立過功,傷退後,先管屯墾營,後來做得好,便升做了縣令,好像是叫桐————桐城縣?」

  「桐城縣令?」方國珉這次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看向自家三哥。

  方國珍也頗為震動,他當然知道「縣令」意味著什麼一那是真正的百里侯!在蒙元治下,這等官職即便品級不高,也絕非尋常軍漢可以奢望。

  漢王竟真能將如此重要的位置,給予一個傷退的普通士卒?

  更重要的是這麼做,居然沒有激起十人的激烈反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悸和一絲了悟。

  驚悸的是漢王收攬軍心、控制地方的手段,如此系統而又深入,遠非簡單的賞錢賜爵可比。

  了悟的則是一難怪像丘楠等有些見識的部下,在了解漢國實際情況後,態度會變得微妙:也難怪方明善被漢王俘虜後,便被漢王折服。

  「這是陽謀啊————」

  方國珍低聲喃喃,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

  石山不靠陰謀挾制,而是用一套看得見、摸得著的晉升通道和未來保障,牢牢抓住了軍隊的人心,尤其是中下層那些渴望改變命運的人心。

  相比之下,自己籠絡部下的手段,除了血緣鄉誼,便只剩下劫掠分贓的刺激,高下立判,也難怪自己鬧了這麼多年,都沒鬧出個名堂來。

  方國珍很快就收斂心神,追問道:「那後來呢?」

  劉水生其實還有很多見聞想說,比如漢軍除了訓練,還經常組織比賽調節氛圍,跟一旦「放羊」就吆五喝六喝大酒的方軍完全不一樣。

  但他知道方國珍沒啥耐心聽這些,便直接將他關心的重點:「岸上練了一個多月,期間也就過年放了六天假,但漢軍伙食好,頓頓有乾飯,隔三差五見葷腥,弟兄們嘴上叫苦,身子卻都扛得住,還壯實了一些。

  年後在長江里操練了半個月,咱們的兄弟畢竟有老底子,駕船使帆、水上搏殺都沒掉鏈子,沒給姐夫丟臉。現在,開始在海上合練,因航路不定,卞都指揮使便讓我們先回來了。

  對了,他還讓我帶話:漢王已批准,今年聯合艦隊的第一次個大任務,便是為漢國商船隊護航,問咱們要不要也組織商隊隨行?」

  「水師為民間商隊護航?」

  方國珉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這在他聽來簡直匪夷所思。

  在蒙元治下,官是官,民是民,界限分明,是兩個對立存在的群體。官府的水師、巡檢司不對商船敲骨吸髓已是萬幸,何曾聽說過堂堂朝廷水軍,竟要為商人保駕護航?

  漢王行事,真是每每出人意表。

  方國珍也漸漸適應了石山的奇特,他現在更關心的是石山此舉,究竟是真安排卞元亨「護航」,還是行的「障眼法」,趁自己不備偷襲台州路?

  「卞元亨有沒有說,漢國商隊的目的地和啟航時間?」

  「說是要去日本,啟航時間預計在三月份之前—劉家港內已經有民船入港登記了。」

  方國珉再次看向自家三哥,小聲道:「三哥,漢王將此等行動計劃坦然相告,是真把咱們當自己人了?還是心大,沒覺得咱們現在有能力威脅漢軍?抑或是故意麻痹咱們,然後————?還有,達識帖睦邇,那邊要不要?」

  兄弟連心,這也正是方國珍腦海中瞬間閃過的疑慮。

  石山用兵,虛虛實實,他不得不防。

  劉水生見方國珉又往猜忌的方向引,心中焦急,他親眼見過劉家港漢軍水師的陣容與氣象,那絕非臨時集結能做出來的。他連忙插話,拋出了另一句他原本猶豫是否要傳達的話:「姐夫,明善其實也有一句話,托我帶給您。」

  他稍作停頓,觀察著方國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他說————「漢王之信,不可再負」。這孩子說話直,沒大沒小,我本想著————」

  「漢王之信,不可再負————」

  方國珍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眼神頗為複雜。

  《漢報》大火後,他就通過各種渠道,買到了累期發行的報紙。

  上面不僅有餘闕死後那場轟轟烈烈的「華夷之辯」,將「忠義」重新定義,把為蒙元殉葬者釘上恥辱柱;更有諸多關於新朝制度、民生舉措的討論。

  他讓丘楠、張子善這些讀書人分別從不同角度給他解讀,起初只是為窺探漢國內情,後來卻漸漸品出些不一樣的味道。

  石山要的,似乎不僅僅是江山。他還要重塑一套評判是非、華夷、忠奸的規矩。

  方國珍心知這點割據海上的雄心,在漢王那等宏圖大願面前,算得了什麼?自己那些反覆搖擺、背信偷襲的小伎倆,在對方煌煌正道、步步為營的陽謀面前,又顯得何等可笑與卑劣?

  更何況,就算他現在不在乎這些名聲,豁出性命賭一把,也要能擊敗漢軍再說啊。

  去年浙東三路上下一心,都沒能在漢軍偏師手裡討到半點便宜!這個教訓,難道還不夠?

  方國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滿臉疑色的方國珉,又看了看眼神中帶著急切與希望的劉水生,最後投向這片養育了他、也庇護了他多年的迷宮般水域。

  海風凜冽,吹動貂裘的毛領,也似乎吹散了方國珍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到現在都不清楚石山究竟怎麼想,但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敢像對蒙元那樣,對漢王叛服不定,那等待方氏的絕不會是又一次招安,而是從肉體到精神的徹底毀滅。

  余闕的下場,就是最明白不過的警示。

  方國珍轉身看向方國珉,神色異常嚴肅而堅定:「五弟,咱們兄弟子侄在這海上,風裡來浪里去,折騰了這麼多年。見過元廷的腐朽,也嘗過稱王稱霸的滋味。夠了,真的夠了。

  如今,能遇到漢王這般心懷寬仁,胸襟遠超吾輩的雄主,是方氏的運氣,咱們必須珍惜!

  傳我的令下去,從今日起,各部嚴加約束,所有船隻、人員,沒有我的手令,不得擅自離港,更不得再行劫掠商船、滋擾沿海之事!若還有哪個崽子拎不清,敢壞咱們的名聲————」

  方國珍眼中寒光一閃,冷森森地道:「殺!全家連坐!」

  方國珉從三哥的眼神中,看到了久違的堅定和果決,心頭一凜,所有質疑和小心思瞬間被壓了下去,連忙躬身應道:「是!三哥放心,我一定把規矩立起來,管好底下那幫猢孫!」

  方國珍深深看了方國珉一眼,確認他聽進去了,這才略微緩和了神色,轉身對傳令兵吩咐道:「去告訴丘楠先生,今年咱們的商隊,就跟著漢國的船隊一起走。貨物、人員、船隻,都要細細查驗,規矩按劉家港那邊來。別他娘的什麼阿貓阿狗、不清不楚的貨都往裡塞!

  咱們方家,今後也要做清白的海上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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