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


  門裡傾軋得厲害,實在顧不上私事,現如今總算安定下來了,人也拖到了二十七……」說著訕訕笑了笑,「年紀大了些,望你不要嫌棄。再者,就是將來要跟著一道去泉州,又怕你捨不得。」

  太夫人經老友這麼一說,頓時豁然開朗。

  市舶司提舉啊,那是個從五品的官職,年輕輕便做到這個位置,已經是極難得的了。太夫人先前還在惦念著給事中家的公子,打算托個靠得住的人,上人家家裡露些口風,如今有了王太夫人的孫子,那還有什麼可說的,自然是喜出望外,滿口答應下來。

  回去的路上,太夫人把消息告訴了肅柔,滿心歡喜的樣子,絮絮道:「王家太夫人在閨中時候就與我交好,算起來相識四十年了,就算後來各自嫁了人,彼此之間也常有往來。她這個人啊,正直,心性也好,王家有她坐鎮,上下也如咱們家一樣和睦。你要是能嫁進王家,我真是一點都不擔心的,她家四郎雖然比你大了八九歲,但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至少不讓你受那些腌臢氣。就是外放泉州遠了些,尋常也不那麼輕易能回上京來……不過日後未必沒有升遷調職的機會,年輕人麼,哪個不是趁著年華大好,打拼出一番事業來。」

  肅柔聽祖母思慮得周全,心裡反倒愈發沉重了。

  其實照著她的希望,是有合適的人家,趕在官家行事之前定親,這樣便能斷了官家的念想。但大多數人家還是心存顧慮的,就連王家太夫人的意思也是如此,半個月內若是朝廷沒有動靜,再來考慮為孫子提親。太夫人不知其中緣故,覺得萬一運氣好,扛過了這半個月,孫女就能正常婚配了,但這半個月對肅柔來說何其艱難,她甚至有些不敢再去溫國公府了,害怕哪一日會遇見官家,會聽見最不想聽見的話。

  望一望祖母,她臉上的笑容掩不住,已經開始為她考慮將來婚後的安排了,然而這份心,怕是要白盡了。

  肅柔原先不想告訴她的,說了怕徒增煩惱,可見祖母對她的婚事那麼上心,再瞞下去,日後出了變故,難免大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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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微微挪過去一些,輕聲道:「祖母,暫且不要去想那些吧,一切順其自然反倒更好。」

  太夫人原先興高采烈,但聽她這樣說,便有了不好的預感,猶豫了下道:「怎麼了?嫌王家四郎年紀大麼?」

  肅柔說不是,見綿綿愕著兩眼望自己,不由尷尬地笑了笑。

  綿綿耿直起來不帶拐彎,衝口道:「阿姐先前連鰥夫都能接受,這個沒成過親的,怎麼反倒推三阻四起來?」

  大家都不解,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肅柔支吾了半晌才把實情告訴太夫人,末了道:「諫議大夫進言,其實只是說中了官家的打算而已,並不是官家礙於朝中風向,才考慮讓我重入禁中。所以咱們如今做什麼都是枉然,事到臨頭,該進宮還是得進宮,祖母別再為我操心了。」

  這番話說得太夫人愣住了,一時車內靜默下來,只聽見車外蟬鳴聲震天,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直到回了歲華園,太夫人也不得展顏,元氏同她說起金翟筵上的所見所聞,說有兩家對寄柔很有些意思,請太夫人參詳參詳,太夫人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到最後沉沉嘆了口氣,讓在場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覷起來。

  「祖母……」肅柔輕輕喚了太夫人一聲。

  太夫人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合時宜了,忙換了個笑臉道:「今日孩子們露了面,有心的人家自然會陸續登門,且不用著急,婚姻關乎一輩子,仔細再三比對了才好。」心裡惆悵得厲害,也不能應付太多了,便發了話道,「大家都累了,回去歇著吧!」一面囑咐元氏,「尚柔的婆婆說安哥兒這幾日疰夏得厲害,你打發人過府問一問,看看究竟怎麼樣了。」

  元氏應了個是,帶著眾人行禮退出上房,才剛要出園子,次春從裡面追出來,喚了聲大夫人道:「老太太吩咐,等大郎主回來了,請大郎主來歲華園一趟。」

  元氏哦了聲,不知道太夫人有什麼打算,回到自己的院子裡換了身衣裳,等著張矩下職回家,卻左等又等不見人影。派到侯府去的婆子倒回來了,說安哥兒已經好些了,願意吃些東西了,復又道:「侯府內宅確實亂得很,奴婢才去了一會兒工夫,就聽見妾室院裡吵鬧。我們大娘子倒很從容,只說不必管她們,讓帶話給夫人,安哥兒一應都好,請老太太也不必擔心。」

  元氏嘆息:「遇見了這樣人家,都是命,或者等孩子大些,陳郎子收了性子,慢慢就會好起來吧!」

  反正就是一切看老天的,等著時間去平息一切。

  這頭正說著話,聽見廊上女使回稟,說郎主回來了。元氏忙起身迎出去,見張矩臉上酡紅,身上還帶著酒氣,那味道難聞得很,直衝鼻子,便嘟囔著抱怨:「大白天的,又上哪兒喝去了。」

  張矩道:「一個同年要上外埠任職,大家起了筵,替他送行。」

  元氏把老太太召見的消息告訴他,他不敢怠慢,但又忌憚自己身上不潔淨,擦洗過後換了衣裳,等酒氣散些了才入歲華園。

  女使引他進花廳,繞過屏風就見太夫人閉著眼,撐額坐在榻上。他上前喚了聲母親,太夫人方睜開眼,指了指邊上圈椅讓坐。待他坐下,又是半晌無語,鬧得他都彷徨起來,忍了又忍方道:「母親有什麼話要吩咐兒子,只管說罷,就算遇上了難事,一家子齊心協力,沒有度不過的難關。」

  太夫人聽了,垂著眼點了點頭,結果把實情一說,連張矩都愣住了,才發現有的難關,真不是靠決心就能撐過去的。

  「這事情……棘手得很。」張矩對插著袖子愁了眉,「既然官家有心,咱們又能怎麼樣呢。」

  太夫人道:「就沒有辦法可想了嗎?你與蘇貴妃的兄長不是交好嗎,看看能不能通過他,向貴妃遞個話。」

  張矩連連擺手,「男人家,哪裡會過問這種事。況且貴妃摻合,豈不有爭寵的嫌疑?」

  太夫人窒住了,良久才長嘆:「是我糊塗了,實在是沒了辦法,病急亂投醫起來。」

  張矩看太夫人煩惱,自己也覺得無能為力,只好來勸慰:「二娘若當真是個入宮的命,咱們也只能再送她一回,胳膊擰不過大腿,不過聽天由命罷了。」

  太夫人一聽這話便來了氣,「就因她不是寄柔,刀沒割在自己身上,你不知道疼?她爹爹沒了,你是伯父,理應擔負起父親的重任來,結果你倒好,說的都是什麼話!她在禁中十年,好不容易回來,像樣日子沒過上幾天,再把她送進宮去,你倒忍心?」

  張矩被母親一通責罵,簡直有點發懵,囁嚅了下道:「官家不是沒看上寄柔和映柔嘛……」眼見太夫人又要發火,忙急急來安撫,「母親別惱,先消消氣,容我再想辦法。」

  太夫人怨懟地看著他,十分嫌棄地說:「官做到今日,連一點門道都沒有,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

  張矩啞口無言,關於該不該羞死這個問題,自己也好好自省了一番,但與盛怒中的老母親,有什麼好辯駁的呢,便悶著頭道是,讓老太太息怒,又說了好多下保的話,才從上房退出來。

  走出歲華園,迎面便遇上了張秩,張秩叫了聲大哥,剛想進園子,便被張矩叫住了。

  「別進去,進去了就是挨罵。」張矩嘆著氣說,「官家有意讓二娘進宮,老太太命我想辦法,可那是官家啊,又不是尋常王公大臣,我能有什麼辦法!」

  張秩聽了,也是束手無策,背靠著院牆抱怨,「在禁中十年,早怎麼不提拔?」

  這誰知道呢,或者發現失之交臂,忽然回過神來了吧!

  兄弟兩個在園子外面商議了半晌,也沒能想出解決的辦法,這件事暫且只好擱置。第二日散朝,張矩在三出闕前徘徊,思忖著是不是找溫國公再想想辦法,可巧溫國公和宰相一同出來,張矩見狀,便也沒好開口。

  無可奈何,唯有等得了機會再說,正悵然要登車,忽然見赫連頌和殿前司的人經過,就是那麼靈光一閃,他揚聲喚了聲「王爺」,赫連頌頓住了步子,轉頭望過來,「留台叫我麼?」

  張矩點了點頭,神情里不免透出幾分尷尬。他其實從未想過因私麻煩這位嗣王,畢竟誰也不會拿兄弟的命,作為走人情的工具,但如今是沒有辦法了,雖然最終的結果也許並沒有什麼改變,但至少作過努力,也盡了伯父的責任了。

  他慢慢搓步過去,拱了拱手道:「在下今日在潘樓設筵,請王爺賞光。」

  赫連頌哦了聲,笑道:「今日是什麼好日子嗎,倒有好幾個設宴的。」

  張矩忙堆了個笑臉道:「上回蒙王爺宴請,這回換我做東,無論如何,請王爺一定賞臉。我聽說潘樓近日剛釀出了一批好酒,因此邀上王爺,一同賞鑑賞鑒。」

  赫連頌素來是個有內秀的人,聞言不過一笑,倒也沒有說其他,拱了拱手道:「留台有心,那今日就勞留台破費了,晚間我一定赴約。」

  「好好好……」張矩暗暗鬆了口氣,這也算走投無路時的一點曙光吧!他知道赫連頌和官家的交情,與其通過後宮的那些貴人娘子使勁,倒不如託付赫連頌,成與不成,就在此一博。

  一切說定,各自別過,因惦記著這件事,張矩在衙門裡也靜不下心來,索性早早回去換了衣裳,時候差不多了,便先去潘樓等待。

  臨街的酒閣子包上一間,讓人燃了香,上了茶飲,自己獨自在垂簾前坐著。外面吹進來的風帶著些暑氣,他煩悶地扯動了一下領口,俯身朝下望。天將要暗下來時,出入的人也漸漸多起來,有好多熟面孔,拱手抱拳寒暄,上京的夜,一向如此繁華熱鬧。

  又等良久,還是不見赫連頌的身影,心裡揣度著是不是人家臨時絆住了腳,來不了了,這時小廝喚了聲郎主,朝樓下指了指,張矩順勢望過去,見人已經到了門前,年輕的嗣王一表人才,連將手裡馬鞭拋給隨從,也透著幾分風流瀟灑。

  張矩忙站起身,到閣子前相迎,見貴客從輝煌的甬道里信步而來,那眉眼經燈火暈染,顯出了與平時不一樣的和煦與溫存。

  彼此拱手作揖,張矩殷勤地將人引進了酒閣子,閣內空空,沒有旁人,赫連頌那英挺的眉宇微微挑動了下,回身笑道:「想必留台今日,是有話要同在下說了。」

  張矩道是,比了比手,「王爺請坐。」

  閣子裡有細篾編制的墊子,過賣也揭開了冰鑒,微微的涼意貼地擴散開來,赫連頌一手搭著憑几坐下,復向張矩道:「留台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張矩「噯」了聲,轉頭吩咐門外上酒菜,一面道:「天熱起來,王爺且涼快涼快,先不忙說事,咱們邊吃邊聊。」

  上好的玉液酒送上來,另擺上了一盤杏酪蒸羔及十來個小菜,過賣將銀匙擺放在客人面前,又往蒸爛的羊肉上澆了杏仁糊,笑著說:「貴客嘗嘗,這是剛出籠的永州羔羊,比之一般的羔羊更鮮美。」

  張矩擺了擺手,讓過賣退下,親自替兩人杯中斟了酒,一面客氣地勸飲,「王爺請。」

  對面的人亦向他舉起了杯,白淨修長的指節上套著虎紋的赤金筒戒,倒讓那不沾陽春水的手,顯出另一種優雅與崢嶸並存的奇異之感來。

  對飲過後,張矩方道:「今日我有些唐突了,原本不該和王爺說這些的,但……確實是無可奈何,便斗膽,請王爺為我想想對策。」

  赫連頌對於張家人,一向好脾氣,微微頷首道:「我與留台同朝為官,留台有什麼話儘管說,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一定盡力而為。」

  張矩道了謝,略頓了頓才道:「我家二娘……就是張律長女,在禁中做了十年女官,前幾日銜恩放歸,她父親的入廟儀上,王爺曾見過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祖母也預備替她安排婚事了,可誰知……官家好像有意重新將她召回禁中,這麼一來愁煞了家中太夫人,直說讓我再想想辦法。」語畢,大約發現自己過於直白了,忙又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迂迴道,「當然,能得官家垂青,是張家滿門榮耀,這上京的官宦之家,哪一家不盼著這樣的榮寵,但……二娘一心在祖母跟前盡孝,不敢領受官家厚愛,又苦於無法向官家陳情,這幾日竟是愁得不知怎麼才好。家下太夫人心疼孫女,昨日傳我過去想辦法,可王爺知道,我們為臣子的,又有什麼置喙的餘地呢。今日請王爺來,實屬無奈之舉,想求教王爺,是否有什麼可行的法子,能夠讓官家打消念頭?」

  其實他喋喋不休說了這麼多,只差一句實話,就是求這位嗣王看在肅柔父親的份上,能夠替她斡旋斡旋。

  對面的赫連頌也不知聽出其中深意沒有,微垂的眼睫輕輕一顫,將酒盞放在面前的桌上,只道:「官家的心意,沒有那麼容易改變,留台在朝為官多年,知道官家的脾氣。」

  張矩原先是帶著一點期望的,可是聽他這樣回答,忽然就泄了氣,不過不便流露出失望的情緒來,低頭應承著:「是是……這個我自然知道。」

  對面的人高深地望了他一眼,略頓了頓才又道:「不過……我承著侍中的恩情,二娘子又是侍中長女,似乎不能袖手旁觀。」

  此話一出,讓對面原本已經有些萎頓的人,忽地又活了過來。

  張矩「啊」了聲,「王爺是說……」

  赫連頌抿唇笑了笑,「留台王爺長王爺短地,太見外了,叫我介然吧。先前留台的話,我也思忖了再三,雖然侍中家小娘子對我頗有成見,但這樣大事上,我卻不能斤斤計較。不瞞留台,其實官家有此意,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曾提醒過二娘子,但二娘子因侍中的緣故,並不願意對我多加理會。今日留台既然找上我,我也同留台交個底,想讓官家改變主意,難如登天,若是有可能,儘早為二娘子覓一門親事,這才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張矩愈發苦惱了,「家下太夫人就是這個意思,可前幾日諫議大夫的話,滿朝文武都聽見了,如今哪裡有人家,願意冒這樣的風險。」

  「如此……」赫連頌沉吟起來,「確實難辦得很。」

  張矩悵然搖了搖頭,「罷了,還是聽天由命吧。」

  對面的人似乎也很困擾,凝眉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後提起酒壺,牽袖替張矩斟了一杯酒,慢吞吞說:「若是留台不反對,介然可以來解這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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