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徽山易主靜待變,金陵無主暗流生(三)


  徽山易主靜待變,金陵無主暗流生(三)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趙楷心中翻江倒海。

  是認可?

  是嘆息?

  

  還是僅僅陳述一個事實?

  他摸不透這位老祖宗的心思,只能強自鎮定,從御座後起身,依著皇室晚輩見長輩的禮數,深深一揖:「不肖子孫趙楷,拜見老祖宗。白日————白日未能全禮,請老祖宗恕罪。」

  趙黃巢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便將趙楷托起。

  「虛禮不必。貧道此來,非為聽你請罪。」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投向南方無盡夜空:「你那位老師————很有意思。他做的事,說的話,甚至他請來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趙楷略顯蒼白的臉上:「你坐在這位置上,感覺如何?」

  這問題來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趙楷喉頭滾動,無數念頭在腦中飛轉————

  訴苦?

  表決心?

  還是謹慎措辭?

  最終,他選擇了相對平實的回答,聲音乾澀:「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自知德薄才淺,全賴老師扶持,方有今日————局面。」

  「局面?」

  趙黃巢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瞭然:「是啊,一個很新,也很險的局面」。離陽南北,竟出了兩位趙姓天子,有趣。」

  他不再看趙楷,轉而望向殿中搖曳的燭火,仿佛在自言自語:「趙淳當年,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差不多的年紀,接過一副更爛的攤子。他怕,但他能忍,更懂得借勢,也更捨得下手。所以他坐穩了太安城。」

  「而你————」

  趙黃巢轉過頭,目光如電:「你怕,但你更迷茫。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抓住什麼,是趙氏的正統名分?是坐穩這金陵龍椅的實權?還是————僅僅不想再回到過去那種無人問津的日子?」

  「老祖宗明鑑————太突然了,我我————朕沒準備好。」

  趙楷聲音發顫,幾乎難以成句。

  趙黃巢卻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繼續道:「賈琰扶你上來,自然有他的打算。這金陵氣象,大半繫於他一身。你有今日,是因他。你之安危,將來之榮辱,恐怕————亦大半繫於他。」

  這話已是挑得極明。

  趙楷只覺得胸腔里那股一直壓抑著情緒,被這番話猛地攪動起來,衝撞得他頭腦發暈。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老祖宗!楷————朕知道自己是為何、如何坐上這位子的!朕不敢忘本,更不敢怨懟老師!可是————可是老師他————他比朕還年輕!他武功謀略,樣樣勝我百倍!他若願意,自己黃袍加身,只怕這江南服他的人比朕還多!」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趙黃巢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日夜啃噬他心神、卻從未敢宣之於口的問題:「難道————難道朕就註定,要做一輩子的————傀儡嗎?」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淒涼。

  話一出口,趙楷就後悔了,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竟敢在老祖宗面前,說出如此大逆不道、忘恩負義的話!

  他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然而,預料中的雷霆震怒並未降臨。

  趙黃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什麼波瀾。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趙黃巢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微得幾乎消散在夜風裡。

  「這話————」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你不該問貧道,更不該————說出來。」

  他向前走了一步,與趙楷距離更近。

  「真想知道答案————」

  趙黃巢的目光越過趙楷,仿佛看向了更遙遠的、命運交織的深處,一字一句道:「你可以去自己去問江南士人,問你的老師。」

  說完,不等趙楷有任何反應,他的身影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淡去,融入了殿中的陰影與燭光搖曳的縫隙里,再無痕跡。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趙楷一人,僵立在大殿中央,渾身冰冷。

  他知道老祖宗為何來了金陵,弄出那般動靜在白天沒有與他說一句話,只在無人的時候與他見一面了。

  軒轅敬城在軒窗前站了三天。

  窗外的山色裹在初冬的薄霧裡,龍虎山方向的雷鳴不斷。

  這景象像極了他過往的人生,看似清晰,中間卻總隔著一層。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

  不再是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舊儒衫,而是一襲青灰色暗紋錦袍,料子挺括,腰束墨玉帶鉤。

  身形還是清瘦,背卻挺得筆直,像一塊沉入深潭的鍛鐵,靜而重。

  賈琰天劫加身,困於龍虎。

  他為酬知遇之恩,為踐心頭之道,立下重誓。

  書房裡極靜,唯有窗外風過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龍虎山上雷雲永不疲倦的轟鳴。

  「父親。」

  軒轅青鋒推門進來,聲音放得比平日輕軟許多。

  這三日,不斷有族中緊要人物面色凝重地進出這間書房,稟報、聽令、又匆匆離去。

  整座徽山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敏感而肅殺。她自然察覺了,心頭的疑惑與不安,也一層層積厚。

  「坐。」

  軒轅敬城並未回頭,只伸手指了指身旁那張光潤的梨花木圈椅,動作舒緩自然。

  軒轅青鋒依言坐下,目光卻不由落在父親那迥異於往昔的背影上。

  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敬畏。

  「龍虎山那邊,剛得了確切消息。」

  軒轅青鋒定了定神,將紛亂的思緒壓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利落:「侯爺安然無恙,似另有一番際遇,需在龍虎山閉關一段時日。」

  她略作停頓,抬眼看向父親的側影,問出了這幾日盤桓心頭最重要的問題:「父親,侯爺暫不能歸。我們徽山————接下來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行事?」

  「知道了。」

  軒轅敬城終於緩緩轉過身。

  目光先落在女兒臉上,那眼神深邃平和,仿佛能照見她心底的憂慮,但他開口問的卻是另一樁事:「隨侯爺同來的林姑娘、薛姑娘幾位,可都安頓妥帖了?侯爺的消息,是否已委婉告知,免她們懸心?」

  軒轅青鋒一怔,沒想到父親先關心的是這個,點頭道:「都已安排在客院最清靜舒適的琅嬛水閣」,一應使喚人手、用度物品,皆是上乘。幾位姑娘擔憂是難免的,但皆持重明理,未顯慌亂,只靜候後續音訊。」

  「嗯。」

  軒轅敬城微微頷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雲霧繚繞的遠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至於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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