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苦海無涯
第155章 苦海無涯
不消幾刻，龜將就抵達了苦海北岸。巨大的身軀靠岸，引得大地又是一陣沉悶的震顫，積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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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將那顆覆滿古老苔蘚與冰凌的巨大頭顱緩緩昂起，渾濁的巨眼望向南方那片被風雪籠罩的晦暗山戀，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悠長的鳴咽。
這聲音穿透風雪，帶著洪荒巨獸的蒼涼，在死寂的冰原上久久迴蕩，震得岸邊冰掛簌簌墜落。
八戒扛著九齒釘耙，剛想跳下龜背，被這突如其來的悲鳴震得一個趔趄，差點滑倒。
他站穩身形，看著龜將那哀傷的模樣，習慣性地想打趣兩句，話到嘴邊卻成了略帶責備的嘟囔：「龜老弟，空長了恁大年紀，多少萬年都熬過來了，咋還跟個沒斷奶的娃兒似的，哽哽咽咽成何體統？忒不體面！」
悟空已率先躍下龜背，輕巧地落在布滿碎冰的岸邊。
他聞言，金眸瞥了八戒一眼，嘴角勾起促狹的笑意：「你這呆子，方才在金鐃那邊哭天搶地的勁兒，可比龜兄弟響亮多了，現在倒說起風涼話來了？」
八戒老臉一紅，隨即哼哼唧唧地辯解：「嗚~~~~~~」
「嗐！猴哥，你——你莫要憑空污人清白！老豬我那叫——那叫喜極而泣！是喜淚！懂不懂？」他一邊說著，一邊笨拙地順著龜甲邊緣滑了下來，落地時濺起一片雪沫。
悟空沒再理會他的嘴硬，目光已投向龜將視線所及之處。他肩上的金箍棒輕輕一頓，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呼嘯的風雪聲。
「龜兄弟，你在次安心在此稍候。俺老孫這就去尋那黃眉老怪，新帳舊帳一併清算！
定要他樁樁件件，付出代價！這公道，俺替你討回來！」
「嗚————」龜將的嗚咽聲低了下去，巨大的頭顱微微點了點，渾濁的眼中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八戒也提起了釘耙，看向了龜將，臉上難得顯出一絲凝重，對著龜將道：「龜老弟，你且在這冰窟窿里好生趴著，莫要亂跑。老豬我去看看，我那苦命的蛇老弟——究竟如何了。」
說到最後，他粗豪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他雖常插科打揮，但對這曾並肩作戰的老友，心中亦有不忍。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厚厚的積雪，走向那片如同巨獸獠牙般猙獰聳立的黑色亂石灘。
寒風卷著冰粒，抽打在裸露的岩石上，發出尖銳的嘶鳴。
翻過一個被積雪覆蓋的背坡，眼前的景象讓悟空腳步一頓。
前方，在灰暗天幕與慘白雪地的交界處，一條巨大蜿蜒的蛇骨如同被隨意丟棄的鎖鏈，赫然映入眼帘！
它的一部分無力地匍匐在冰冷的海灘上，被渾濁的浪花沖刷著；
更多的部分則深深嵌入陡峭的山岩，被經年的積雪半掩半埋，只露出嶙峋扭曲的斷骨，無聲地訴說著臨死前劇烈的掙扎和難以想像的恐怖力量。
而在那斷裂脊骨的最前端，距離他們不遠的一塊巨大礁石旁，一個碩大無朋的頭骨半埋在雪中。
空洞的眼窩茫然地望向陰沉的天空，巨大的顱骨上，一個觸目驚心的貫穿性裂口清晰可見，邊緣的骨茬如同破碎的瓷器。
八戒踉蹌了一步，小眼睛裡最後一絲僥倖的光芒徹底熄滅，只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蕭索：「唉————這定是龜蛇二將中的蛇老弟了————竟已化為這一具枯骨。」
他跳下背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巨大的蛇骨旁，粗糙的手掌撫過一段斷裂的肋骨，觸手冰涼刺骨。
「瞧瞧，都被分成這麼多段了————黃眉那老怪的手段，當真是狠毒絕倫，不留半點餘地！」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嗚——！
一陣裹挾著腥臭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從側面一個幽深的岩洞中狂卷而出！
風中，一道暗紅色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速度快得只留下殘影！
那是一隻形貌猙獰的蝙蝠精，身軀壯碩如小牛，雙翼展開遮天蔽日，臉上筋肉虬結，竟真似一尊怒目而視的羅漢雕像，只是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凶光！
它鋒利的爪子閃爍著烏光，目標直指正蹲在蛇骨旁心神激盪的豬八戒！
八戒驚覺時，那利爪已近在咫尺！他倉促間只來得及將九齒釘耙橫在身前，試圖格擋。
但那蝙蝠精來勢太猛，蘊含的妖力更是沛然，八戒只覺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壓來，釘耙幾乎脫手，整個人被勁風帶得向後仰倒。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厲嘯撕裂風雪！
砰！！！
一道沉悶的聲音在八戒耳邊響動！那氣勢洶洶的蝙蝠精整個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滯，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
它連一聲短促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八戒驚愕的目光中，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堅硬如鐵的山崖岩壁之中！
轟隆！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堅硬的岩壁上瞬間炸開一個數尺深的凹坑，裂紋如蛛網般蔓延。
那蝙蝠精如同被拍扁的蚊蟲，整個身體深深嵌進了岩石里，筋骨盡碎，血肉模糊，只剩下幾片破爛的蝠翼無力地耷拉在坑洞邊緣，妖氣瞬間消散，死得不能再死。
與此同時，那根救命的烏鐵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嗖」地一聲飛回。
一隻覆蓋著毛髮的手穩穩地將其接住，正是悟空。
八戒驚魂甫定，拍了拍沾滿雪屑的胸口，長舒一口氣，看向悟空的目光充滿了後怕：「好險！好險！還好有你，猴哥！再慢半拍，老豬我這身膘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悟空的目光卻並未在蝙蝠精的屍體上停留太久，他重新投向那具巨大而淒涼的蛇骨，金眸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惋惜，最終化為一聲沉沉的嘆息。
他收起金箍棒，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走吧。此間事了，還是回去給龜兄弟————說明情況吧。」
八戒默默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斷裂的蛇骨，眼神黯然，隨即轉身跟上悟空的步伐。
兩人重新回到苦海岸邊。龜將巨大的頭顱依舊昂著，渾濁的巨眼死死盯著他們歸來的方向，那龐大如山的身軀，此刻竟微微顫抖著，攪動著冰冷的海水。
八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對著龜將那期盼又恐懼的眼睛，大聲喊道：「老兄！看過了！蛇將已入輪迴，你莫再哭哭啼啼了。」
「嗚——！！！」
龜將那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仿佛最後支撐它的東西轟然倒塌。
一聲前所未有的悲鳴從它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震得整個苦海都為之沸騰，岸邊積雪簌簌滑落！
它和蛇將相伴相生，不知多少萬年，從懵懂小妖到天庭神將，情同手足，生死與共。
雖然心中早有最壞的預感，但當殘酷的真相被如此直白地揭開，那份剜心刺骨的痛楚，依舊讓它這活了無數歲月的巨獸也難以承受。
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那渾濁的巨眼中，一滴晶瑩剔透、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碧綠淚珠，從它低垂的眼角緩緩溢出。
它無聲地墜落，速度不快，卻帶著千鈞重負般的沉重感，直直朝著下方雪地落去。
「龜將他的淚滴可大有用處！這是他的答謝！猴哥，快！速去收下！」
八戒見狀，急忙對著悟空喊道，語氣急促而肯定，顯然深知此物不凡。
悟空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猶豫。就在那滴凝聚了萬年悲與精粹的碧綠淚珠即將觸及冰冷雪地的瞬間，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般出現在淚珠下方。
他運轉法力，一股柔和而精準的無形氣勁瞬間包裹住那滴淚珠，讓它穩穩地懸浮在離掌心寸許的空中。
碧綠的光芒映照著悟空的臉龐，淚珠內部仿佛有液態的星河在緩緩流淌，散發出純淨而磅礴的水元氣息，以及一絲化不開的哀傷。
這不僅是珍貴的寶物，更是一位古老巨獸對逝去兄弟最沉痛的祭奠。
「龜兄弟，你的心意，俺老孫領了。」
悟空沉聲道，他手掌輕輕一翻，那滴龜淚便化作一道碧光，被他收好。
龜將那巨大的頭顱最後一次抬起，渾濁的巨眼深深望了悟空一眼，一聲低沉悠長聲音從它喉嚨深處滾出。
隨即，它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入冰冷的苦海，攪起巨大的漩渦，最終只留下幾圈擴散的漣漪，很快便被風雪抹平，仿佛它從未出現過。
目送那如山嶽般的巨獸消失在幽暗的水域，悟空扛起金箍棒，利落地轉過身，說到：「走了，八戒。該去尋那黃眉老怪算總帳了。」
「好嘞！猴哥，老豬我早就等不及————」
八戒扛起九齒釘耙，正要邁步跟上，鼻翼卻突然劇烈地翕動了幾下，他猛地停下腳步，小眼睛瞪得溜圓。
「等等！猴哥！停！」
八戒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不對！這味道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