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落魄與美


  第243章 落魄與美

  一別列佐夫卡高地一「呼、呼、呼————」

  硝煙散盡的陣地里。

  鮮血和屍體與泥土混合再一起,在冬末春初的季節里顯得冰冷發涼。

  每一口從肺部喘息出的熱氣,在碰到空氣後,都會化作白霧揚長消散。

  禾野丟掉了手中的刺刀,感覺疲憊。

  軍官配槍的那把手槍子彈他已經打完,當時來第一道戰壕視察時,他沒有帶合適的武器,只有隨身手槍,一般情況下他都是在連指揮部那邊,帶著預備隊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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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這把刺刀都是隨手從地上撿來的。

  不過它對禾野來說也很適合。

  誠然在戰場上殺人和平時殺人,是兩種環境,可核心技巧沒變,人被殺就會死,所以當那群B國士兵跳進戰壕裡面時,面對的是和殺神一樣的禾野。

  對敵人他沒有任何憐憫。

  但戰鬥是件消耗體力的事情。

  多虧了副連長後面帶著預備隊反衝進來,要不然禾野真得折這裡。他不清楚其他地方的情況怎麼樣,目所能及的只有自己這一塊戰壕區域。

  而這一塊,橫七豎八躺著流血冰冷的士兵,敵人的屍體占據多數。

  擦了擦臉頰上的血。

  「連長——你,你要不喝口水?」

  這時,旁邊臉頰沾血,灰頭土臉的帕克用長槍,當拐杖走過來。

  他們打退了敵人的進攻。

  少年的眼中剛剛的畫面還歷歷在目,禾野那死戰不退般的氣勢可謂磅礴,給他都看得熱淚盈眶,當時這邊的新兵有好幾人動搖膽小,可因為作為連長的禾野都在這裡奮勇殺敵,後來那些新兵被感染雙眼發紅,連老兵們都嗷嗷嗷叫用槍托砸敵人的臉。

  於是本被打的猝不及防的戰壕裡面,明明人數是下風,可反而憑藉著地形和士氣反撲回去。

  再加之後面預備隊的反攻到來,終於把敵人的進攻打退了。

  禾野沒客氣,接過水壺。

  嘴邊溢出的水順著脖頸往下滑,流下的有紅有黑的混濁。

  副連長也趕了過來,著急忙慌。

  「嚇死我了!」

  在確認連長和政委都沒傷著後,這位副連長總算能擦擦額頭汗水,如釋重負,畢竟他們兩個出事了這個陣地可就亂套了。

  「清點各部傷亡人數吧。」禾野對副連長擺手說。

  「是!」

  「醫療兵、醫療兵!」有人在嘶吼。

  硝煙漸漸淡去。

  帕克本來還想崇拜一會兒,可看著禾野向那邊的某人走去,於是識相地閉嘴,他轉頭去幫忙打掃戰場,看哪裡需要抬人,哪裡需要重修工事,更看看那幾個朋友是否還活著。

  而禾野沉默地走到了伊莎貝爾的面前,彎腰坐在對面。

  伊莎貝爾也正在喘息,胸部起伏。

  她的坐姿有點狼狽,兩隻手搭在膝蓋,右手的手指勾著槍。她的那把配槍手槍卡殼了,不久前面對抬起刺刀的敵兵,千鈞一髮之際,她知道該怎麼瞄準,也明白如何扣動扳機,所謂的心理預期也早就準備好。

  可是子彈卡殼的那一刻,仍舊發愣。

  如果不是禾野拉了她一把,猛得甩到身後,用刺刀殺死了那個敵人,她現在生死未下兩難說。

  伊莎貝爾想到這裡,抬起頭和他對視微微喘息。

  禾野坐在她的對面也微微喘息,大家都剛剛經過一場戰鬥,好不到哪去。禾野的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遲疑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臉。

  伊莎貝爾愣了愣,用手摸向臉頰。

  手指上是血。

  「還好嗎?」他這個問題涵括的範圍很廣。

  禾野的心情有點微妙,他不清楚伊莎貝爾現在的狀態是什麼樣,可感覺會有點問題。

  她在戰場上徹頭徹尾經歷了一番戰鬥,見血了又差點死了。這對心理的衝擊無異是巨大的,猶如隕石從天而降的地球,要是扛過去還好,沒扛過去就和白堊紀的恐龍一樣,會留下心理陰影。

  儘管真正的政委都要從戰爭中脫穎出來。

  伊莎貝爾沉默良久:「還好。」

  「那就好。」

  兩人間的氛圍一時間有點微妙,大概是認知的不同。

  禾野特地坐到她的對面是出於關心,怕她會害怕會不安。

  可伊莎貝爾似乎錯意了什麼,又或者禾野的動作里,他的確給人某種這樣的含義。

  「我沒有害怕什麼,你不用那麼擔憂我。」伊莎貝爾停頓了一下,「剛剛謝謝你救了我,你應該多關心你自己,在戰場上。

  「我知道,可你是政委,我得————」

  禾野的意思是我得照顧你這個新政委。出於正常對待新政委的好意和一些私心。

  「謝謝。」伊莎貝爾打斷了他。

  「我來這裡之前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你是個好連長,你活著的意義比我大。沒了我他們只會惋惜一陣,但是沒了你,我想這個陣地就不在了。」

  「————」禾野稍微緘默,對方能這麼想他再度感覺到了覺悟。

  突然有點佩服。

  可這話不好意思說出口,因為之前伊莎貝爾還覺得自己沒認同她來著。但經過戰場上的這一輪他已經初步改觀。

  禾野剛剛想說什麼—

  「其實政委不孬,我還以為她連槍都不會開,可她剛剛殺了三個敵人。」

  旁邊被著受傷戰友下去的老兵說話了。

  是那位操著軟綿綿南方口音的老兵,他還活著,繼續說道:「我親眼看見的,她用槍殺了兩個,還有一個是近身肉搏殺的,當時我被那個高瘦的B國佬用槍桿壓著,要不是她從後面捅了一下————」

  老兵喘口氣,朝伊莎貝爾看了一眼,接著看向禾野,平靜說道:「我說白了,就是男人,就是再頂天立地的多斯拉夫男人,他們頭次上戰場殺人也會噁心發抖—就這一點,我已經佩服這位政委了。」

  老兵說完這話,就背著戰友下去了,從交通壕彎腰走到後方去了。

  禾野感到意外,沉吟半晌後,他的語氣有點不敢相信:「三個?——這麼厲害?」

  伊莎貝爾沉默了會兒,她大抵只是想糾正才說:「進攻的時候還擊倒了兩個敵人,我有練過射擊,在軍校里的成績還不錯,而且手槍是我使用次數最多的。」

  禾野憋了會兒說:「隔壁營的有個女狙擊手。」

  伊莎貝爾很快會意,淡淡笑道:「我的成績還沒有好到這種地步。」

  禾野也不免笑了笑,他看著坐在對面的伊莎貝爾,突然意識到她現在的模樣的確很狼狽,那身以前好似從來一塵不染的軍服、阿爾斯特大衣般的軍服已經染上灰土,就連她的臉上還有抹開的鮮血,在右邊的臉頰混合著黑塵。

  明明這個模樣看上去是那麼落魄,完全稱不得一句漂亮或好看,可禾野好像看得有點入迷了,盯著看了一兩秒。

  銀髮纖細落在她的肩膀上,軍服的右肩上,是和自己一樣的花紋與星耀。

  「怎麼了?」

  「沒什麼。」禾野後知後覺回過神,揉著直突突的太陽穴有點不好意思。

  他總不能說你這幅落魄骯髒的模樣真好看吧?

  那多損人。

  可伊莎貝爾還是發覺了什麼。被坐在對面的黑髮青年發愣般看好幾秒,換做誰大概都能察覺。那道目光未曾加以掩飾。

  伊莎貝爾似乎有點拘謹和一絲臉紅,不過深吸口氣,她還是坦然地說:「我的臉上有那麼髒嗎?

  」

  「呃————」禾野明白過來她發現了,可她好像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不是,這並不是髒不髒的問題。」

  禾野感覺尷尬,慢慢說明:「就是看上去和平時的那種差別有點大——看上去很乾淨,從來沒想到你會這樣,灰頭土臉?」

  伊莎貝爾顯然被更加戳中了羞愧的點,她沉默著偏頭欲言又止。這是教養讓她刻在心底的約束,如何禾野不指出的話自然不重要,但他已經很明顯的在說落魄,或者說凌亂感這個問題。

  平時向來都很漂亮注重外貌的人,有天被人看見了失魂落魄的醜陋。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可這裡是殘酷的戰場,伊莎貝爾上來之前就已經克服那些不必要的修養。所謂的衣服整潔程度、頭髮是否打理得柔順,在殘酷的戰場上還強調這些的話,無異於過家家般滑稽荒誕。

  伊莎貝爾只是說:「這裡是戰場,每個士兵都是這樣——」

  禾野咯噔一下:「不不不你真的誤會了。」

  禾野繼續說:「我沒有說你這樣不好看什麼的,我的意思是,你這種感覺讓我像是第一次認識到你一樣————」

  「甚至可以說很漂亮。」

  禾野像是在極力搶救什麼般,越說到後面越混亂,以至於他感覺伊莎貝爾投來的目光有點奇怪,好吧好吧好吧真該死,大家都是同志之情赤誠友誼,沒事蹦出來一句稱讚之詞是何種意思?

  這顯得禾野很奇怪欸。

  靠北,有沒有人來救命打破這尷尬局面吶?禾野已經硬著頭皮還在解釋,這令他看上去有點令人忍俊不禁。

  比如旁邊那位少年兵,原本回來匯報情況的帕克,他就忍俊不禁地噗呲一聲。

  禾野如獲大赦。

  「帕克!」

  「到!」

  謝天謝地,原來旁邊有人在那裡,要是再讓禾野繼續解釋下去他怕自己說不清這個誤會。

  「你什麼事?」

  「報告連長,營部那邊打來了電話,問我們這邊的情況怎麼樣!」帕克大聲喊道。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你去通知副連長讓他儘快把傷亡情況報上來,還有彈藥的損耗情況。」禾野吩咐。

  「是!」

  帕克敬禮便轉身跑開,在戰壕里騰挪閃轉,禾野則借著這個機會跟伊莎貝爾談起來正經事情戰鬥打完後一般都要和營部進行溝通,溝通是否還能頂得住,能頂幾天要不要支援什麼都,這是連長的活,政委也有這方面,比如說要求匯報隊內可能存在的積極分子,對他們提交申請入黨的許可等等,其他方面就更多了,她得去看看各個排的情況。

  士兵作為基礎的戰鬥人員,假如有人喪失戰鬥意志,例如有些新兵可能在經歷第一場戰鬥後畏懼,想要逃跑,那麼這種逃兵行為帶動其他人,那可就引來大麻煩。

  當然,這只是舉例,政委的存在一方面是這個作用,另一方面是能極大安定士氣。

  以伊莎貝爾的政治覺悟和品格足夠處理這方面的事情。

  但事情安排完後——在兩個人都回到連指揮部後—伊莎貝爾正要離開之時。

  禾野覺得剛剛那件事情還是沒有解釋清楚。

  於是最後關頭開口攔下了轉身的她。

  「其實我的意思,是指那種感覺的你看上去不比之前要差。甚至覺得作為一個政委,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到你。」

  禾野冷不丁的解釋,語氣聽上去有種故作平靜的感覺。他們上一句還是互相交代各方面的注意情況。」

  「」

  伊莎貝爾興許懂了,她不置可否地只是回答:「謝謝。」

  等到她走之後。

  禾野稍微鬆口氣,心想她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繼續看起來副連長剛剛匯報上來的消息,整理成數字。

  伊莎貝爾則微妙的又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右臉頰。那句漂亮耐人尋味,什麼叫做是所謂的真心?

  畢竟從自己平時走在戰壕里的情況來看,此刻大多數士兵都已經失去了那種對她的距離感。他們不會再故意躲避視線,不會再刻意偷看,自己幫忙搬運傷員時也只有沉默和喘息。

  這些都說明與所謂的漂亮相差甚遠。

  或者————

  伊莎貝爾反應過來,作為政委的她已經融入了這個環境,並肩作戰的平等,所以他們不會再額外關注,用以微妙的距離和平衡。

  但是,當時對方那個稍微發愣的眼神,似乎仍舊無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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