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門拜訪
34.登門拜訪
幾天過後，格萊利市的某處公寓樓里。
「我親愛的妮蒂爾啊……」
「閉嘴。」
陽光暖化了窗戶上的霜花，某個公寓房間的客廳里，兩個男女正坐著在吃早餐。
左邊的男人和妮蒂爾的長相有七分神似，他唉聲嘆氣，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自家的老妹，默默把吐司嚼入。
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是妮蒂爾的親哥。
妮蒂爾則悶悶不樂地吃早餐——左手握著小刀、右手提著刀叉，她一下一下很不優雅地切割餐盤裡面的煎蛋，那力度好似要把白瓷餐盤都切開。
「說起來今年你好像也快二十五了吧？」哥哥隨口問道。
「喂！不要冷不丁提起這麼可怕的話題！」妮蒂爾怒道，像是貓咪炸毛。
「這有什麼可怕？」妮蒂爾的哥哥保持和顏悅色道，「我都已經奔三十，早就已經接受了不再少年的事實，每隔兩天都要刮一次鬍渣了，我能夠理解你不想被人叫做老阿姨的，也能理解你的少女心……但是啊。」
妮蒂爾的哥哥嘆聲說：「你也不能用單身來抗拒成長吧？」
「滾滾滾！」妮蒂爾怒不可遏，她在餐桌下連番地用腳丫踹自己的親哥，「你大早上來拜訪就這件事情嗎？」
哥哥無動於衷，伸出手指：「第一，現在已經早上十一點，如果不是我來你不知道會賴床到幾點。」
「第二，父親母親他們也很關心你的生活情況，今年家庭聚會上他們的壓力還沒感受到嗎？那個給你安排的男人不好嗎？」
聽到這裡，妮蒂爾臉色一僵。
她回憶起來一個星期前，母親對她的安排。
『土魯斯公爵的兒子菲利普，他們家下個月會來家裡吃飯，對方剛從維斯林思特大學畢業，在家族的地產信託基金任職，我覺得你們會聊得來——他擅長馬球，還熱愛數學，如果訂婚……你們會在春天結婚。』
『見面時記得穿那件香奈兒小黑裙。』
「靠……」想到這裡妮蒂爾悲憤地出聲，抱住腦袋，這已經不是家裡頭次給她安排見面。
或者說，安排相親。
似乎每個人長大後到一定年齡都逃不掉的話題，那就是會被家裡人督促結婚，仿佛不結婚就會成為整個世界的對立面，狂風暴雨般的嫌棄眼神從上到下要給身體捅穿。
「難不成看不上？」妮蒂爾的哥哥困惑。
「我就沒想這種事情好麼！」妮蒂爾氣憤地吃完早餐，「送客！」
妮蒂爾的哥哥沒想到自家老妹居然這麼頑劣，他只好抓住桌椅氣沉丹田，任由老妹又拉又拽，卻如海里的礁石巍然不動。
「放棄吧。」他說。
「你都老大不小了還跟個孩子一樣有意思嗎？」妮蒂爾沮喪叫嚷，拉動他的手臂。
「我這不是得給家裡一個交代。」哥哥只是輕嘆，「你沒給我答覆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至少，在吃完晚飯前不會離開。」
「那你不還得在這裡賴七八個小時？」
「……」妮蒂爾的哥哥慢慢思索點頭，「晚餐想吃什麼？」
「滾啦！」
……
兩個小時後。
下午，格萊利市的街道上多了位心情惆悵的少女——只見妮蒂爾穿著一件深色羊毛大衣，雙手放在口袋裡面，她嘆出的嘆息變成白霧，在嘴邊淡淡消散。
妮蒂爾逃離了自己的公寓，決定去朋友家裡避難。
煩人的老哥要在家裡面賴著不走，還在耳邊念叨那些催婚的話語，至少不臨近晚餐的時間點她不想回去。
而這個季節、這個一月份，能避難的朋友家選項也不多。
不是闔家歡樂就是出門有約，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裡面人都是形單影隻的單身狗。
好在，妮蒂爾恰好認識這樣的人。
二十五歲的洛莉絲也和自己一樣，沒有少被家裡安排見面，不過她更厲害誰來都吃閉門羹，畢竟心裏面裝著人，有時候妮蒂爾都會想要不和洛莉絲一起白頭偕老算了。
想到這裡，該去找誰抱怨這件事情也清晰起來，洛莉絲的家怎麼走也很熟悉。
不過尷尬的是，走到洛莉絲家門前時。
妮蒂爾眉頭挑起。
陽光溫暖的午後，在那一排排的聯排別墅的某棟門口，一位黑髮青年正站在洛莉絲家的門牌前，他舉止投足充滿了可疑感，眯著眼睛瞄著小縫，正在往洛莉絲家的郵箱裡面……塞信件。
「喂！」妮蒂爾中氣十足喝道。
「！」可疑青年頓時回過頭來。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妮蒂爾都有點錯愕了。
黑髮，偏長，系著圍巾。
端正得體的五官。
如果在街道上偶遇這樣的帥哥，妮蒂爾說不定會回頭打量幾眼，要是評分的話，也是家裡安排見過面的男性里長相好看的那一列的程度。
可惜除此之外，他的臉對妮蒂爾而言，還有幾分黑白相片的熟絡感。
……沒想到洛莉絲真的沒騙自己。
妮蒂爾想到之前和洛莉絲見面時，在夜深人靜的晚上，她抱住自己難過地說後悔了，眼眶濕潤說早知道不讓他走掉，又黯然神傷地說這次應該是又被騙了，咬住嘴唇硬是沒吭一聲。
這讓妮蒂爾一度汗如雨下。
畢竟從她的口吻來聽，那位萊昂復活來找她了，可這種事情現實里真的會發生嗎？
是，她承認自己出於好意安慰過這種話語，說萊昂可能沒有死，但是她個人現實傾向的結果是：流入大海變成海浪拍打回腳邊欸……
向他跑去的腳步漸漸放緩。
「你是……妮蒂爾？」禾野有點意外。
「不是真活了啊？」
妮蒂爾眨眨眼睛感覺不可思議，眼前這個黑髮青年主動喊出自己的名字，再加上那相似度極高的長相，沒得跑了。
——禾野覺得這個打招呼的方式真是失禮啊。
「好吧，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你要讓我解釋嗎？」禾野手指撓撓臉頰問。
「……」妮蒂爾有點好奇，但是她想了想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情，比起問「沒死為什麼要離開這麼久」的好閨蜜發言，另外一件可以通過蛛絲馬跡聯繫起來的事情更令她在意。
妮蒂爾走到禾野面前，上下打量，然後用手指點了點禾野的胸膛問道。
「我說你該不會是B國人那邊的間諜，然後……」妮蒂爾耳語，意味深長地問著。
「……」這姑娘真厲害不是麼。
禾野在一時語塞中，只能投降般微笑點點頭，而這由蛛絲馬跡聯繫起來的事情在通過當事人的點頭後頓時真相大白。
妮蒂爾沉默半晌。
她先是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嘆出去。
「好吧，這樣的話我倒沒什麼好說的……不過你要是回來找洛莉絲的話，她那一關可不好過喔。」
「怎麼說？」
「兩個月前她還跟我痛罵你是個忘恩負義的壞蛋，在床上又捶床板又踹被子，那個時候我以為她燒糊塗了在胡言亂語來著。」
「現在嘛——」
」要不要我教你怎麼讓洛莉絲原諒你？」妮蒂爾狡黠哼哼，用手肘撞撞禾野的腰側。
禾野不吝賜教：「怎麼做？」
妮蒂爾二話不說，清清嗓子後昂起頭來，手放在嘴邊做喇叭勢，大聲喊道：
「洛莉絲在家嗎？有人來找你啦！」
「擦！」原本想偷偷塞完信就跑路的禾野頓時汗流浹背，臉上盡顯窘迫。
沒過一會兒，家門就打開了。
而妮蒂爾已經古靈精怪跑出去好幾步，樂嗬嗬地笑得合不攏嘴，留下來站在原地的禾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房門打開，就這麼和穿著睡衣的洛莉絲迎面撞見。
「妮蒂爾你不要那麼大聲……」洛莉絲剛剛推開門，就不耐煩地抱怨讓她不要擾民。
結果抬眼看去。
他的黑髮被冷風吹得微微凌亂，卻恰好襯出那種書卷氣的散漫感，穿著灰褐色的阿爾巴卡羊駝毛大衣的禾野欲言又止，最後抬起右手，慢慢輕揮。
「嗨……好久不見……」
真像是搭訕，可他也真的很微妙。
因為站在門口的洛莉絲顯然沒料到開門會是這個畫面，她穿著是慵懶感十足的打扮，趿拉著拖鞋。
要比喻的話：就是外面是西裝革履的約會對象，而自己是毫不知情、宅在家裡面的T恤光大腿的宅女打扮，甚至因為懶惰連頭髮都是隨便紮起來，還沒有洗臉的散漫感。
「……」
「……」
一番對視後是『砰！』的——因羞澀而光速關上的房門。
禾野剛剛準備迎難而上的氣勢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只好求救般看向還沒有走的妮蒂爾，不是說好這樣能求原諒嗎？怎麼第一句話開口後就是個大大的閉門羹吶！
「這不對吧！」禾野汗顏。
「呀呀呀確實不對啊。」妮蒂爾走過來很是苦惱的說，「怎麼會這樣呢？按理來說看見你應該開心才對，難不成她還是在生你的氣，根本不喜歡你？」
說到這裡，妮蒂爾後面那幾句話故意聲音抬高一點：「算了吧，洛莉絲應該是很討厭你了萊昂，畢竟你看看你都做的什麼事情，算了吧！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萊昂！」
「……」
「等！——」而門後卻突然傳來了嬌羞的喝住聲。
但是，門沒開。
於是不知所措的禾野在風中繼續凌亂，望著門口半分鐘過去，也沒有打開的跡象。
走嗎？也許該走…畢竟原計劃就是寄一封信約個地點見面，打算最後再莊重的和洛莉絲見面的。
走嗎？也許不該走…畢竟都開門互相看見了，她這個反應很明顯心裡有事。
就這樣思索的時候。
「再不開門接人家進去就真走了喔。」妮蒂爾漫不經心地喊道，接著又像是好朋友般用手肘撞撞禾野，小聲補充，「她只是有點害羞啦，會開門的，這種春心蕩漾的洛莉絲可是很少看見喔。」
「哈……」禾野卻是困惑慢了半拍。
他沒有說真的要走，而且對方那個像是見到晦氣物般光速關上門的反應原來是春心蕩漾？…少女心事可真是難懂啊。
「不……別！」裡面傳來的是洛莉絲手忙腳亂、斷斷續續的音節。
好在最後門開了。
只是以禾野未曾設想的挽留方式。
洛莉絲臉色酡紅地半開著門，探出腦袋，然後用手指指向禾野威嚴道：
「布魯克，上，把他咬回來！」
話音落下，只見一道黃色閃光如風馳電掣般猛然衝出！汪汪汪地就搖著尾巴朝禾野殺來。
「汪汪汪！」
禾野頓時臉色一變：「靠，布魯克！」
——與此同時正在酒吧里擦酒杯的布魯克打了個噴嚏。
妮蒂爾在旁邊笑得人仰馬翻，看著金毛犬咬著褲角，把禾野扯到了門口邊上，但是洛莉絲依舊沒有把他放進來，只是臉帶微紅地說換下衣服，然後匆匆忙忙關上門，留在外面讓金毛犬守著他別放走了。
不過像是想起什麼般，後來門又打開了，洛莉絲看向笑得開心的妮蒂爾問。
「餵……妮蒂爾？……」聲音很低。
」不了不了，我只是路過。」妮蒂爾心滿意足揮著手離開了，背影一步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