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民怨漸起(二合一)
第194章 民怨漸起(二合一)
紹武六十六年,冬。
臘月的汴京,護城河結了層薄冰,水車坊的巨輪在蒸汽推動下艱難轉動,將河水抽入城中密布的鑄鐵水管。
西市,四海茶館,二樓雅間。
炭盆燒得正旺,幾個穿著綢緞棉袍的商人圍坐一桌,茶已續了三巡。
「轉運司那個王主事的兒子,前個月被格物院選走了。」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藥材商,姓周,手指摩挲著青瓷茶盞。
「王家那小子我見過,讀書不成,武藝也稀鬆,去年秋闈連個童生都沒考上。」
「嘿,這下可好,一步登天了。」
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是這汴京城中有名的布莊東家,這時緩聲開口,道:「何止王家,我內侄在兵部武庫司當差,他說這半年,光是京畿各衙門,就有十七八個官吏子弟入選」。」
「有的是蔭補不入流的,有的是考功司記了過的,如今全進了那什麼預備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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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備營?」周老闆湊近些,驚訝道:「就是————那個地方?」
「還能是哪兒?」李東家聲音更低了,「城西三十里,黑石峪!」
「朝廷新設的淬形預備所」,外邊有靖安隊日夜守著,閒人勿近。進去的人,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再出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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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語氣頓了頓,左右看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可就不一樣了。」
聞言,幾個商人都是一陣面露異色。
這時,始終沉默的糧商忽然開口:「我鋪子裡一個夥計,表親在將作監當匠戶。」
「前日喝酒時說漏了嘴,據他所說,將作監下屬的天工院」,上月秘密招了三十多個年輕匠人,全是各作坊手藝頂尖的。」
「招進去前,說是要學新式機械,可人一去就再沒露過面,家眷也只准每月往固定地點送次東西,連面都見不著。」
「這也是————」周老闆喉嚨動了動。
「八九不離十。」糧商端起茶一飲而盡,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沉聲道:「朝廷這是要在匠人里也造出一批那種人」來。」
「自從帝國發展蒸汽機開始,匠人的地位就在不斷提升,雖說朝廷也給了咱商人提高了地位,甚至商人子嗣也可以入仕途。」
「但如今眼瞅著新時代迎來,竟然又從這些匠人和官吏開始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那些引導者,將會是未來的新貴————」
幾人的一番話說完,雅間裡頓時陷入了寂靜之中。
「唉————」良久,李東家長嘆一聲,開口道:「這世道啊。從前講的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後來二殿下殿下推新學,說格物致知,實業興邦」,如今太子殿下和十殿下,都對此深以為然。」
「咱們這些做工商的,總算能挺直腰杆。可現在呢?讀書讀到進士,做工做到大匠,抵不過人家一朝入選。」
「最可氣的是,」脾氣火爆的周掌柜聞言,忿忿開口,道:「朝廷從不明說這入選」到底憑的什麼!」
「考功?武藝?手藝?還是————就看誰門路硬?」
「我打聽過。」糧商沉吟著,開口,「官面上的說法,叫忠勇可嘉、心志堅韌、於國有功者優先」————」
「什麼叫忠勇?什麼叫有功?」這時,脾氣有些火爆的周掌柜,氣急道:「還不是上頭一句話的事!」
「我聽說有些邊軍子弟,父兄戰死沙場的,反而選不上。倒是些衙門裡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輕輕鬆鬆就進去了。」
說著,周掌柜手背一拍手心,道:「你們說,這叫什麼道理?」
「這不公平!」又有商人開口,察覺到自己聲音大了些後,又趕緊壓下,道:「都是大宋子民,憑什麼有些人就能得這天大的機緣,有些人連個門檻都摸不著?」
「朝廷若是真需要這等人才,就該像科舉一樣,開明路、定章程,讓大家憑本事爭!
「」
「噓,慎言!」李東家慌忙擺手,低喝道:「這話可不敢亂說!」
「皇城司的耳目————」
「怕什麼?」周掌柜嘴上硬,眼神卻飄向門口,嘴上糯糯道:「咱又沒誹謗朝廷,只是替天下寒門,和那些有真本事卻無門路的人,說幾句公道話罷了————」
「再說了,紹武新制下,早就說了要廣開言路,允許百姓言論自由。」
「這可是九鼎上約定好了的————」
聞言,眾人都不再言語,周掌柜說著說著,聲也漸漸低了下來。
只是心中對朝廷選拔「被引導者」的方式,毫無章程規律這一點,很是不滿。
而像是幾人這樣的對話,更是在帝國境內,不斷的上演著。
茶館、酒樓、行會、甚至私塾學堂,人們都在竊竊私語。
話題核心永遠繞不開三個字,憑什麼?
只因為民眾看到的是一個個「成功」的案例。
諸如,東城鐵匠鋪劉師傅的兒子,原本只是個幫錘的學徒,入選半年後回家探親,單手就能搶起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抬起的鐵砧,鍛造時肉眼能看出鐵水裡的雜質。
將作監直接特聘為八品匠師,年俸三百兩。
南營退伍的老兵趙子,兒子進了預備營,出來後分配到京畿靖安隊,三個月連剿三處變異獸巢穴,立功受賞!
趙家得了御賜「忠勇之家」匾額,免賦三年。
甚至連汴河碼頭一個扛包的苦力,因為曾在洪水中救過落水孩童,被地方保舉!
居然也獲得了「初選資格」!
這些故事經過口耳相傳,不斷被加工、放大。
入選者們,被描繪得近乎什麼神話。
什麼力能扛鼎、目視黑夜、耳聽風雷、刀槍不入————而他們獲得的回報,更是令人眼熱。
官職、厚祿、榮耀、家族的躍升。
只是,所有人看到的只是別人的光鮮亮麗,卻是沒有人看到,那些深夜從黑石峪側門運出,蓋著白布的板車。
隔離營里引導失敗的災變者哀嚎。
更沒有人知道,每一個「成功者」背後,可能對應著數個在引導中異變失控,被當場格殺或送入地下實驗室的「失敗品」。
時間匆匆,轉眼來到紹武六十七年,三月。
江寧府。
春雨淅瀝,句容縣王家坳後山,礦坑遺址已被高牆圍起,牆頭拉著鐵絲網,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木製崗樓,持統的靖安隊士兵日夜巡視。
這裡是帝國首批「污染管制區」之一。
村口的老槐樹下的青石碑上,刻著《御製防疫安民碑記》。
村里受影響的七戶人家,已遷往江寧城外的安置所,按月領米糧錢鈔,孩童可入新辦的官學。
表面看,朝廷處置妥帖,百姓感恩戴德。
但此刻,離王家坳三十里的江寧城西市,一場不大不小的騷亂正在醞釀。
「我們要見知府大人!」
「朝廷既說能治,為何只治那幾個?我爹咳嗽三年了,胸口都硬了,為何不算疫症?」
「還有我閨女!手上長斑,請了郎中也說不清病因,是不是也是那「地氣侵體」?」
「為何不接去醫治!」
上百人聚集在知府衙門前,多是來自周邊礦區村鎮的百姓。
他們舉著簡陋的紙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視同仁」、「求醫問藥」等字樣。
領頭的幾個漢子,情緒激動,不斷拍擊衙門前的大鼓。
「鄉親們!」衙役和巡捕組成人牆擋在階前,為首的班頭滿頭大汗,揚聲喊話:「朝廷有朝廷的章程!」
「那「金石侵體症」需格物院的專精醫官診斷,不是尋常病症!」
「大家先回去,待州府上報————」
「上報上報,都上報半年了!」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礦工嘶聲高喊:「我鄰村李老四,咳血咳了兩個月,前日斷了氣。」
「抬去埋時,家裡人發現他胸口早已破開,裡頭長的都是石頭渣子!」
「這不是那症是什麼?為何當初不來治!」
人群騷動起來。
議論聲中夾雜著恐懼與憤怒。
「是啊!我表舅在棲霞山銅礦幹了二十年,如今胳膊僵得彎不了,夜裡疼得直叫,是不是也————」
「朝廷是不是只救輕的,不救重的?還是說————只有鬧出事的才救?」
「那些被接走治好的,我怎麼一個也沒見回來?到底治沒治好?」
質疑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面對憤怒的百姓,班頭臉色發白。
倒不是他怕了這些人,主要是若激起民變,那對他來說,就是麻煩事了。
「嘎吱!」就在他準備調人手時,衙側門忽然開了。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邁步而出,身後跟著兩名文吏。
見有拿主意的官老爺出來,人群稍稍安靜。
「本官姓陳,江寧府通判,主管刑名治安。」陳通判站定台階,目光掃過人群,「本官知道諸位鄉親憂心親人疾苦。」
「但聚眾衙前,擂鼓喧譁,非但於事無補,反而觸犯律例!」
隨著他一聲斷喝,一眾百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不過很快又挺直脊背,怒視前方。
見此,陳通判語氣頓了頓,溫吞道:「關於金石侵體症」,朝廷已有明諭。」
「其一,此症診斷需專精之法,非尋常郎中可斷。州府已派醫官下鄉巡檢,凡疑似的,皆記錄在冊,分批送往府城確診。」
「其二,此症輕重有別,療法不同。」
「輕者在鄉間設療養所」,由官府供藥。重者則需集中醫治,以防傳染擴散。」
「至於那些被接走的鄉親,正在接受妥善治療,待痊癒後自會歸家!」
「其三,」說到此處,陳通判聲音微微拔高,道:「此症根源在於地氣異常。」
「朝廷工部已派專員,在各處礦區、異常地脈點施行封鎮導引」之法,從根源上遏制地氣彌散。假以時日,此患必除!」
一番話條理清晰,兼有安撫與警告。
一時間,部分百姓開始動搖,交頭接耳。
「那我們呢?」這時,人群忽然有人高喊出聲:「我們這些沒得病,但也常年住礦邊,喝礦水的人呢?會不會哪天也突然————」
陳通判眉頭微皺,不過還是道:「預防之事,朝廷自有方略。諸位當信朝廷,莫信謠傳!」
「那我們能不能也去那預備營」?」另一個年輕聲音響起,帶著急切。
「我聽說進去了就能強身健體,百病不侵,我願為國效力,讓我去吧!」
此言一出,如火星濺入油鍋,頓時群情激奮。
「對!讓我家小子也去!」
「我雖然三十了,但有一把力氣!」
「朝廷選人到底什麼規矩?給個明路吧!」
看著鬧哄哄的人群,陳通判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意識到,今天這場騷亂,表面是為「求醫」,深層卻是對「引導資格」的渴望。
而這,恰恰是朝廷目前最棘手,也最不願觸碰的禁區。
「肅靜!」想及此處,陳通判厲聲喝道:「淬形預備,乃國之重器,豈是兒戲?」
「入選者皆需層層審核,爾等在此喧譁討要,成何體統!」說罷,直接揮手示意巡捕上前,道:「今日且散去,本官不予追究。」
「若再聚眾滋事,按律處置!」話畢,直接甩袖大步離去。
很快,衙役們開始驅散人群。
百姓雖有不甘,終究不敢與官府對抗,漸漸散去。
但只有陳通判知道,並不是此處單一現象,整個帝國境內,民間這種聲音不在少數。
他轉身回衙時,低聲對身旁文吏道:「速擬密報,將此間情形詳述,加急送往長安總領司。另外————讓皇城司江寧房的人盯緊,看看今日之事,背後有無推手。」
「是。」
同一時間,長安,東宮。
太子趙焱站在書房的巨幅輿圖前,圖上不僅標註山川城邑,還用不同顏色的細線畫出了一片片區域。
紅色是「高危污染區」,黃色是「中度異常區」,藍色是「已建隔離,研究設施」。
帝國疆域上,紅黃斑駁,觸目驚心。
而在手中,拿著一疊剛送抵的密報,來自江寧、幽州、蜀中、嶺南————
內容大同小異,民間對「引導資格」的渴求甚至是不滿,日益強烈,已從私議發展到公開請願,甚至有小規模騷動。
「這才兩年————」趙焱喃喃自語,將密報放在書案上。
案頭還堆著工部關於新鐵路線勘探的奏章,樞密院關於擴編靖安隊的預案,以及格物院最新的研究簡報。
「咚咚咚,殿下。」門輕輕敲響,吳句的聲音響起,而後推門走了進來,無聲施禮。
「坐。」趙焱沒回頭,「江寧的事,你怎麼看?」
「回殿下,意料之中。」吳句在椅中坐下,開口道:「民間只看見光鮮的一面,看不見刀口舔血。」
「加之確實有些入選者家族,行事張揚,誇耀子弟得道升天」,加劇了不平之氣。
「」
趙焱轉過身,面色平靜,但眼底有深深疲憊,「十弟那邊,進展如何了?」
「十殿下仍在全力研究剝離」之法。」吳句說著,語氣一頓,道:「三日前格物院送來密報,稱在動物實驗中發現,若在異氣初侵時用特定藥石組合於預,可延緩其與精氣融合的速度————」
「但無法逆轉已成的糾纏。」
「」至於人體,目前依舊沒有突破契機。」
「延緩————」趙焱走回書案後坐下,「也就是說,若能在孩童時期就發現並干預,或許能讓他們平安活到老,不會異變。」
「但成年人,已無路可退?」
「是!」吳句聲音低沉下來,「十殿下說了,這就像墨汁滴入清水,初時可設法吸出一些,待徹底化開,便與清水一體————」
「再無分離的可能!」
話音落下,書房內沉默良久。
「五年之期,只剩三年了。」趙焱手指輕叩桌面,「當初我向父皇承諾,五年內必給天下人一個選擇,如今看來————」
趙焱沒說下去,但吳句明白其中意思。
「殿下,即便剝離之法不成,朝廷仍有他策,」吳句緩聲開口安慰,道:「嚴控污染源,擴大隔離與治療,加速研究抑制藥物————」
「那只是治標。」趙焱搖頭,輕嘆:「百姓要的不是不發病,而是有機會變得更好。
「」
「人心向上,此乃天性,堵不住的!」
說著,趙焱起身來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些標紅的區域上,開口道:「其實最好的法子,是讓所有人明白每個人體內都有那東西,所謂引導」實則是走鋼絲,失敗即死。」
「如此一來,或許大多數人就會安心做個凡人。」
「可真相若公開,恐慌將十倍於今日。」吳句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擔憂。
「是啊。」趙焱苦笑,「所以我們被架在火上。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給不了退路,也鋪不平前路!」
「若你是尋常百姓,只知道「入選」能光宗耀祖,不知道其中兇險,你會怎麼想?」
吳句沉吟片刻,誠實答道:「會不甘,會想爭,覺得朝廷不公。」
「不錯,」趙焱點了點頭,道:「所以民怨,其實是我們自己種下的因。」
「我們展現了超凡的力量,卻隱瞞了獲得力量的代價。」
「在百姓眼裡,這就像一個誘人卻緊閉的寶庫,只有少數特權者能拿到鑰匙!」
「那殿下的意思是————」吳句不知道趙焱想說什麼,只能問出來。
「十弟的研究,仍是重中之重,」趙焱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抓住。除此之外————」
話畢,趙焱走回書案,提筆蘸墨書寫。
「令,各州府自下月起增設民情咨議所,專司聽取百姓對疫病安置補償的建言。凡有理有據者,皆需記錄上報,不得推諉。」
「令禮部、翰林院,組織宣講隊,深入坊間鄉里,詳解地氣侵體症」之病理與朝廷救治方略。」
「重點強調此症可防可控,莫要恐慌。」
「再令都察院,嚴查借入選」之名收受賄賂,徇私舞弊之舉。一旦查實,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是!」吳句看著桌上,洋洋灑灑的大篇,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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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