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湯淳攤了攤手, 「這有什麼辦法,誰也沒想到兒大不由爹,我要是早知如此,情願把鶴卿送到幽州去念書, 也絕不讓他有機會遇上丁家的女兒。」

  可是緣分這種東西, 哪裡說得清呢,像李宣凜與明妝, 當時易雲天帶著家小遠在陝州, 命里預定的女婿人選還不是跋山涉水從上京趕到了陝州。幾千里的路程都沒能阻斷這姻緣, 幽州離上京才百餘里, 這就能讓他們山水不相逢?也太想當然了。

  那頭的周大娘子亦愁眉不展,嘆了口氣道:「這可怎麼辦呢,穎國公不是個好打交道的人,當年為了那樁舊怨,彼此就撂下過狠話, 這輩子橋歸橋路歸路, 老死不相往來, 這回再去和他家攀親戚, 反正我是沒那臉的。」

  在座的眾人對這件事也都束手無策,袁老夫人道:「孩子們的事, 還是要讓孩子們自己出面,既是想迎娶人家女兒, 鶴卿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長輩們不好放下身段, 他是小輩, 他可以。讓他先去穎國公府上拜會, 好歹拿出點誠意來, 興許人家看他真誠,答應了也未可知。」

  周大娘子聽了,頷首說是,「起先他想去來著,是我從中阻撓了一回,想著做什麼要和丁家低聲下氣,不肯讓他登門。現在再想想,實在沒辦法也只好如此,就算他被丁家打罵,那也是他自找的,我不心疼,明日就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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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上的樊大娘子頗有大包大攬的氣勢,「先讓小公子過去,倘或穎國公家鬆了口風……」說著拍拍自己的胸口,「大媒在此,到時候我再替你們跑一趟,兩下里撮合撮合,說不定好事就成了。」

  周大娘子頓時大喜,連連朝樊大娘子拱手,「大娘子這話當真,我就先謝過了。那咱們說定了,一客不煩二主,到時候請大娘子出山,有大娘子在,一定能保得這樁婚事齊全。」

  樊大娘子道:「我和穎國公夫人以前就認識,不過他們府里還是家主說了算,須得穎國公點頭,這樁婚事才能成。」

  所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周大娘子起先總在猶豫,到現在也下定了決心,只要鶴卿自己有能耐,就算仇家的女兒進了門,她也有容人的雅量,自會好好對待這個媳婦。

  不過今日不是商談鶴卿婚事的當口,一切還是以李宣凜和明妝為主,酒過三巡聽見姚氏與袁老夫人商議:「親家老太太,我心急了些,先讓人推算了親迎的日子,就定在下月二十二,親家老太太以為如何?」唯恐袁老夫人覺得太急,忙道,「若是怕府里來不及預備,我們這頭可以抽調出人手來,一併過府布置,務求諸事穩妥。反正我們一應都以親家老太太和般般的意思為重,若你們認可,便張羅起來,若怕太趕不周全,那就再相看日子,推遲十天半個月的,也不打緊。」

  明妝瞧了外祖母一眼,意思是聽外祖母的示下。袁老夫人自然知道孩子們成婚的迫切心情,笑道:「我們是女家,不過籌備嫁妝罷了,一個月時間足夠了。倒是親家要辛苦些了,既要預備婚宴,還要籌備婚房等事,忙得很呢。」

  姚氏趕緊說不忙不忙,「這是喜事,就算辛苦些也值當。真真親家好,什麼事都有商有量,那就說定了,過兩日便登門來請期,接下來咱們就一心籌備婚儀,只等著迎新婦子過門了。」

  大家興興頭頭舉杯慶賀,雖然定親沒有鬧得多張揚,但家下悄悄辦了宴,該有的禮節一樣都不曾少,對於明妝來說,只要心愿完成了,就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

  飯罷大家移到亭中納涼用飲子,男人們各有差事在身,內宅事務基本不過問,飲了一盞茶就紛紛告辭了。明妝送李宣凜到門上,他腳下踟躕著,尷尬道:「其實今日的公務,我已經全安排好了,衙門裡也沒什麼要忙。我原是想著,下半晌可以留下陪陪你……」

  明妝朝內望了眼,「長輩們怕是還要商量過禮事宜,你要是願意,就一道坐著。」

  他只好搖頭,「還是算了,女眷們說話,我坐在那裡不合適,等略晚些再來看你。」說著下了台階。

  走上幾步,回身向她回了回手,「快進去,外面熱得很。」

  明妝只是含笑望著他,看他走進日光下,披上一身輝煌。

  還好張太美的馬車立刻便趕到了,他躬身坐進車內,不忘打起窗簾向她揮手,那臉上笑意真是止也止不住,隱約浮起少年人的朦朧羞澀之感,看得明妝一陣恍惚,待馬車走後對午盞道:「我好像看見初入府衙的李判了。那回他第 一次跟著爹爹回來,見了阿娘和我,就是這樣笑著。」

  午盞嘖嘖,「以前的李判老氣橫秋的,現在不一樣了,像年輕人一樣有朝氣……」

  話沒說完,就招來了小娘子不滿的抱怨:「他本來就年輕,哪裡老了!」

  午盞直吐舌,「好好好,李判年輕著呢,是我信口胡謅,小娘子別惱。」一面挽著她的胳膊往園裡走,邊走邊道,「小娘子,你說奇不奇,郎主身邊有那麼多的郎將,少年從軍的也不在少數,偏偏李判被郎主帶回府衙借住。我想著,郎主不會早就看中他了吧,只等小娘子長大,就給小娘子做郎子。」

  明妝擡眼望向廊外的長空,喃喃說也許吧,「爹爹和阿娘去得早,若是他們還活著,我與李判就不用經歷那麼多的波折,到了年紀安穩地過定、成婚,就像上京所有女孩子一樣。」

  不過也正是因為有了那些波折,才讓後來的情義變得彌足珍貴,如果一切得來太容易,就不會那麼珍惜了。

  慢慢踱迴廊亭里,在亭外就聽長輩們議論得熱鬧,像親迎用什麼車馬呀,紅氈過不過門檻啊,簡直事無巨細。想是念著她沒有母親,所以格外慎重些,明妝心裡很感激外家,等樊大娘子和姚氏告辭後,便撒嬌抱住了袁老夫人,把臉抵在外祖母懷裡。

  袁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思,感慨地樓緊了她,「我的般般,往後都是好日子。早前你配儀王,說實話我也覺得齊大非偶,並不十分合適,但見儀王一副誠心誠意求娶的模樣,也只好答應了。現如今你配俞白,這才是真正的好姻緣,不單是我,就連你舅舅舅母們也覺得甚好,想必你爹娘在天上也覺得欣慰。」說著輕拍那窄窄的脊背,唏噓道,「我的兒,這么小小的人就要出閣了,外祖母心裡很不捨得。還有一個月光景,這段時候好生將養,女孩子豐腴些結實,往後掌家好些煩心的事,有個好的身底子,才能撐得住。」

  黃氏聽了笑起來,「老太太是過於擔心了,般般十二歲掌家,就算添上郎子官場上人情往來的瑣事,她也應付得了。」

  袁老夫人細想想,不由發笑,「可不是,我總拿她當孩子看,不知不覺她都十六了。當年我也是十六歲出閣,這麼多年風風雨雨,媳婦熬成了婆,輪著張羅我的孫輩們嫁娶生子了……光陰如梭啊,現在回想起年輕時候來,就像昨日一樣。」說罷放開明妝,捋捋她的發道,「郎子那頭催得急,你自己要多費心思,看看缺什麼短什麼,預先準備起來。再者,我看你婆母很好,並不因兒子當上郡王而端架子,來提親也是實心實意的,人家真心待你,你也要真心待人家。不過他們老宅里還有個大娘子,我聽說為人不怎麼寬厚,你們總有見面的時候,自己千萬留個心,話頭上也不能隨意應承,記著了?」

  明妝說是,「那位唐大娘子上回來瞧過園子,話里全是機鋒,確實不好相與,但瞧著她是俞白的嫡母,我也以禮待她。她要是好好的,我敬她是長輩,處處謙讓些是應該的。可她要是想擺婆母的款兒,姚娘子才是我正頭婆母,我自然不會買她的帳。」

  袁老夫人頷首,「正是這樣,咱們得禮不欺人,別人無禮若想欺我們三分,那是想都不要想。再說有俞白護著你,我是不擔心你會吃虧的,眼下要想的是另一樁,易家那頭,你可想過怎麼安排?」

  明妝對此倒是從未放在心上,「儀王壞事後,宜男橋巷老宅的人沒有一個來看過我,問過我的吉凶。他們又像當初爹爹出事時那樣,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唯恐惹禍上身,不過隔了幾日爹爹的冤屈被洗清了,禁中也賞了我縣主的頭銜,料想他們已經知道了,只是錯過了最佳的時間,現在弄得不好登門了。我想著,這樣的親戚,斷了就斷了,所以這回議親沒有知會他們,日後大婚也不想讓他們來,外祖母瞧,我這樣做,失不失分寸?」

  袁老夫人想了想,倒也贊同她的做法,「這種逢著好事就巴結,遇見難事就退避三舍的親戚,有也誠如沒有,不必拿他們當回事。不過你要防著,他們早晚還是會登門的,怕是不容易擺脫。」

  明妝笑了笑,「反正早前撕破過臉,並沒有什麼情分可講,他們要是不客氣,不讓他們進門就是了。」

  袁老夫人點了點頭,「好賴家裡也是做官的,不至於那樣胡攪蠻纏。」說著朝外看了看,太陽已經歪到西邊去了,早過了一日之中最熱的時候,便招呼了兩個媳婦,準備回家去,一面對明妝道,「靜好的婚期在你之後,定在九月里了,你二舅母近來也忙著呢,我們這就回去了。那些瑣碎事體,外祖母先替你辦著,若是你想起什麼來,只管差人過麥稭巷傳話。」臨走又特地叮囑一聲,「沁園那頭操辦婚儀,咱們可以派人過去相幫,你卻不能親自過問,記著了?」

  明妝含笑應了,「有婆母在,我不能上趕著。我知道外祖母的意思,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聽您的話。」

  袁老夫人這才帶著兩個媳婦出門,明妝要送,她擡手說不必,「今日你也累壞了,快回房歇著吧。你兩位小娘不便出面,想必也在等著你,去把日子告訴她們,也讓她們高興高興。」

  明妝噯了聲,示意趙嬤嬤替她把人送出園子,自己沿著廊子回到小院。進門果然見兩位小娘在前廳坐著,看見她回來,立時放下手裡的杯盞迎上前問:「怎麼樣?談得可都順利?」

  明妝還未開口,商媽媽先替她答了,喜興地說:「好著呢,李判一心求娶,婆母也客氣爽利,我們小娘子往後是不用發愁了,嫁得這麼可心的郎子,還愁什麼?」

  惠小娘歡喜不已,撫掌道:「那就好,早前姚娘子往府里送過幾回小食,看她做點心的手藝,就知道是個伶俐的人。再說他們闔家住在外城老宅,不和小夫妻擠在一起,小娘子上頭沒有公婆壓著,好歹不必晨昏定省,光這一樁就甚合心意了。」

  一旁的蘭小娘想得更長遠,「我那裡有幾匹綿軟的好料子,一直收著捨不得用,這回我有事可做了,明日起就縫製些小帽子小衣裳,防著明年要用。自己家裡做的,比外頭採買的乾淨,孩子穿起來也放心。」

  大家一時都笑起來,「這才剛定親,竟是連孩子的衣裳都要預備起來了。」

  蘭小娘一本正經說當然,「只要成了親,孩子還會遠嗎?咱們家門庭冷落多年了,該當添些人口,好好熱鬧熱鬧了。」

  這話很是,也沒有什麼可避諱的,她願意張羅便張羅,反正早晚用得上。

  又閒話了幾句,人都散了,明妝到這時才有了喘氣的機會,看看時辰,剛過未時,因夏日天黑得晚,就想著換了衣裳眯瞪一會兒。臨上榻前吩咐午盞一聲,讓廚上準備暮食,李判興許要來用飯的。午盞領命出去承辦了,上房外只剩兩個小女使侍立,她支著下頜一陣陣困意襲來,不多會兒就睡著了。

  白日夢,夢得很真切,夢見又回到小時候,也是這樣炎熱的天氣,阿娘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的桃樹下站了很久。她背上汗水涔涔,仰頭問阿娘:「咱們站在這裡做什麼?」

  阿娘兩眼望著門上,「等爹爹回來。」

  阿娘永遠在等爹爹,爹爹出門承辦公務了、爹爹奉命開拔了,若是有戰事,提心弔膽等上兩三個月都是常有的,可她從來沒見阿娘抱怨過。阿娘總是帶著笑,語調輕快地說:「爹爹回來,會給般般帶好吃的。城外那片馬場上,草養得極好,等爹爹到家時,咱們去那裡飲馬。」

  小時候不明白,爹爹總不在家,自己都有點不高興了,阿娘怎麼不生氣。等長大了,才明白阿娘對爹爹的深情,除了耳鬢廝磨還有守候。

  夢做得很短,沒有實質性的內容,最後也不知有沒有等到爹爹回來,可就是沉浸在那種溫情里,不願意甦醒。隱隱約約地,感覺有人觸她的臉,她睜開眼看,看見李判蹲在她榻前,滿眼溫和的笑意,輕聲道:「今日果真是累了,一覺睡到現在。」

  她這才發現天黑了,外面廊廡上已經燃起了燈籠,忙撐起身,揉著眼睛嘟囔:「說好小睡一會兒的,沒想到一下子睡過頭了。」

  斂起衣裙下榻趿鞋,聽見商媽媽在外面通傳,說暮食準備好了,她揚聲應了,牽著他的手引到外間。幾支烏桕燭高高燃著,照得室內燈火通明,前廳的食案上飯菜也齊備了,姜粥配上蜂糖糕並幾個糟淹、鹽芥的小菜,上京的吃口基本都是這樣,除非晚間赴宴吃席,家常夜裡都以清淡為主。

  兩下里坐定,明妝將筷子遞給他,視線相交忽然有溫情涌動,想來婚後就是這樣吧,平實恬淡,沒有太多的驚濤駭浪。

  小小的食案擺放在席墊,兩個人就著杌子促膝而坐,一面用飯一面閒談,李宣凜道:「親迎正值盛夏,恐怕要辛苦你了。我也想過乾脆過了三伏再迎娶你,可是……實在等不到那個時候。我已經交代下去了,到時候多預備些冰,送進你院裡來,迎親的車轎里放上冰盆,婚房裡也擺上幾隻冰鑒,這樣能消暑,不至於太熱。」說著赧然笑了笑,「不瞞你說,我現在根本無心辦事,整日都在盤算籌備大婚,想早早回來見你。今日在衙門蹉跎了半日,苦惱天色暗不下來,沒辦法,只好去校場轉了一圈,看那些新入營的班直打拳過招。」

  明妝那雙狡黠的大眼睛裡露出光華來,壓著嗓子對他道:「這種滋味我早就嘗過了。那時你搬進跨院,我恨不得時刻守在門上等你,可又不好意思,害怕被身邊的人看出來,回頭笑話我。」

  他聽罷,臉上神色變得悵然,「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少次站在易園外,隔著院牆拼命眺望這裡。我想來看你,可我沒有理由……偷偷摸摸喜歡一個人,真是全天下最要命的酷刑,嘗過了就不敢再回望。我常在想,若是我能勇敢些,早點對你說出心裡話,就不用受這麼久的折磨了。」

  但有些事就要水到渠成,早了火候不夠,晚了又顯頹勢,像現在這樣,不早不晚剛剛好,酸甜適口,才回味無窮。

  小菜碟兒往前推了推,明妝說:「這糟黃芽做得很好,是錦娘專跟老家的人學來的手藝,比食店裡的更爽口。」

  他舉箸嘗了嘗,「有陝州的風味。」

  明妝哈哈一笑,「錦娘祖上就是陝州的,所以她做的菜色一向很合我的胃口,芝圓好幾回跟我討她,我都沒答應呢。」

  說起芝圓,不免想起鶴卿,李宣凜道:「明日南衙有公務要與北衙交接,應當能遇上穎國公,眼下兩衙往來很多,我和穎國公倒能說上幾句話,等尋個機會敲敲邊鼓,或許能讓穎國公改觀也不一定。」

  明妝擡眼望了望他,笑道:「你如今也有做媒的癮兒嗎?」

  他說哪裡,「既然搶了湯樞使夫婦看上的兒媳人選,總要想辦法補償補償。只是不知成不成,姑且試試,他們兩家有舊怨,要是沒人從中斡旋,恐怕鶴卿連登門的機會都沒有。」

  那倒是,明妝還記得頭一回在梅園見到信陽縣君,那樣端方的氣度,幾乎將一眾貴女踩在腳下。如此出身如此門楣,可見穎國公府並不等閒,即便湯家的女婿當上了太子,穎國公也不曾賞湯樞使半分情面,這樣驕傲的人,想讓他改變心意不容易,大約也只有借著公務便利,見縫插針地提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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