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煙幕蔽日,倭軍狂攻


  第646章 煙幕蔽日,倭軍狂攻

  天啟六年二月的九州島,早春的寒意絲毫未退。

  博多港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愈發清晰,明軍的堡寨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層層疊疊地盤踞在港口內外。

  夯土與青石混合澆築的棱堡沿著海岸線鋪開,每隔百丈便矗立起一座三丈高的敵樓,瞭望塔上的明軍哨兵手持八倍徑千里鏡,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港外的每一寸土地,連風吹草動都難以逃脫他們的視線。

  堡寨與堡寨之間,深達兩丈的壕溝縱橫交錯,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硬木與帶倒刺的鐵蒺藜,壕溝外側是層層疊疊的拒馬與鹿砦,將整個博多港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鋼鐵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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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座棱堡的射擊孔里,都架著黑洞洞的火炮,紅夷大炮的炮身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佛郎機炮整齊排列在炮位上,炮手們輪班值守,手指始終放在引信旁,只要營外有任何異動,便能在瞬息之間傾瀉出毀滅性的火力。

  港口外的海面上,明軍水師的福船、廣船如同山巒般橫亘在碧波之上,主桅上的大明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最大的一號福船甲板上,足足架設了三十六門重型佛郎機炮,兩側的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如同巨獸的獠牙,直指港外的倭軍營地方向。

  整個水師艦隊,足足有兩百餘艘戰船,合計近七百門火炮,只要岸上的守軍發出信號,便能在一刻鐘之內,對港外兩里地的範圍實施覆蓋式轟擊。

  這些艦隊,徹底治好了大明的火力不足恐懼症。

  而在博多港外三里地的平原上,倭國的營寨則顯得雜亂無章。

  連綿數里的帳篷沿著地勢胡亂搭建,外圍只有簡陋的木柵欄與半人高的土垣,上面纏繞著曬乾的藤蔓與荊棘,勉強能起到一點防禦作用。

  營寨之內,炊煙裊裊升起,卻掩不住四處瀰漫的低落與頹喪,足輕們縮在帳篷的背風處,抱著長槍瑟瑟發抖,臉上滿是疲憊與麻木,武士們則聚在火堆旁,喝著劣質的米酒,眼神里沒有半分戰意,只有對前路的茫然。

  主營大帳之中,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連帳外呼嘯的風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副大將松平信綱端坐在主位上,身著黑色絲綢內襯的武士服,外罩一件繡著德川家三葉葵家紋的陣羽織,腰間佩著一把名匠打造的太刀。

  他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可此刻眉頭緊鎖,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連日來的戰事不順與後方的催促,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耐心,也讓他背負了難以承受的重壓。

  在他身側左手邊,福岡藩藩主黑田忠之端坐一旁。

  他手中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抹茶,卻一口未動,目光始終落在帳內懸掛的九州輿圖上。

  地圖上,博多港被紅筆重重圈出,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倭軍的營地與進攻路線,可那些路線,大多被黑色的墨筆劃上了叉號,每一個叉號,都代表著一次進攻的慘敗,代表著無數武士與足輕的性命,永遠留在了博多港外的土地上。

  大帳兩側,站滿了九州各藩的家臣與藩主代表。

  筑後藩的立花宗茂、豐後藩的細川忠利..

  皆是九州外樣大名的核心人物。

  他們身著各自藩屬的服飾,或坐或站,神色各異:

  有的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言不發;有的眉頭緊鎖,頻頻嘆氣。

  還有的互相交換著眼神,眼底滿是難色與推諉,沒有一個人願意主動開口,生怕觸怒了正處在暴怒邊緣的松平信綱。

  「諸位...」

  松平信綱終於打破了死寂。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想必你們也清楚是為了什麼。

  我軍五萬餘人駐紮在博多港外,耗時一月有餘,發動了七次總攻,卻連一座小小的博多港都攻不下來!

  你們可知,這一個月里,我收到了將軍大人多少封催促的信件?」

  「從上個月到這個月,將軍大人的快馬信使就沒有停過!

  每一封信,都在嚴令我儘快拿下博多港,將明國的軍隊徹底趕出九州!

  可你們看看,我們一次次進攻,一次次慘敗,犧牲了近萬名武士與足輕,卻連明軍的第一道堡寨防線都沒能徹底突破!」

  松平信綱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里的質問幾乎要溢出來:「福岡藩一萬兵丁,加上各藩聯軍四萬餘人,合計五萬雄兵,難道就拿不下明軍兩萬餘人駐守的博多港嗎?

  你們平日裡在各自的藩國里,個個都是威名赫赫的勇將,怎麼到了戰場上,都成了縮頭烏龜?!」

  帳內依舊一片死寂,沒有人接話。

  許久,黑田忠之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對著松平信綱深深一躬,苦笑著開口道:「松平大人,非我等不賣力,實在是明軍的防禦太過堅固,火力太過兇猛,我軍實在是難以寸進啊。」

  他抬手指向帳內的輿圖,聲音里滿是無奈:「明軍收縮兵力之後,依託博多港的地形,修築了層層棱堡與壕溝,形成了首尾相連的防禦體系,一處受攻,四處支援。

  他們的鳥統射程遠、精度高,射速更是我軍鐵炮的三倍有餘,更別說那些數不勝數的火炮了。」

  「港外的海面上,明軍的水師戰船日夜遊弋,數百門佛郎機炮隨時可以支援岸上的防禦。

  我軍士卒還沒衝到堡寨跟前,就被岸上與船上的火炮轟得血肉橫飛,陣型瞬間潰散,連近身搏殺的機會都沒有。」

  黑田忠之頓了頓,語氣里的無力更甚。

  「前幾次進攻,我福岡藩的子弟兵沖在最前面,傷亡最為慘重,如今一萬兵丁,只剩下七千餘人,家臣武士折損了近三成,實在是————實在是無力再發起強攻了。」

  「黑田大人說得沒錯!」

  立花宗茂立刻上前一步,附和著開口,他的臉上還帶著一道未愈的刀疤,是上次進攻時被明軍的流彈擦傷的。

  「松平大人,我軍每次進攻,都是靠著士卒的性命去堆,可明軍的火炮實在是太兇了。

  我們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十幾門火炮,射程還不到明軍紅夷大炮的三分之一,剛架起來,就被明軍的炮火炸毀了,連開炮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歷經了關原之戰的老將,臉上滿是滄桑。

  「松平大人,您應該清楚,之前我們能將明軍從久留米一路趕到博多,根本不是我軍的實力強於明軍,而是明軍主動收縮戰線,放棄了外圍的據點,縮短了後勤補給線。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山地上和我們決戰,就是要依託博多港的堅城利炮,消耗我軍的有生力量。」

  「野戰之中,明軍的騎兵更是無人能擋。」

  「他們的遼東鐵騎,還有蒙古僕從軍的輕騎兵,來去如風,每次我軍進攻受挫,他們就會從側翼衝出來,我軍的足輕陣列,根本擋不住他們的一次衝鋒。

  如今各藩的士卒,早已被明軍打怕了,聽到明軍的火炮聲,就忍不住想要潰逃,再強行進攻,只會徒增傷亡,毫無意義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訴說著進攻博多港的艱難,語氣里滿是無力與退縮。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場仗打下去,死的都是自己藩國的子弟兵,消耗的都是自己的家底,而最終得利的,只有江戶的德川幕府。

  德川家光要的是把明軍趕出九州,要的是幕府的威望,可他們這些外樣大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藩國,保住自己的實力,根本不願意為了德川家,把自己的家底拼光。

  松平信綱看著眾人推諉的模樣,胸口的怒火更盛,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清楚,這些人說的都是實話。

  明軍的武器裝備、戰術體系,都對日軍形成了碾壓級的代差,一次次的進攻,除了讓士卒白白送死,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可他沒有退路,德川家光的催促信件一封比一封嚴厲,甚至在最後一封信里明言,若是再拿不下博多港,就讓他切腹謝罪。

  他是德川家光一手提拔起來的譜代大名,是幕府的嫡系,他的命運,和德川幕府牢牢綁在了一起。

  這場仗,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松平信綱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焦躁與怒火盡數褪去,只剩下了破釜沉舟。

  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若是再拿不下博多港,他不僅無法向德川家光交代,甚至會連累整個松平家族。

  「明日,發起總攻。」

  松平信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將親率福岡藩的嫡系旗本,從正面主攻明軍的中央堡寨。

  各藩軍分左右兩翼,同步發起進攻,牽制明軍的兵力,不得有絲毫懈怠。」

  「另外,從各藩軍中,挑選五百名悍不畏死的武士,組成死士隊。

  今夜趁夜,從側翼的灘涂摸到明軍港口,焚燒他們的戰船與糧草倉庫。

  只要毀掉了明軍的戰船,他們就失去了海上的火炮支援,也斷了海上的補給線,到時候,我們就能一舉攻破博多港!」

  話音落下,大帳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殺式進攻。

  五百死士,要穿過明軍的層層哨卡,摸到防守嚴密的港口,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而正面的總攻,更是要用無數士卒的性命,去填明軍的火炮與壕溝,勝算渺茫到了極致。

  可面對松平信綱決絕的目光,還有幕府的威壓,他們不敢違抗。

  各藩的藩主與家臣們,只能紛紛躬身,有氣無力地應道:「嗨!謹遵大人軍令!」

  那聲音稀稀拉拉,沒有半分鬥志,甚至還藏著難以掩飾的抗拒。

  這一戰,不過是讓自己的子弟兵,去做無謂的犧牲罷了。

  散帳之後,各藩的家臣們紛紛離去,大帳之內,只剩下了松平信綱與黑田忠之兩人。

  黑田忠之看著松平信綱疲憊的模樣,輕聲勸道:「松平大人,明日一戰,太過兇險了。

  五百死士恐怕難以完成任務,正面強攻也只會徒增傷亡。不如我們暫且撤軍,固守待援,等將軍大人的主力大軍到來,再做打算?」

  「等?我們已經等不起了。」

  松平信綱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將軍大人的耐心已經耗盡了,若是我再拖延下去,不用明軍動手,將軍大人就會先取了我的性命。

  黑田大人,這一戰,我沒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戰。」

  「明日之戰,我會親率旗本沖在最前面。

  若是我不幸戰死,還請黑田大人收攏殘部,守住陣線,不要讓大軍徹底潰散。」

  黑田忠之看著松平信綱眼中的決絕,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他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可最終還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躬身道:「既然大人心意已決,我福岡藩定當全力以赴,助大人拿下博多港!」

  夜幕很快降臨,博多灣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港口內明軍堡寨的燈火,如同星辰般點綴在黑暗裡,而港外的倭軍營寨,也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在寒風裡明明滅滅。

  營寨西側的一處偏僻帳篷里,五百名被選中的死士,已經集結完畢。

  這些人,大多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壯年武士,也有一部分是久經沙場的足輕頭目,他們身著最堅固的南蠻胴具足,腰間別著兩把太刀,背後背著引火的油脂、硫磺與火繩,手裡還握著鋒利的短刀。

  每個人的臉上,都塗著黑色的炭灰,用來在夜色里隱蔽身形。

  在日本的武士道里,為主君戰死,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他們大多是各藩藩主的家臣,世受主恩,如今被選中成為死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帳篷中央,擺著數十壇烈酒,還有煮好的魚肉與米飯。

  松平信綱親自來到了這裡,為這些死士送行。

  他親手拿起酒罈,給每一個死士的碗裡倒滿了烈酒,看著這些即將赴死的勇士,他的心裡也泛起了一絲酸澀。

  「諸位勇士...」

  松平信綱舉起手中的酒碗,對著五百死士深深一躬。

  「今夜之事,關乎整個戰局的成敗,關乎日本國的國運。

  拜託諸位了!」

  說完,他仰頭將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隨即重重將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五百死士齊齊舉起酒碗,齊聲高呼:「願為將軍效死!為日本國效死!」

  震耳的呼聲里,他們紛紛仰頭飲盡碗裡的烈酒,隨後也將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片清脆的碎裂聲。

  酒液的辛辣與赴死的悲壯,在帳篷里交織在一起,讓空氣都變得滾燙起來。

  「出發!」

  松平信綱猛地一揮手,沉聲下令。

  五百死士齊齊躬身,隨後轉身,魚貫走出了帳篷。

  他們沒有打火把,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同鬼魅般散開,沿著灘涂的低洼處,朝著博多港的方向摸去。

  們的腳步極輕,踩在沙灘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海風卷著海浪的聲響,掩蓋了他們微弱的動靜。

  而此時,博多港的明軍守將鄧世忠,正站在中央棱堡的瞭望塔上,手裡拿著千里鏡,掃視著港外的黑暗。

  鄧世忠今年四十有五,出身遼東將門,身經百戰,經驗極其豐富。

  他身材高大魁梧,此刻他身著鐵甲,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站在寒風裡,如同鐵塔一般紋絲不動,一雙虎目銳利如鷹,哪怕是在黑夜裡,也能洞察到最細微的異動。

  「將軍,外面風大,您還是下去歇歇吧。」

  身邊的親兵輕聲勸道:「倭軍白天剛吃了敗仗,夜裡肯定不敢來犯,有兄弟們在哨卡值守,出不了差錯。」

  鄧世忠放下千里鏡,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如鍾:「你懂什麼?

  松平信綱已經被德川家光逼到了絕路上,明日必然會發起總攻。

  今夜,他一定會搞鬼,要麼派死士來燒港口的戰船,要麼來劫營,絕不會安安穩穩地等到天亮。」

  他抬手指了指港口外的黑暗,繼續說道:「傳令下去,各營寨加強戒備,雙崗雙哨,灘涂方向加派暗哨,每隔一刻鐘,巡邏隊便要巡查一遍海岸線。

  水師戰船加強戒備,燈火管制,炮位上的炮手輪班值守,隨時準備開火。

  另外,在灘涂通往港口的必經之路上,埋設地雷,設置陷阱,我倒要看看,那些倭寇,有幾條命敢往裡面闖。」

  「遵命!」

  親兵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下瞭望塔,將鄧世忠的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

  整個博多港的防禦體系,瞬間運轉起來。

  原本就戒備森嚴的堡寨,更是加派了值守的兵力,暗哨如同鬼魅般潛伏在灘涂的草叢與礁石後,巡邏隊手持燧發槍,沿著海岸線來回巡查,腳步整齊劃一。

  港口內的水師戰船,也熄滅了所有的燈火,只留下瞭望塔上的微光,炮口全部對準了灘涂方向,炮手們守在炮位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

  而此時,五百名倭軍死士,已經摸到了距離港口只有一里地的灘涂處。

  為首的死士頭目,是福岡藩的武士頭領宮本健次郎,他曾在關原之戰中斬將奪旗,悍勇無比。

  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趴在礁石後,朝著港口的方向望去。

  港口內一片寂靜,只有堡寨上的燈火,零星地亮著,看不到巡邏的明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仿佛守軍都已經陷入了沉睡。

  身邊的副手壓低聲音,對著宮本健次郎道:「頭領,明軍似乎沒有防備,我們現在衝過去,正好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宮本健次郎皺起眉頭,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警惕。

  他總覺得,這寂靜的背後,藏著致命的陷阱。

  明軍的守將鄧世忠,是身經百戰的老將,絕不可能如此鬆懈,連基本的夜間防守都做不好。

  「不要輕舉妄動。」

  宮本健次郎低聲道:「先派兩隊人,分左右兩翼,前去探路,確認沒有陷阱之後,大部隊再跟進。」

  「嗨!」

  副手立刻領命,揮手招來兩隊共五十名死士,示意他們分左右兩路,朝著港口摸去。

  五十名死士立刻躬身,如同狸貓般竄了出去,踩著鬆軟的沙灘,小心翼翼地朝著港口的方向移動,手裡的短刀握得緊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他們一步步往前挪動,很快就走出了百餘步,依舊沒有遇到任何阻攔,也沒有觸發任何陷阱。

  宮本健次郎身邊的副手鬆了口氣,再次說道:「頭領,看來明軍真的沒有防備,他們肯定以為我們白天慘敗,夜裡不敢動手,我們趕緊沖吧,再晚天就快亮了!」

  宮本健次郎看著前方毫無動靜的探路隊伍,心裡的警惕也稍稍放下了些。

  或許,真的是他想多了,明軍連日作戰,早已疲憊不堪,根本沒想到他們會在夜裡發動突襲。

  「全體都有,前進!」

  宮本健次郎低喝一聲,率先起身,朝著港口的方向衝去。

  剩下的四百五十名死士,立刻緊隨其後,貓著腰,踩著沙灘,飛速朝著港口的戰船碼頭衝去。

  他們的腳步又快又輕,借著夜色的掩護,很快就衝到了剛才探路隊伍所在的位置,距離碼頭,只剩下了不到三百步的距離。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死士,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隨即,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起!

  明軍埋設的地雷,被觸發了!

  沖天的火光瞬間炸開,破片與鐵砂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死士,瞬間就被炸得血肉橫飛,慘叫著倒在了沙灘上。

  緊接著,灘涂上接連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地雷被接二連三地觸發,火光在黑暗裡接連亮起,將整個灘涂照得一片慘白。

  無數死士被炸得肢體橫飛,慘叫聲、爆炸聲、海浪聲交織在一起,瞬間打破了港口的寂靜。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

  宮本健次郎被氣浪掀翻在地,臉上被飛濺的沙石劃開了一道口子,他嘶吼著下令,想要讓隊伍後撤。

  可已經晚了。

  隨著地雷的爆炸聲響起,港口兩側的堡寨里,瞬間亮起了無數的火光。

  早已埋伏好的明軍燧發槍兵,齊齊扣動了扳機,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鉛彈如同雨點般朝著灘涂上的死士傾瀉而來。

  黑暗裡,燧發槍的槍口焰接連亮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

  灘涂上的倭軍死士,根本沒有任何遮擋,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沙灘,又被湧上來的海浪沖刷乾淨。

  「射擊!自由射擊!不要放跑一個!」

  明軍的陣地上,傳來了百戶官的嘶吼聲。

  三排發槍兵,輪番射擊,射速快得驚人,根本不給倭軍死士任何喘息的機會。

  港口的水師戰船上,也亮起了火光,佛郎機炮朝著灘涂方向,發射出了霰彈,無數的鉛彈鋪天蓋地而來,將整片灘涂都覆蓋在了火力之下。

  宮本健次郎看著身邊的死士,一個個倒在血泊里,從出發時的五百人,此刻只剩下了不到兩百人,而且還在不斷地倒下。

  他目眥欲裂,嘶吼著拔出太刀,想要帶著人往前沖,哪怕是死,也要衝到碼頭,燒掉明軍的戰船。

  可就在這時,碼頭兩側的寨門突然打開,兩隊明軍騎兵,手持馬刀,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沖了出來,馬蹄聲震耳欲聾,朝著灘涂上殘餘的死士衝殺而來。

  「殺!殺光這些倭狗!」

  騎兵們嘶吼著,馬刀揮舞,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著殘餘倭軍死士的性命。

  這些死士雖然悍勇,可在開闊的灘涂上,面對高速衝鋒的騎兵,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騎兵一個衝鋒,就將殘餘的死士陣型沖得七零八落,馬刀起落間,鮮血飛濺,殘肢斷臂四處橫飛。

  宮本健次郎看著身邊的武士一個個倒下,知道這次夜襲,徹底失敗了。

  他怒吼著沖向一名明軍騎兵,太刀劈出,想要和對方同歸於盡,可那騎兵只是輕輕一拉馬韁,戰馬側身避開,隨即馬刀橫掃,直接砍斷了他握刀的手臂。

  劇痛瞬間席捲了宮本健次郎,他慘叫一聲,倒在了沙灘上。

  沒等他爬起來,幾名明軍騎兵已經沖了過來,長槍齊齊刺下,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沙灘上。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五百名倭軍死士,盡數被殲滅在灘涂上,無一生還。

  明軍的騎兵沒有追擊,只是清理了灘涂上的殘敵,隨即就撤回了寨內,重新關上了寨門。

  港口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沙灘上的鮮血與屍體,還有未熄滅的火光,昭示著剛才那場慘烈的戰鬥。

  棱堡的瞭望塔上,鄧世忠放下千里鏡,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就這點伎倆,也敢來班門弄斧。

  傳令下去,各營繼續加強戒備,天亮之後,倭軍必然會發起總攻,讓兄弟們都打起精神來,準備迎接大戰!」

  明軍的情報系統,豈是這些倭寇會懂的?

  果然如鄧世忠所料一般。

  天剛蒙蒙亮,博多港外的倭軍營寨,就響起了悽厲的法螺號聲。

  一夜未眠的松平信綱,身著全套盔甲,手持太刀,騎在一匹白馬上,站在大軍陣前。

  他的臉色依舊陰沉,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昨夜五百死士全軍覆沒的消息,在凌晨時分就傳到了他的耳中,讓他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可他沒有退路,哪怕夜襲失敗,這場總攻,也必須發起。

  五萬倭軍,已經在營寨前列陣完畢。

  福岡藩的一萬嫡系兵丁,組成了中央主攻陣列,排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長槍的足輕,足足有五千人,組成了密集的長槍陣,也就是日軍引以為傲的「槍衾戰術」。

  長槍陣後面,是兩千名鐵炮足輕,手持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火繩槍,隨時準備提供火力支援。

  陣列的最後,是松平信綱的三千旗本武士,也是整個大軍的核心精銳,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場。

  左右兩翼,是各藩的四萬聯軍,密密麻麻地鋪開,如同潮水般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只是這些各藩的兵丁,陣型鬆散,士氣低落,很多足輕握著長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眼神里滿是對明軍炮火的恐懼。

  陣前,松平信綱舉起手中的太刀,指向博多港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全軍聽令!

  進攻!

  今日,務必攻破博多港,將明狗趕出九州!

  凡先登堡寨者,賞黃金千兩,封千石!

  臨陣脫逃者,斬!

  全家連坐!」

  「嗨!」

  前排的福岡藩兵丁,齊聲應和,可兩翼的各藩聯軍,卻只有稀稀拉拉的回應。

  松平信綱沒有在意這些,他猛地一揮太刀,厲聲下令:「放火!」

  早已準備好的士卒,立刻點燃了堆在陣前的草木與濕柴。

  這些草木都是提前收割好的,混著潮濕的稻草與松脂,點燃之後,瞬間冒起了滾滾的濃煙。

  清晨的海風,正好朝著博多港的方向吹去,濃密的黑煙如同烏雲般,朝著明軍的堡寨席捲而去,很快就遮蔽了整個天空,將明軍的堡寨,盡數籠罩在了濃煙之中。

  這是為了遮蔽那些戰船的視線。

  「火炮!開火!轟擊明軍堡寨!」

  松平信綱再次下令。

  陣後,十幾門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青銅火炮,早已架設完畢。

  炮手們立刻點燃了引信,隨著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炮彈呼嘯著飛出,朝著濃煙籠罩的明軍堡寨砸去。

  炮彈落在堡寨的夯土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碎石與泥土四濺。

  幾座外圍的小型堡寨,被炮彈接連命中,牆體轟然坍塌,形成了幾個巨大的缺口。

  「好!打得好!」

  松平信綱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狂喜,立刻嘶吼著下令。

  「全軍衝鋒!朝著缺口進攻!拿下堡寨!」

  悽厲的衝鋒號聲瞬間響起,前排的五千長槍足輕,齊齊發出「天皇萬歲」的嘶吼,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明軍堡寨的缺口衝去。

  他們身後的鐵炮足輕,一邊往前沖,一邊朝著堡寨的方向,胡亂地開著火,子彈里啪啦地打在夯土牆上,濺起一片片塵土。

  兩翼的各藩聯軍,也在藩主家臣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發起了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五萬大軍如同潮水般,朝著博多港的明軍防線,席捲而去。

  可他們不知道,濃煙雖然遮蔽了視線,卻根本沒有影響到明軍的防禦。

  堡寨之內,鄧世忠早已料到了倭軍的這一手。

  濃煙雖然能擋住肉眼的視線,卻擋不住火炮的射擊。

  明軍的火炮,早已提前標定了射擊諸元,哪怕不用眼睛看,也能精準地覆蓋倭軍的衝鋒陣列。

  「火炮!自由射擊!給我轟!」

  鄧世忠站在中央棱堡里,聽著外面的喊殺聲與炮聲,冷冷地下令。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岸防炮陣地上的紅夷大炮、佛郎機炮,齊齊發出了怒吼。

  整個博多港,都在火炮的轟鳴中微微顫抖,炮彈如同流星雨般,呼嘯著飛出,越過濃煙,精準地砸在了倭軍密集的衝鋒陣列里。

  爆炸瞬間響起,高爆彈在人群中炸開,無數的破片與鐵砂四散飛濺,衝鋒的倭軍足輕,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橫飛,殘肢斷臂被氣浪掀到半空,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明軍的火炮,射速是倭軍火炮的五倍不止,第一輪炮擊的硝煙還沒散去,第二輪炮擊就已經呼嘯而至。

  密集的炮火,如同死神的鐮刀,在倭軍的衝鋒陣列里,肆意地收割著性命。

  那些倭軍引以為傲的密集長槍陣,在明軍的覆蓋式炮火面前,就是最完美的活靶子。

  一發炮彈落下,就能炸出一個巨大的血坑,周圍十幾米內的足輕,非死即傷,根本沒有任何躲避的可能。

  衝鋒的倭軍陣列,瞬間就被炮火撕開了一道道口子,可後面的足輕,依舊被武士們用刀逼著,硬著頭皮往前沖,踩著同伴的屍體,朝著堡寨的缺口涌去。

  他們好不容易衝過了炮火覆蓋的區域,衝到了堡寨的壕溝前,可迎接他們的,又是密不透風的彈雨。

  壕溝後的明軍燧發槍兵,早已嚴陣以待。

  三排輪射的戰術,被他們運用得爐火純青,第一排士兵齊齊扣動扳機,密集的鉛彈朝著衝過來的倭軍傾瀉而去,沖在最前面的倭軍,瞬間就倒下了一大片。

  第一排射擊完畢,立刻蹲下裝填彈藥,第二排士兵上前,繼續射擊,緊接著是第三排。

  循環往復,火力沒有絲毫的間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牆。

  倭軍的足輕,成片地倒在壕溝前,鮮血灌滿了壕溝,屍體堆積如山,可他們連明軍的身都近不了。

  少數僥倖衝過了壕溝的武士,還沒等爬上堡寨的牆體,就被城頭的明軍,用長矛捅了下去,或者被火銃近距離擊中,當場斃命。

  而那些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火炮,在明軍的炮火面前,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明軍的紅夷大炮,射程遠超倭軍的火炮,幾輪齊射下來,倭軍的火炮陣地就被徹底摧毀,炮手被炸得血肉橫飛,十幾門火炮,盡數被炸成了廢鐵。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正午,倭軍發起了七次衝鋒,付出了近萬人的傷亡,卻連明軍的第一道堡寨防線,都沒能攻破。

  堡寨前的土地,被鮮血徹底染紅,屍體堆積如山,慘不忍睹。

  松平信綱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的場景,目眥欲裂,握刀的手,因為用力過度,指節都泛白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總攻,在明軍的堅城利炮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如同一個笑話。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旗本武士!隨我衝鋒!」

  松平信綱紅著眼睛,嘶吼著拔出太刀,一夾馬腹,親自帶著三千嫡系旗本武士,朝著堡寨的缺口沖了過去。

  這些旗本武士,都是德川家的嫡系精銳,身經百戰,悍不畏死。

  他們跟著松平信綱,嘶吼著往前沖,踩著同伴的屍體,越過了壕溝,竟然硬生生地衝上了坍塌的堡寨牆體,和守在上面的明軍,展開了近身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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