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方士卜辭,剛愎自用
第463章 方士卜辭,剛愎自用
大同總鎮府的正堂,此刻已被金銀珠寶填得滿滿當當。
夕陽灑在堆積如山的財物上,映得整個廳堂金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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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色十足的馬蹄金堆在角落,碼得比人還高。
銀元寶用紅綢布裹著,摞成整齊的方塊。
翡翠鐲子、珍珠項鍊、瑪瑙擺件從打開的木箱裡溢出來。
還有一迭迭田契地契,用硃砂印著官府的印記,壓在珠寶箱上。
王威穿著一身嶄新的蟒紋袍,這原本是藩王才能穿戴的衣物,現在被他穿在身上。
此刻。
他正蹲在一堆金條前,伸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條,臉上露出痴迷的笑容。
這可是四百萬兩銀子的財富!
他在大同副總兵任上,就算貪墨軍餉、剋扣糧秣,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
「還是造反好啊……」
王威把金條湊到鼻尖,似乎能聞到金子特有的冷香。
「抄家這活兒,比當什麼總兵痛快多了!」
昨日他抄代王府,看到銀庫堆到天花板的銀子,那種心跳加速的快感,比打贏一場仗還過癮。
當今聖上是不是也愛這滋味?
靠收稅、靠鹽鐵,攢四百萬兩得等多久?
可抄一個藩王的家,幾天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個裝滿珠寶的木箱前,拿起一串東珠項鍊。
珠子顆顆圓潤,大小均勻,在陽光下泛著瑩白的光。
這是代王最寶貝的物件,據說花了十萬兩銀子從遼東買來的。
王威把項鍊繞在手腕上,冰涼的珠子貼著皮膚,心裡的得意快要溢出來。
有了這些錢,他能招上萬兵馬,能買最好的甲冑兵器,就算熊廷弼來了,他也有底氣跟朝廷掰掰手腕!
「主公!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聲突然從堂外傳來,打斷了王威的暢想。
他皺起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這聲音是周敬之的,平日裡這位謀士總是沉穩冷靜,此刻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慌張。
王威還沒來得及轉身,周敬之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他額頭上滿是冷汗,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
他一把抓住王威的胳膊,聲音發顫:
「主公!熊廷弼……熊廷弼的大軍已經把大同府城圍了!
四門都被堵了,城外全是官軍的旗幟!」
「什麼?!」
王威猛地甩開周敬之的手,驚得後退一步,後腰撞在裝滿銀元寶的箱子上,箱子「哐當」一聲歪倒,幾錠銀子滾落在地。
「熊廷弼那廝,居然來得這般快?」
「不止這些!」
周敬之咽了口唾沫,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熊廷弼還讓人在城外喊話,說『只誅賊首王威、劉振邦、張天琳,其餘脅從者若肯投降,一概赦免罪責』!
現在城裡都亂了。
部將們議論紛紛,連咱們的親兵都有動搖的,還有張天琳的流民軍,聽到官軍到來的消息,又有人開始搶百姓的糧食了!」
聞聽此言,王威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方才的得意和暢想,瞬間被恐慌取代。
「我該怎麼辦?」
王威在堂中踱來踱去。
「主公,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周敬之看出了他的心思,語氣愈發急切。
「城中糧草最多只夠支撐一個月!
張天琳的流民軍有三萬多人,全靠搶糧活命,一旦斷糧,他們第一個會反!
孫鎮、馬榮本就是被裹挾著造反,熊廷弼的招降令一放,他們隨時可能倒戈!」
「熊廷弼還能從宣府、薊鎮調兵,京營的兵馬恐怕也在往這邊趕,他耗得起!
可咱們耗不起。
硬守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你的意思是……撤退?」
王威停下腳步,臉色難看。
他看著滿屋子的金銀珠寶,眼神里滿是捨不得。
這些財富剛到手沒多久,若是撤退,這麼多東西根本運不走,只能留給熊廷弼!
撤退就意味著放棄大同府城,放棄這些剛到手的金銀珠寶,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是暫時撤退!」
周敬之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咱們可以讓張天琳的流民軍留在城裡,替咱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
那些流民沒了糧草,肯定會跟官軍死拼!
咱們趁機從西門突圍,往延綏鎮方向走,那裡民亂未平,咱們可以再招兵買馬,等熊廷弼平定了流民,咱們再殺回來!」
「不行!」
王威猛地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固執。
「這麼多資財,怎麼運走?
這可是四百萬兩銀子!
還有代王府里抄來的古玩字畫,哪一樣不是寶貝?」
他指著滿屋子的財物,眼神里滿是貪婪。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這些,不能就這麼丟了!」
「主公!錢財是身外之物!」
周敬之急得跺腳。
「主公忘了昨日代王的下場嗎?
他守著滿府的財富,最後還不是被咱們抄家擒殺?
若是咱們不撤退,等熊廷弼破了城,別說錢財,連性命都保不住!」
王威被這句話戳中了痛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著地上滾落的銀元寶,又想起熊廷弼的狠辣。
傳聞這位九邊經略在宣府時,凡是謀逆的將官,都是凌遲處死,連家眷都要流放三千里。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可不甘又像火焰一樣燒著他的野心。
「我不甘心!」
王威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刀,「啪」地拍在案上。
「本鎮還沒跟熊廷弼正經打一場!
憑什麼要撤退?
若是我能打贏他,這大同府就是我的,這些錢財也是我的,到時候我還能往山西腹地打,當個土皇帝!」
他的眼神變得通紅,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一般。
「山西表里山河,能自成一方!」
「主公,三思啊!」
「周先生,你別勸了!本鎮要跟熊廷弼拼一把!!」
周敬之看著王威決絕的眼神,知道再勸也沒用。
他嘆了口氣,心裡湧起一絲絕望。
王威被貪婪和野心沖昏了頭,根本沒看清局勢。
張天琳的流民軍不堪一擊,孫鎮、馬榮隨時可能倒戈,這場仗,怎麼打啊?
然而.
王威也有自己的謀算。
孫鎮、馬榮那兩撥人,從一開始就是被他用「鎮守太監令」騙來控制的,骨子裡根本不願反。
這些日子,兩人明里暗裡跟他打太極,軍餉要得多,幹活卻消極,若不是手裡捏著他們的家眷,控制住他們的身家性命,怕是早就倒戈了。
如今熊廷弼圍城,這兩人更是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
不如借官軍的刀,耗光他們的兵力。
一旦他們的人打沒了,就算想倒戈,也沒多少威脅了。
至於張天琳的流民軍,王威更是沒放在眼裡。
三萬多人看著多,實則是烏合之眾,除了搶糧什麼都不會。
留著他們,每日要消耗上千石糧食,還總在城裡劫掠生事,敗壞他的「名聲」。
正好讓他們去打頭陣,能活下來的,都是不怕死的精銳,到時候收編過來,既省了糧餉,又得了能戰的兵。
死在陣前的,就當是替他清理了累贅。
一舉兩得。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轉身對著親兵吩咐:
「去傳孫鎮、馬榮、劉振邦、張天琳,讓他們即刻來總鎮府議事。」
不到半個時辰,總鎮府正堂里便聚齊了人。
劉振邦站在最外側,甲冑上還沾著昨日追擊時的血污,他微微低著頭,左手不自覺地攥著腰間的馬刀。
昨夜追擊張煒失敗,折了兩百多精銳,王威雖沒明著責怪,卻把他的親兵調走了一半。
顯然,之前他在左雲縣的陽奉陰違,已經讓王威對其失去了絕對的信任。
孫鎮和馬榮並肩站在中間,面色難看。
他們本是楊肇基的舊部,若不是王威用家人要挾,根本不會蹚這造反的渾水,如今被裹挾造反,心裡滿是怨懟,哪有半分士氣。
王威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
「熊廷弼的大軍已經圍城,四門都被堵死了。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趁他剛到,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殺他個措手不及!」
話音剛落,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孫鎮、馬榮、張天琳等人面色驟變。
劉振邦的身子僵了一下。
主動出擊?
跟熊廷弼的精銳官軍打?
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王威看著眾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說道:
「具體部署如下:
劉振邦,你任主將,率領六千兵卒出擊。
其中,兩千五百人是孫鎮的部眾,兩千五百人是馬榮的部眾,剩下一千人,是你的本部。」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天琳:
「張天琳,你任副將,先率領兩萬流民軍從東門殺出,吸引官軍的注意力,把陣腳攪亂。
等局勢混亂起來,劉振邦,你再率領六千兵卒,直撲熊廷弼的中軍大營。
若是能斬殺熊廷弼或者他麾下的大將,最好。
就算殺不了,也要摸清官軍的虛實,探探他們的戰鬥力!」
「什麼?!」
孫鎮再也忍不住,失聲喊了出來。
他的兩千五百人,是他手裡最後一點本錢,若是派去打頭陣,跟官軍硬拼,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馬榮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王威,嘴唇顫抖著,卻不敢像孫鎮那樣失態。
他怕王威拿他的家人開刀。
劉振邦的臉色也很難看,他看著王威,聲音帶著幾分猶豫:
「岳丈,這……流民軍戰鬥力低下,怕是撐不了多久,我這六千兵卒貿然出擊,怕是會被官軍包圍……」
他想勸王威再考慮考慮,卻又不敢說得太直白。
畢竟他之前有過陽奉陰違的前科,怕觸怒王威。
王威的眉頭瞬間皺緊,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他猛地一拍案幾,燭火都被震得晃了晃:
「怎麼?你們有意見?」
他的目光掃過孫鎮,孫鎮被他看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馬榮,馬榮更是不敢抬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他又看向劉振邦、張天琳,兩人都低下頭,不敢直視王威的眼睛。
見此情形,王威的臉色稍稍緩和。
「就這樣定了。明日三更,張天琳先率流民軍出東門,劉振邦隨後率軍跟進。
至於孫參將和馬參將……」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你們就留在總鎮府,隨本鎮一同參謀戰事,也好隨時調度城中的兵力。」
孫鎮和馬榮心裡一沉。
留在總鎮府?
這是把他們當做人質了。
怕他們趁機逃跑,或者暗中給官軍傳遞消息!
可他們不敢反抗,只能躬身行禮:
「末將遵令。」
「既然如此,都下去準備罷!」
王威見著眾人難看的臉色,揮手說道。
「是!」
眾人不敢再多言,紛紛轉身退出堂外。
劉振邦走在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的王威,眼神里滿是複雜。
這一戰,他的一千本部兵卒怕是要折損大半,說不定,自己性命都要不保。
哎~
難啊!
王威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樣。
讓孫鎮、馬榮的本錢耗光,讓劉振邦的實力受損,讓張天琳的流民軍自生自滅。
等這一戰打完,大同城裡,就再也沒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了。
到時候,就算熊廷弼還在圍城,他手裡握著篩選出來的精銳,也有底氣跟官軍周旋。
周敬之望著孫鎮、馬榮等人垂頭喪氣的背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方才大堂上那死寂的氣氛,比城外的官軍更讓人膽寒。
周敬之心知肚明,這樣的一言堂,恐怕會讓士氣跌入谷底,對王威來說沒有半點好處。
若不設法提振士氣,明夜的出戰怕是要變成一場鬧劇,甚至可能激起兵變。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對著正摩挲著東珠項鍊的王威躬身道:
「主公,方才眾將的神色您也看到了。
孫鎮、馬榮本就心存牴觸,劉振邦損兵折將後心有疑慮,張天琳的流民軍更是一盤散沙。
此刻強逼他們出戰,怕是士氣只會愈發低迷,稍有不慎,便會陣前倒戈。」
王威抬眼看向周敬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先生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屬下以為,不如將代王府抄出的金銀拿出一部分,犒賞今夜出戰的將士。」
周敬之聲音懇切。
「孫鎮、馬榮的部卒多是邊軍老卒,最看重實利。
張天琳的流民軍更是為了一口飯、一點錢拼命。
只要許以重賞,他們心中的怨氣自會消減,士氣也能提振幾分。
即便不能死戰,也不至於臨陣脫逃。」
「那是本鎮的錢!」
王威猛地拔高聲音。
「那些銀子、珠寶,是本鎮從代王府里一刀一槍抄來的,憑什麼分給一群早晚要死的人?」
他站起身,踱步到滿是金銀的木箱旁,彎腰拿起一錠沉甸甸的銀元寶,眼神里滿是貪婪:
「孫鎮、馬榮是被逼反的,早晚要倒戈。
張天琳的流民軍是烏合之眾,除了搶糧什麼都不會。
劉振邦……」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本鎮清楚得很。
這些人在本鎮眼裡,都是死人。
既然是死人,還給什麼錢?」
周敬之心裡一沉,他終於明白王威的心思。
不僅要借熊廷弼的手消耗這些非嫡系的兵力,還要讓他們死得「乾淨」,連一點收買人心的成本都不願付出。
可這樣既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的事情,遲早會引來禍事。
他繼續勸誡道:
「主公,話雖如此,可今夜出戰關係重大。
若是將士們無心戀戰,不僅殺不了熊廷弼的人,反而會被官軍擊潰,到時候……」
「夠了!」
王威猛地擺手打斷他,話語之中,已經是有些不耐煩了。
「昨夜本鎮已經讓方士占卜過了,卜辭說『明夜出戰,大吉大利,可破官軍,生擒敵將』。
有上天庇佑,還怕什麼士氣低迷?」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折迭的黃紙,展開遞到周敬之面前。
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旁邊寫著幾行潦草的卜辭。
周敬之接過黃紙,只掃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氣,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原以為王威只是貪婪、冷酷,卻沒料到竟荒唐到迷信方士的地步!
這種連鬼畫符都算不上的卜辭,他居然也信?
大同府城被圍,兵力懸殊,士氣低迷,靠一張破紙就能打贏仗?
「主公,方士之流多是江湖騙子,專靠花言巧語矇騙世人,他們的話萬萬不可信啊!」
周敬之的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他幾乎是哀求著說道:
「眼下局勢危急,靠的是將士用命、謀略得當,不是什麼占卜算命!
若是因為這虛無縹緲的卜辭誤了大事,咱們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好了好了,不必再說了!」
王威不耐煩地奪過黃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袖中,仿佛那是多大的寶貝。
「本鎮心意已決,今夜出戰之事,就按方才的安排辦。
先生若是沒事,就先下去吧,本鎮還要再看看城防圖。」
周敬之看著王威轉身走向案前,背對著他展開城防圖,那背影透著一股剛愎自用,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虛心納諫。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周敬之只好緩緩退出大堂,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路過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時,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望著滿室的金光,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失望。
這些錢財,本可以用來收買人心、擴充軍備,哪怕是用來安撫城中百姓,也能為造反多添幾分勝算。
可王威呢?
他把這些錢當成了私產,寧願讓它們在總鎮府里蒙塵,也不願拿出一分一毫,反而寄希望於方士的占卜,指望靠「天意」打贏仗。
之前他以為王威是個有勇有謀、能成大事的人,才甘願輔佐他造反。
可現在看來,王威不過是個短視、貪婪、迷信的賭徒。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財富,卻看不到人心的重要。
只迷信虛無的天意,卻無視現實的危機。
周敬之抬頭望向窗外,夜色漸濃,遠處隱約傳來官軍的喊殺聲。
哎~
他深深嘆了口氣,心裡第一次對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
跟著這樣的人,自己當真能夠實現自己的抱負與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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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應有加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