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進逼二島,識時務者


  第591章 進逼二島,識時務者

  天啟四年,十一月上旬。

  凜冽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越過朝鮮半島東南部的海岸線,將釜山城裹進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昔日喧鬧的漁港早已沉寂,漁船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露出烏黑的船舷。

  街巷裡行人絕跡,唯有巡邏士兵的腳印,在潔白的雪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

  城外十里,登萊水師的營寨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臥在雪地之中。

  營寨的柵欄由粗壯的原木打造,外層包裹著防凍的油布,上面凝結著一層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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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門處,兩名身著棉甲的士兵手持長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中軍大帳是營寨的核心,帳篷由雙層帆布縫製,夾層填充了厚實的羊毛,足以抵禦刺骨的寒風。

  帳外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氣死風燈,昏黃的燈光在風雪中搖曳,照亮了帳前飄揚的「沈」字大旗。

  帳內,炭火盆里的赤紅炭塊正熊熊燃燒,將滿帳烘得暖意融融。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的焦香、淡淡的硝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那是將士們用來驅寒的米酒,卻不敢多飲,生怕誤了軍機。

  主位之上,坐著一位老將。

  他身著一襲藏青色的總兵官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鬚髮已有些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龐上刻著歲月與風霜的痕跡,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一般銳利,透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威嚴。

  此人,便是登萊水師總兵官沈有容。

  在他下首,左右兩側各坐著數名將領。

  左側第一位,是天津水師副總兵鄧世忠。

  鄧世忠身旁,是登萊水師的水營都司張斌良、汪、徐勇曾。

  三人皆是三十多歲的年紀,都是沈有容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幹將。

  張斌良精於水戰謀略,汪擅長訓練水師士兵,徐勇曾則是海戰中的悍將,曾多次率戰船衝鋒陷陣,戰功赫赫。

  此刻,帳內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將領們皆是垂首靜坐,目光不時瞟向帳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身著囚衣的犯人。

  此人身材不高,形容瘦削,身上的灰色囚衣又髒又破,沾滿了污漬與雪水,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狼狽。

  他原本梳著倭國武士標誌性的月代頭,頭頂前部的頭髮剃得精光,後部的頭髮束成髮髻。

  但顯然,他已經被關押了許久,頭頂前部的頭髮已然長出了一層細密的黑髮,與後部的長髮交織在一起,看起來不倫不類,平添了幾分落魄。

  他便是前對馬藩藩主宗義成。

  對馬藩位於對馬島,是倭國德川幕府下轄的一個小藩,世代由宗家統治。

  此前,他暗中勾結朝鮮的叛亂勢力,參與了朝鮮的動亂,妄圖趁亂奪取朝鮮南部的土地,卻被大明與朝鮮的聯軍擊潰,本人也被錦衣衛擒獲,關押在釜山的水師營寨中。

  剛被抓獲時,宗義成性子極為剛烈,整日囔囔著要切腹自盡,以保全倭國武士的「尊嚴」,看向明軍將領的眼神中,滿是兇狠與怨毒。

  但此刻,他的眼中早已沒了往日的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與恐懼。

  顯然,這段時間的囚犯生活,以及錦衣衛施加的種種手段,已經徹底磨掉了他的稜角,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藩主,變得老實起來。

  沈有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宗義成身上,緩緩說道:「宗義成,這個你拿去看看。」

  說著,他抬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奏報,輕輕一扔,奏報便如同一片羽毛般,飄落到宗義成腳邊。

  宗義成身子一僵,遲疑了片刻,才緩緩彎下腰,撿起奏報。他的手指有些顫抖,顯然是長期被關押,身體已經變得虛弱不堪。他將奏報展開,因為視力有些模糊,他不得不將奏報湊得很近,眯著眼睛,一字一句地仔細端詳。

  起初,他的臉上還沒什麼表情,只是麻木地看著。

  但隨著目光的移動,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先是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緊接著,他的嘴角開始抽搐,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最後,他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如同鍋底一般,眼中迸發出難以遏制的憤怒。

  「這————這不可能!」

  宗義成失聲叫道。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有容,手中的奏報被他攥得緊緊的。

  帳內的將領們見狀,皆是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神色。

  他們早已知道奏報的內容,此刻只是靜靜地看著宗義成的反應。

  沈有容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平淡地說道:「沒什麼不可能的。這份奏報,是我方細作從對馬島傳來的,上面寫的,都是實情。」

  宗義成再次低下頭,死死地盯著奏報上的文字,仿佛要將那些字看穿一般。

  奏報上的內容很簡單,卻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因宗義成被俘,對馬藩群龍無首,為了應付明軍的進攻,德川幕府下令,對馬藩的所有事務,暫時由家督柳川調興負責,並授予其代藩主的頭銜,全權處理對馬藩的軍政要務。

  柳川調興!

  宗義成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被俘之後,柳川調興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柳川家是對馬藩的名門望族,世代為宗家效力,柳川調興更是他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家督,負責對馬藩的軍事事務。

  當初,參與朝鮮動亂的陰謀,便是柳川調興一手促成的,他曾向宗義成拍著胸脯保證,定會助他成就大業。

  結果呢?

  自己被俘之後,柳川調興不僅沒有想辦法營救,反而轉身投靠了德川幕府,借著「應付明軍進攻」的由頭,奪取了對馬藩的控制權,成為了代藩主!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是背叛!

  對馬藩是宗家世代傳承的基業,是他宗義成的領地,怎麼能落入柳川調興這個叛徒手中?

  宗義成只覺得一股怒火從丹田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沸騰了起來。

  他的雙眼變得赤紅,死死地盯著奏報上「柳川調興」四個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將這個叛徒碎屍萬段。

  「閣下————閣下將這個給我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宗義成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顫抖,他抬起頭,看向沈有容,眼神中充滿了質問。

  沈有容看著宗義成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宗義成,緩緩說道:「宗義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對馬藩的主人是誰,我大明並不在乎。

  無論是你宗義成,還是那個柳川調興,在我大明眼中,都不過是倭國的一個小藩主而已。」

  」

  「我大明的目標,是拿下對馬島,控制對馬海峽,為日後攻打倭國本土做準備。

  你是前對馬藩藩主,在對馬藩經營多年,藩中的許多武士、百姓,都是聽你號令的。

  這一點,是柳川調興比不了的。」

  沈有容的語氣頓了頓,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我可以讓你逃回去。」

  「什麼?」

  宗義成猛地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有容,眼中充滿了震驚。

  逃回去?

  這個明軍的總兵官,竟然願意放自己回去?

  沈有容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不錯,我可以讓你逃回去。

  不過,你回去之後,應該幫我大明做些什麼事情?」

  回去!

  回到對馬島!

  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宗義成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被關押的這些日子,每天都在忍受著屈辱與折磨,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重新回到對馬島,重振宗家的聲威。

  如今,沈有容竟然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他怎麼可能不心動?

  至於幫大明做事————

  在他看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條件。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奪回對馬藩,別說幫大明做事,就算是暫時歸附大明,他也願意!

  柳川調興這個叛徒,德川幕府這個幫凶,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宗義成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對著沈有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地說道:「閣下明鑑!

  西西誤解魏駿傑。

  只要我能回去,定當說服對馬藩的武士與百姓,歸順大明!

  日後,對馬藩願為大明的藩屬,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柳川調興那個叛徒,我也定會將他擒殺,以泄我心頭之恨!」

  為了能夠回去,他不惜許下任何承諾。

  沈有容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說道:「歸順大明,是之後的事情。

  如今,朝鮮已經下雪,天寒地凍,不利於行軍作戰。

  我大明無意在今年攻伐倭國,但明年開春,定然會出兵攻打對馬島與壹岐島「」

  O

  「你回去之後,趁著這幾個月的時間,重新掌控對馬藩的權力。

  柳川調興剛剛成為代藩主,根基未穩,藩中定然有不少人對你忠心耿耿。

  你可以暗中聯絡這些人,積蓄力量,等待我大明大軍的到來。」

  「在此期間,你若是有什麼需要,比如糧草、軍械,或者需要我大明幫你傳遞消息,都可以派人來與我們聯繫。

  我大明會盡力協助你。」

  沈有容的話,如同定心丸一般,讓宗義成徹底放下了心來。

  他知道,沈有容這是要利用他,攪亂對馬藩的局勢,為明軍明年的進攻鋪路。

  但他並不在乎被利用,只要能奪回對馬藩,任何代價他都願意付出。

  宗義成再次躬身,這一次,他直接跪伏在地上,對著沈有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語氣無比恭敬地說道:「多謝閣下成全!在下定不辱使命,必定在明年開春之前,重新掌控對馬藩,為大明大軍的到來掃清障礙!」

  「起來吧。」

  沈有容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地說道:「下去吧。會有人帶你離開營寨,給你準備一身衣服和一些盤纏。

  記住,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大明的監視之下。

  若是你敢背叛我大明,後果自負。」

  「在下明白!在下絕不敢背叛大明!」

  宗義成連忙站起身,再次對著沈有容躬身行禮,而後便滿臉狂喜地轉身,快步朝著帳外走去。

  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看著宗義成離去的背影,帳內的將領們紛紛交換了一個眼神。

  鄧世忠率先站起身,對著沈有容躬身說道:「總鎮,倭國之人,狡詐無比,反覆無常。

  這個宗義成雖然表面上臣服於我大明,但畢竟是倭國的藩主,心中定然對我大明懷有怨恨。

  此處是在朝鮮,有我大明的軍隊監視,他自然不敢造次。

  可一旦出了朝鮮,回到了對馬藩,他很可能會翻臉不認人,甚至會與柳川調興聯手,共同對抗我大明。

  此人不可信啊!」

  鄧世忠的話,說出了眾將的心聲。

  張斌良、汪翥、徐勇曾等人也紛紛點頭,眼中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他們常年與倭寇打交道,深知倭國人的性格,對於宗義成這樣的人,他們始終保持著警惕。

  沈有容呵呵一笑,臉上沒有絲毫擔憂的神色。

  他看著鄧世忠,緩緩說道:「世忠,你說得沒錯。倭國之人,確實狡詐無比,這個宗義成,也確實不可信。」

  「但你要記住,不可信的人,也有不可信的用法。

  我們放他回去,本就沒指望他能真心歸順我大明。

  我們要的,是他回去之後,與柳川調興爭奪對馬藩的控制權,攪亂對馬藩的局勢。」

  「對馬藩本就不大,經過之前的戰亂,實力已經大損。

  如今,宗義成回去,必然會與柳川調興展開爭鬥。兩人爭奪權力,對馬藩內部必然會陷入混亂,人心渙散,戰鬥力也會大幅下降。

  這樣一來,我大明大軍攻打對馬島時,便能事半功倍。

  若是其不能為我大明所用,明年才攻打對馬島,便是我軍的惑敵之策。」

  沈有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密信,遞給鄧世忠,說道:「這是今早從漢城發來的,是朝鮮總督賀世賢大人的密信。你們看看吧。」

  鄧世忠連忙走上前,接過密信,打開之後,與張斌良、汪翥、徐勇曾等人一同傳閱。

  密信的內容很簡短,卻讓眾將的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密信中寫道:陛下已下旨,令登萊水師、天津水師於今年十一月中旬出兵,攻打對馬島與壹岐島。

  務必在今年年底之前,拿下兩座島嶼,與琉球群島形成掎角之勢,徹底封鎖倭國的西部海岸線。

  「太好了!終於是要出兵了!」

  張斌良忍不住興奮地說道,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在釜山已經駐守了半年了,每日除了訓練士兵,便是檢修戰船,早已憋壞了。

  「是啊!總算是等到這一天了!」

  汪翥也笑著說道:「他娘的,在釜山整日訓練,都快淡出鳥來了。

  這次攻打對馬島、壹岐島,正是我等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封侯拜將,就在此一舉了!」

  徐勇曾更是握緊了拳頭,眼中露出了好戰的光芒:「對馬島、壹岐島的倭兵,不過是些烏合之眾。

  憑藉我大明水師的實力,拿下兩座島嶼,易如反掌!

  到時候,我定要率戰船衝鋒在前,殺他個片甲不留!」

  看著眾將士氣高昂的模樣,沈有容心中暗自點頭。

  這些將領都是身經百戰的悍將,心中都憋著一股勁,渴望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如今,陛下的聖旨已下,出兵的日期已定,眾將的士氣已然被激發了起來。

  沈有容站起身,走到帳中央的輿圖前,手指指向對馬島與壹岐島的位置,語氣凝重地說道:「諸位,陛下的聖旨已下,攻打對馬島、壹岐島的任務,就落在了我們肩上。

  這兩座島嶼,是倭國的西部門戶,戰略地位極為重要。

  拿下這兩座島嶼,我們便能牢牢掌控對馬海峽,徹底封鎖倭國的西部海岸線。」

  「此次出兵,我們的優勢有很多。

  第一,我大明水師戰船精良,火炮犀利,遠非倭國水師可比。

  登萊水師與天津水師的戰船,皆是最新式的福船、廣船,船上裝備了大量的紅夷大炮與佛郎機炮,火力遠超倭國戰船。

  第二,我們有宗義成這個內應。

  雖然他不可信,但他回去之後,必然會與柳川調興展開爭鬥,攪亂對馬藩的局勢,為我們的進攻創造有利條件。

  第三,總督已下令,朝鮮僕從軍將在朝鮮半島的東部沿海集結,牽制倭國的兵力,防止倭國從本州調兵增援對馬島、壹岐島。」

  「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倭國水師雖然實力不濟,但對馬島、壹岐島的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而且,倭國武士悍不畏死,若是被逼到絕境,必然會拼死抵抗。

  我們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制定周密的作戰計劃,確保萬無一失。」

  沈有容的目光掃過眾將,語氣堅定地說道:「接下來,我們要做好以下幾件事。

  第一,加緊檢修戰船,補充糧草、淡水與軍械。所有戰船的火炮,都要進行調試,確保火力充足。

  所有士兵,都要進行最後的訓練,熟悉作戰流程。

  第二,派遣細作,密切監視對馬島、壹岐島的動向,了解倭兵的布防情況、

  糧草囤積之地與水師的動向。

  第三,制定詳細的作戰計劃。」

  「常言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這裡可有五位得力幹將,還有一眾參謀幕僚,若是有好的計策,不妨大膽說出來,集思廣益,方能定出萬全之策!」

  沈有容的話音剛落,帳內便有了些動靜。

  眾將相互對視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張斌良剛想開口,卻見鄧世忠已然上前一步,對著沈有容躬身拱手,語氣沉穩地說道:「總鎮,末將連日來推演戰局,結合對馬海峽的氣候、倭軍布防情況,倒想出了一條聲東擊西的奇襲計策,願向總鎮與諸位稟報。」

  沈有容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鄧世忠出身忠烈之家,承襲父志,投身水師,不僅勇猛善戰,更善於謀略,是沈有容極為看重的後輩將領。

  他連忙點頭,語氣懇切地說道:「世忠,你且道來,我等仔細聽著。」

  「是!」

  鄧世忠應了一聲,直起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拿起一根木桿,指著輿圖上對馬海峽的位置,緩緩說道:「諸位請看,眼下已是十一月,對馬海峽的氣候有兩個顯著特點,其一,東北風漸起,這股風對我軍極為有利。

  我軍從朝鮮釜山、慶州港出發,順風順水便可南下直撲對馬、壹岐二島。

  其二,此季節海面多霧,尤其是清晨時分,濃霧瀰漫,能見度極低,這便為我軍的夜襲、奇襲提供了絕佳的隱蔽條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再看倭軍的布防情況。

  此前,我軍水師長期封鎖對馬海峽,導致對馬、壹岐二島的後勤補給徹底斷絕。

  島上土地貧瘠,無法支撐大量駐軍,因此,德川幕府不得不將大部分兵力撤回九州,集中部署在博多灣、長崎等大港口,以抵禦我軍可能的正面進攻。

  如今,駐守對馬、壹岐二島的守軍,主要是以宗氏的藩兵為主,再加上幕府少量的派駐兵,兵力極為分散,且防禦重心多偏向於港口商棧等要害之地,島外的許多灘涂、海灣,防禦極為薄弱。」

  「基於此,我認為,此次攻島之戰,必須抓住天時」與地利」的優勢,速戰速決!

  若是拖延日久,一旦幕府反應過來,從九州調遣援軍馳援二島,我軍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屆時再想拿下二島,代價便會成倍增加。

  帳內的眾將聞言,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張斌良開口說道:「鄧副總兵所言極是!我軍水師的核心優勢,便是戰船精良、火力強悍,且朝鮮基地離二島極近。

  從釜山到對馬島,僅有約四十海里,快船一日便可抵達。

  此前我軍的細作早已查清,對馬島的核心防禦在嚴原港,那裡是宗氏的主城所在地,幕府派駐了約兩千人的兵力,多駐紮在港內的倭館之中。

  而島西的淺茅灣,灘涂平坦,水勢平緩,卻幾乎沒有設防,是絕佳的登陸點。

  壹岐島的情況更甚,守軍僅有一千五百人,全部集中在勝本港,島南的蘆邊灣無任何防禦工事,適合大規模登陸。」

  汪也補充道:「十一月的對馬海峽,清晨的濃霧從辰時開始瀰漫,到已時才會漸漸消散,這短短一個時辰,便是我軍奇襲的最佳窗口期。

  濃霧之中,倭軍看不清我軍的兵力與動向,只能盲目還擊,而我軍則可以憑藉羅盤與嚮導的指引,精準發起攻擊。」

  沈有容微微頷首,示意鄧世忠繼續說下去。

  鄧世忠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因此,我的計策是,從登萊水師與天津水師中,抽調三千精銳士兵,乘坐快船出征。

  士兵僅攜帶三日的乾糧,以炒米、肉乾為主,飲水則依靠戰船的淡水艙儲備,力求輕裝簡行,迅速穿插,一舉占領二島。

  而要實現這一目標,關鍵便在於聲東擊西」,先迷惑幕府,再發起突襲。

  具體計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佯攻惑敵,霧夜起航。」

  鄧世忠的木桿指向輿圖上的巨濟島與博多灣。

  「第一日上午,我軍組建一支佯攻牽制隊,從朝鮮巨濟島出發,率領五十艘戰船,大張旗鼓地駛向九州博多灣。

  船隊要故意暴露旗幟,沿途燃放號炮,讓幕府的巡邏船能夠輕易發現。

  博多灣是九州的門戶,也是幕府兵力集結的核心之地,一旦發現我軍主力」來襲,幕府的九州守軍必然會陷入慌亂,定會急調各地兵力增援博多灣,如此一來,他們便無暇顧及對馬、壹岐二島,為我軍的主攻創造條件。」

  「到了傍晚時分,主攻水師隊與登陸隊便趁夕陽西下、海面漸暗之際,從朝鮮釜山港悄然起航。

  所有戰船都要收起旗幟,槳手噤聲,僅依靠羅盤與熟悉對馬海峽航道的嚮導指引方向,主力部隊直奔對馬島淺茅灣。

  同時,分出十艘海滄船、十艘火船,組成一支分艦隊,直奔壹岐島蘆邊灣。

  深夜時分,兩支船隊抵達二島附近海域後,拋錨待命,熄滅燈火,靜靜等待凌晨濃霧的降臨。」

  說到此處,鄧世忠的語氣愈發堅定。

  「這一步的關鍵,在於隱蔽」與迷惑」。

  佯攻隊要足夠張揚,讓幕府深信不疑;主攻隊則要足夠低調,絕不能暴露行蹤。

  否則,一旦被幕府察覺,奇襲便會淪為強攻,我軍的優勢也將蕩然無存。」

  沈有容點了點頭,問道:「佯攻隊的兵力如何配置?若是幕府派重兵追擊,佯攻隊能否支撐得住?」

  鄧世忠答道:「末將認為,佯攻隊主力是五十艘中型戰船,再搭配干艘火船,由水師都司劉光遠率領。

  劉都司作戰勇猛,且善於應變,足以勝任此項任務。

  他的職責並非與幕府硬拼,而是牽制敵軍,只要能將幕府的注意力吸引到博多灣,待到我軍主攻隊得手,他便可以率領佯攻隊撤回朝鮮,無需與敵軍死戰。」

  沈有容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階段,霧中突襲,火船破港,攻心招撫。」

  鄧世忠的木桿轉向對馬島與壹岐島。

  「第二日凌晨辰時,濃霧將會鎖海,能見度不足十米,這便是我軍奇襲的最佳時機。

  此時,對馬島與壹岐島的兩支船隊,同時發起進攻。」

  「先看對馬島方向,具體分為三步。

  第一步,火船開路,癱瘓幕府戰船。

  我軍準備三十艘火船,分為兩隊,由敢死隊駕駛。

  這些火船皆經過特殊改造,船身塗抹了厚厚的桐油,船艙內裝滿了硫磺、硝石等引火物,船頭裝有鋒利的鐵尖。

  敢死隊駕駛著火船,從淺茅灣悄悄劃入嚴原港。

  港內的幕府戰船多錨泊於倭館前,此刻定然毫無防備。

  敢死隊點燃火船後,趁霧沖向幕府戰船,桐油遇火瞬間便能燃起熊熊烈焰,火船撞向敵船後,敢死隊便跳上預先準備好的小艇撤離。

  與此同時,外圍的大福船齊發佛郎機炮,集中火力轟擊港口的炮台。

  火炮聲必然會震醒守軍,但濃霧之中,他們看不清我軍的蹤跡,只能盲目還擊,港口的炮台很快便會被我軍摧毀。」

  「第二步,登陸作戰,攻克倭館。

  火船破港之後,登陸的先登精銳分為兩隊:

  一隊迅速搶占港口的炮台,架設隨身攜帶的便攜小炮,封鎖幕府駐軍的退路。

  另一隊則直撲倭館,發起猛攻。

  進攻時,士兵要高聲吶喊:明軍只誅幕府兵,不傷宗氏百姓!敢抗者死,降者免罪!

  幕府的駐軍多為九州調來的藩兵,不熟悉對馬島的地形,在濃霧與火炮的夾擊下,軍心必然大亂。

  我軍的鳥統手輪番射擊,壓制敵軍火力,藤牌手與長刀手近身砍殺,不到一個時辰,定然能夠攻克倭館,殲滅港內的幕府駐軍。」

  「第三步,招撫宗氏,穩定民心。

  攻克倭館後,末將願親自趕赴宗氏主城,面見宗義成。

  末將將向宗義成重申我大明保宗氏、通商路」的承諾,當場出示與主和派家臣的約定文書。

  屆時,宗義成見幕府駐軍已被殲滅,且我軍不傷百姓,定然會當場表示臣服,下令全島藩兵放下武器,配合我軍接管防禦。

  隨後,我軍張貼安民告示:島民照常生活,貿易免稅三年;敢私通幕府者,夷三族;助明軍者,賞白銀!

  對馬島的島民常年受幕府的盤剝,生活困苦,見到我軍的告示後,定然會支持我軍,如此一來,對馬島便可迅速穩定。」

  眾將聽得連連點頭,徐勇曾忍不住讚嘆道:「鄧副總兵此計精妙!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既能減少我軍的傷亡,又能迅速穩定島民,實在是高招!」

  鄧世忠對著徐勇曾微微頷首,繼續說道:「再看壹岐島方向。

  壹岐島的守軍僅有一千五百人,且主力全部集中在勝本港,防禦更為薄弱。

  我軍的分艦隊趁霧駛入蘆邊灣後,登陸隊悄無聲息地登岸,繞到勝本港的後方,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隨後,火船突襲勝本港,焚毀港內的幕府戰船,海滄船則用火炮轟擊港口的營寨。

  登陸隊從後方發起衝鋒,守軍腹背受敵,軍心必然崩潰,不到半個時辰,便會潰散投降。

  我軍占領勝本港後,同樣張貼安民告示,留下一千人駐守,主力則返回對馬島與主力部隊匯合。」

  「第三階段,鞏固防禦,伏擊援軍。」

  鄧世忠的語氣愈發沉穩。

  「第三日上午,我軍在對馬島嚴原港、壹岐島勝本港修建臨時炮台,部署佛郎機炮,徹底控制對馬海峽的航道。

  同時,釋放部分幕府的降兵,讓他們返回九州,傳遞對馬、壹岐已陷,明軍將攻博多」的假消息,進一步擾亂幕府的決策。」

  「到了下午,我軍水師主力在對馬海峽中段埋伏。

  幕府得知二島失陷後,定然會從九州調遣援軍馳援。

  援軍的戰船多為中小型的關船,火力與防護都遠不及我軍的大福船。

  當援軍行至海峽中段時,我軍水師從兩側發起伏擊,大福船齊發火炮,火船直衝援軍船隊。

  援軍在狹窄的海峽中無法展開陣型,定會被我軍的火炮與火船重創,戰船紛紛被焚毀,殘兵只能狼狽逃回九州。」

  「傍晚時分,朝鮮的補給船便會抵達對馬島,帶來糧草與援軍。

  屆時,我軍正式接管二島的防禦,修築防禦工事,囤積糧草與軍械。

  如此一來,對馬島與壹岐島便徹底被我軍攻克,對馬海峽也將被我軍牢牢掌控。」

  鄧世忠說完,對著沈有容躬身行禮:「總鎮,這便是末將的完整計策,還請總鎮與諸位斧正。」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眾將都在細細思索著鄧世忠的計策,眼中都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沈有容緩緩走到鄧世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世忠,好計策!

  此計兼顧了天時、地利、人和,聲東擊西,奇襲制勝,攻心招撫,環環相扣,步步為營,實在是精妙絕倫!

  既有勇猛的強攻,又有巧妙的智取,還有穩定民心的後續舉措,考慮得極為周全。

  有此計策,何愁二島不下!」

  他轉過身,對著眾將高聲說道:「諸位,鄧副總兵的計策,便是我軍此次攻島的最終方略!

  本鎮決定,就按照這個計策來!即刻起,全軍開始整頓兵馬,籌備物資,十日之後,準時發起奇襲,務必一舉拿下對馬島與壹岐島,不負陛下所託!」

  「末將遵命!」

  眾將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帳篷微微顫動。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每個人眼中閃爍著必勝的光芒。

  沈有容點了點頭,開始部署具體的任務:「鄧世忠,你負責挑選三千精銳士兵,組建登陸部隊與敢死隊,同時籌備火船,制定詳細的登陸作戰流程。

  張斌良,你負責檢修戰船,補充火炮、彈藥、箭矢等軍械,確保所有戰船都能隨時投入戰鬥。

  汪,你負責籌備糧草與淡水,為出征的士兵準備足夠的炒米、肉乾,同時協調朝鮮方面,確保補給船能按時抵達。

  徐勇曾,你負責派遣細作,密切監視對馬島、壹岐島以及九州博多灣的倭軍動向,及時傳遞情報。

  劉光遠,你負責組建佯攻牽制隊,熟悉博多灣的航道,制定佯攻的具體方案。」

  「是!末將遵旨!」眾將再次躬身行禮,齊聲應諾。

  「好了,各自下去準備吧!」

  沈有容揮了揮手。

  「十日之後,釜山港集結,揚帆起航!」

  「是!」

  眾將再次應諾,而後轉身,快步朝著帳外走去。

  三日後。

  對馬島的寒風裹挾著鹹濕的海腥味,刮過崎嶇的海岸,捲動著岸邊矮松的枝葉,發出「嗚嗚」的嗚咽聲。

  夜色如墨。

  只有幾顆疏星在雲層後勉強透出一點微光,將沙灘上的碎石映照得影影綽綽O

  一雙沾著泥沙與草屑的靴子,踩在了冰冷的沙地上。

  踏踏踏~

  宗義成佝僂著身子,裹緊了身上那件明軍給的粗布短褐。

  這衣服雖能擋風,卻遠不如他昔日的藩主常服暖和,冷風順著衣縫往裡鑽,凍得他牙關微微打顫。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島嶼輪廓,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三日之前,他還被關在釜山明軍水師的監牢里,牆壁潮濕冰冷,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血腥氣,每日能得到的,只有少得可憐的粗糧與冷水。

  那時的他,以為自己這條命定然要交代在異國他鄉,要麼被明軍斬首示眾,要麼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慢慢腐爛。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切腹自盡的打算,只求能保全宗家最後的體面。

  可他萬萬沒想到,明軍不僅沒殺他,反而真的放了他回來。

  那些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在他「逃」走前,只冷冷丟下一句:「記住你承諾的事,對馬藩若不歸順大明,你的下場只會比死在牢里更慘。」

  此刻,腳下的土地是熟悉的對馬島,是他宗家世代傳承的基業,可他心中卻沒有半分歸鄉的喜悅,只有一片混亂與糾結。

  「日奸————」

  他低聲呢喃著這兩個字,語氣中充滿了屈辱與不甘。

  身為對馬藩的藩主,宗家的繼承人,他竟然要淪為異國的內應,這若是傳出去,不僅他自己會被釘在倭國歷史的恥辱柱上,宗家數百年的基業與聲譽,也會毀於一旦。

  可轉念一想,他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明軍的實力,他在釜山早已見識過。

  那些龐大的戰船,威力無窮的火炮,還有紀律嚴明的士兵,絕非德川幕府的藩兵所能抗衡。

  若是他不答應明軍,明軍一旦大舉進攻對馬島,宗家必然會被徹底覆滅,到時候別說聲譽,連宗家的血脈都可能斷絕。

  更何況,柳川調興那個叛徒!

  一想到這個名字,宗義成的眼中便閃過一絲狠厲。

  他被俘不過數月,柳川調興便迫不及待地投靠了德川幕府,奪走了他的藩主之位,成為了代藩主。

  此等背叛之仇,不共戴天!

  「想要重新掌控對馬藩,奪回屬於我的一切,似乎————也只能依靠明軍了。」

  宗義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心中的屈辱。

  可新的難題又湧上心頭:

  就算他做了明軍的內應,又該如何獲得德川幕府的信任?

  柳川調興既然能輕易奪走他的位置,定然早已在藩內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他如今孤身一人,狼狽歸來,若是貿然現身,恐怕只會被柳川調興安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當場斬殺。

  倭國數百年來,下克上的事情屢見不鮮,實力便是一切。

  他現在就是一個光杆司令,毫無根基可言,根本不是柳川調興的對手。

  心中的糾結與焦慮,讓宗義成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明軍放他回來,是讓他做內應的,若是被柳川調興的人發現他回來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定了定神,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島中部的村落走去。

  那裡,住著他最信任的譜代家臣,也是他的妹夫一杉村智次。

  杉村家世代為宗家效力,是對馬藩最忠誠的家臣之一。

  杉村智次更是與他自幼一同長大,後來又娶了他的妹妹,兩人既是君臣,又是至親。

  在這個時候,只有杉村智次,才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他必須先找到杉村智次,了解清楚對馬藩如今的具體情況,再藉助杉村家的力量,集結忠於宗家的舊部,這樣才有資本與柳川調興抗衡。

  夜色深沉,宗義成借著夜色的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間小路上行走。

  路上的碎石劃破了他的靴子,刺得他腳底生疼,可他卻不敢有絲毫停留。

  他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原本標誌性的月代頭,因為在牢中數月未曾打理,頭頂前部已經長出了一層細密的黑髮,與後部的長髮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狼狽不堪,也讓他少了幾分昔日藩主的威嚴,多了幾分落魄。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屋。

  那便是杉村智次的居所了。

  宗義成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來到院落的木門前。

  他先是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巡邏的士兵,也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這裡,才伸出凍得發僵的手,輕輕敲了敲木門。

  「砰砰砰~」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宗義成屏住呼吸,等待著裡面的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睡眼惺忪的聲音響起:「誰啊?這麼晚了敲門,不要命了嗎?」

  宗義成壓低了聲音,說道:「是我,開門。」

  門內的腳步聲頓了一下,隨後,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穿著粗布睡衣的年輕僕人探出頭來,揉著眼睛,不耐煩地看向宗義成。

  當他看清宗義成的模樣時,眼中的不耐煩瞬間被驚愕取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因為太過震驚而發不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主————主公!是您回來了?!」

  宗義成心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自己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竟然會被一個看門的僕人認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又摸了摸自己凌亂的頭髮,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或許,在這些世代忠於宗家的家臣眼中,無論他變得多麼落魄,他始終是對馬藩的主人。

  「起來吧。

  宗義成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絲疲憊。

  「帶我去見杉村智次。」

  「嗨!嗨!」

  那僕人連忙爬起來,不敢有絲毫耽擱,恭敬地側身站在一旁,說道:「主公請隨我來。家主已經睡下了,我這就去叫醒他。」

  宗義成點了點頭,跟著僕人走進了院落。

  院落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

  院子裡種著幾棵櫻花樹,只是如今已是寒冬,樹枝光禿禿的,顯得有些蕭瑟O

  僕人領著宗義成來到正屋門前,輕輕敲了敲房門:「家主,家主,有貴客到訪!」

  屋內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聲音:「什麼貴客?這麼晚了還來打擾?讓他明天再來!」

  說話的正是杉村智次。

  他白天處理藩內的事務,已經累得筋疲力盡,此刻被人從睡夢中吵醒,心中自然十分不悅。

  那僕人有些為難地看了看宗義成,又對著屋內說道:「家主,是————是主公回來了!」

  「主公?」

  屋內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後,傳來一陣急促的穿衣聲和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拉開,杉村智次穿著一身單薄的和服,出現在門口。

  他的頭髮還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可當他看到站在門口的宗義成時,所有的倦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主————主公?」

  杉村智次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宗義成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智次,是我。」

  「主公!」

  杉村智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快步走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您真的回來了!太好了!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屬下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他的聲音哽咽著,充滿了真情實感。

  宗義成看著他,心中一陣溫暖。

  在這個背叛與陰謀交織的時刻,這份純粹的忠誠,顯得格外珍貴。

  宗義成走上前,輕輕將他攙扶起來,說道:「起來吧,智次。我沒事。」

  杉村智次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上下打量著宗義成,當他看到宗義成身上的粗布短褐和凌亂的頭髮時,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疑惑:「主公,您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您是怎麼從明軍那裡逃出來的?」

  「此事說來話長。」

  宗義成擺了擺手,說道:「先帶我進去,給我找一身乾淨的衣服,再幫我把頭髮剃了。我這個樣子,若是被人看到,恐怕會惹來麻煩。」

  他現在這個模樣,月代頭也沒了,衣服也破舊不堪,根本無法出去見人。

  「是,是!」

  杉村智次連忙應道,轉身對著一旁的僕人吩咐道:「快去給主公準備一身乾淨的和服,再把剃刀拿來!」

  「嗨!」僕人連忙跑了下去。

  杉村智次領著宗義成走進正屋,屋內溫暖如春,火盆里的炭火正熊熊燃燒著O

  他給宗義成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主公,您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宗義成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喝了幾口茶,抬頭看向杉村智次,說道:「智次,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對馬藩的情況怎麼樣了?

  柳川調興那個傢伙,現在是什麼情況?」

  提到柳川調興,杉村智次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咬牙切齒地說道:「主公,柳川調興那個叛徒!

  自從您被俘之後,他便趁機投靠了德川幕府,在幕府的支持下,自封為代藩主,接管了對馬藩的所有事務!

  他還到處散布謠言,說您已經投靠了明軍,背叛了倭國,號召藩內的武士效忠他!」

  「有不少宗家的舊部不服從他,被他以通敵叛國」的罪名殺害了。

  現在藩內的大權,已經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幕府還派了兩千名駐軍過來,駐紮在嚴原港的倭館裡,名義上是協助他防禦明軍,實際上是在監視他,同時也在壓制我們這些忠於宗家的人。」

  宗義成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起來。

  柳川調興,果然夠狠!

  竟然敢如此污衊他,還殺害宗家的舊部!

  此仇,他定要報!

  「忠於宗家的人,還有多少?」宗義成沉聲問道。

  「還有不少。」

  杉村智次說道:「屬下和一些譜代家臣,一直沒有屈服於柳川調興。只是我們手中的兵力有限,又受到幕府駐軍的監視,暫時無法與他抗衡。

  主公,您回來就好了!

  只要您振臂一呼,那些忠於宗家的人,肯定會紛紛響應您的!」

  宗義成點了點頭,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只要還有忠於宗家的人在,他就還有機會奪回對馬藩。

  這時,僕人已經拿來了乾淨的和服和剃刀。

  杉村智次親自上前,幫宗義成脫下身上的粗布短褐,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和服。

  隨後,他拿起剃刀,小心翼翼地幫宗義成剃掉了頭頂前部的頭髮,重新整理出了標誌性的月代頭。

  整理完畢後,宗義成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但那股藩主的威嚴,已經漸漸回來了。

  「主公,您還是那麼威嚴。」杉村智次在一旁說道。

  宗義成轉過身,看向杉村智次,神色凝重地說道:「智次,我這次回來,並非偶然。

  明軍放我回來,是想讓我做他們的內應,讓對馬藩歸順大明。」

  杉村智次聞言,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主公,您————」

  「你先聽我說完。」

  宗義成打斷了他。

  「我知道,歸順大明,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種恥辱。

  可是,你也看到了,柳川調興已經投靠了德川幕府,我們若是不藉助明軍的力量,根本無法奪回對馬藩。

  而且,明軍的實力極為強大,他們遲早會攻打對馬島。

  到時候,若是我們抵抗,宗家必然會被覆滅。

  若是我們歸順,至少還能保全宗家的血脈與基業。」

  杉村智次沉默了。

  他知道宗義成說的是實話。

  明軍的強大,他也有所耳聞。

  德川幕府雖然看似強大,卻遠在本州,對對馬島的支援十分有限。

  若是明軍真的大舉進攻,對馬島根本無法抵擋。

  「屬下明白主公的意思了。」

  杉村智次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道:「屬下願意追隨主公!無論主公做出什麼決定,屬下都將誓死效忠!」

  宗義成看著他,心中十分感動。

  他點了點頭,說道:「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不過你也別擔心,現階段,我會將明國要我做內應的事情說出來,如此的話,幕府才會相信我。

  若是明國占領了對馬島,我再投降便是了。」

  弱者,處事便要靈活。

  這才是對馬藩的生存之道。

  「現在,我們需要儘快集結忠於宗家的舊部,積蓄力量。

  我暫時不能直接回藩主居所,柳川調興那個傢伙,肯定在那裡布下了天羅地網。

  我若是貿然回去,必然會被他殺害。」

  倭國數百年來,下克上的事情屢見不鮮。

  柳川調興既然能背叛他,自然也敢殺了他這個「光杆司令」,再安上一個」

  通敵叛國」的罪名。

  到時候,他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主公說得是。」

  杉村智次說道:「您就先在屬下這裡住下。屬下會儘快聯繫那些忠於宗家的舊部,將您回來的消息告訴他們。等我們集結了足夠的力量,再想辦法對付柳川調興。」

  宗義成點了點頭,說道:「好。這段時間,就辛苦你了。

  ,杉村智次躬身說道:「屬下不敢。為主公分憂,是屬下的本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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