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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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才亮, 華陽的車駕以及她的三百親兵已經出現在了城門外。

  凌汝成是進士出身,與陳廷鑒還是同科,但凌汝成要年長些, 如今已有五十八歲。

  凌汝成自幼便熟讀兵書, 當了幾年文官後開始展露出帶兵的天分,在西南平定過山匪,在福建打擊過倭寇, 也在北邊攔截過瓦剌鐵騎,乃是本朝一員猛將, 威名僅次於秦大將軍。

  華陽敬重所有棟樑之才, 待凌汝成十分禮遇。

  兩人說說話, 城門上方有了動靜, 是戚太后、少帝到了,要為平叛大軍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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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陽站在凌汝成與陳敬宗中間略靠前的位置, 仰頭看向城牆之上。

  少帝身穿龍袍頭上戴白,與姐姐對視一眼, 再神色端肅地望向那一片泱泱大軍。

  戚太后先昭告了豫王的罪狀,再告訴所有將士她會派華陽長公主前去與豫王和談,希望能說服豫王休兵止戰。

  到這裡,少帝接過話語,揚言如果豫王依舊執迷不悟, 眾將士便要為他擒拿豫王反賊,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天底下最尊貴的這對兒母子, 戚太后的聲音自帶女子的細柔,皇上的聲音則是十三歲少年郎常見的清越與青澀, 但他們話中的皇家威嚴是一致的,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個將士的耳中。

  眾將士高聲齊呼:「擒拿反賊!以慰先帝!」

  行軍時,華陽的長公主車駕與凌汝成所率領的中軍一起走在中間。

  才七月初十,烈日炎炎,地面上幹得不見一滴水,大軍所過之處,踩踏出一片片灰塵。

  華陽待在馬車裡面,不用被日光暴曬,可那些灰塵仍然能透過車門縫隙、紗幔窗簾鑽進來,導致車廂內又悶又干,而且時不時還有一些怪異的味道飄進來,大概就是陳敬宗所說的遍地馬糞。畢竟只有人才會找個地方解決問題,那些駿馬是隨走隨拉。

  朝雲、朝月輪流替公主扇著扇子,眉宇間都有些擔心,怕公主忍受不了這種艱苦。

  華陽當然不舒服,可一想到外面多少將士毫無遮擋地奔波在烈日下,穿得比她多且負載沉沉,她又有什麼資格抱怨?

  華陽搖搖頭:「白天都少喝點,晚上安營了再說。」

  周圍全是將士,而且正在趕路,喝太多水,等會兒主僕三個女人,去哪裡方便?哪怕送出去淨桶都不好看。

  注意到兩個丫鬟都在冒汗,華陽叫她們也別扇了,各自休息吧。

  晌午時分,大軍在一片野林落腳,臨時休整半個時辰,吃點乾糧喝喝水,再打會兒盹,傍晚那頓才有熱乎飯吃。

  華陽這邊拉車的馬要休息,她也要下車。

  華陽沒用,去外面遊玩不想叫普通外男看了容貌,將士們卻要為了朝廷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人家連命都能豁出去,她一個長公主的臉就那麼金貴?

  華陽大大方方地下了車,發現凌汝成竟然站在不遠處恭候她下車,十個指揮使也都在,華陽忙道:「諸位大人不必如此,只當我沒有隨行便可,你們該商量軍務就商量軍務,若因為我耽誤了什麼,我便成了罪人。」

  凌汝成確實沒有閒暇一直跟長公主講究虛禮,聽長公主如此說,他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帶著十個指揮使去了另一處。

  陳敬宗深深地看了眼華陽,才跟隨主帥去了。

  吳潤早在一處樹蔭下鋪好了粗布,公主說此行不宜張揚,非貼身使用的器物都儘量從儉。

  等華陽吃過食盒裡的飯菜,吳潤遞了朝雲一個眼色。

  朝雲湊到華陽耳邊,悄聲道:「公主,吳公公叫您不用擔心淨手的問題,只要您想,他會叫周吉他們護送我尋個地方清理淨桶,保證不叫其他人經手。」

  華陽瞥向不遠處正與周吉說著什麼的吳潤。

  一想到這兩個心腹正在為她淨手的問題操心,華陽就更彆扭了。

  「傍晚再說吧。」華陽還是這句話。

  將士們走累了,華陽反而是坐累了,繞著她身邊的這幾棵樹慢慢地轉著圈。

  凌汝成等軍官離得不遠,那邊散了後,陳敬宗、戚瑾一起朝華陽這邊走來。

  華陽腳步不停,等二人走近了,她先開口道:「我很好,不需要你們擔心,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吧,我不想凌帥浪費心力在我身上,你們同樣如此,這時候你們來噓寒問暖,我反而不領情。」

  戚瑾失笑:「好,那表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長公主好好休息,臣告退。」

  前句是以表哥的身份說話,後面的敬稱就多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華陽滿意地看著表哥走了,目光落到大喇喇往那塊兒粗布上一坐的駙馬。

  富貴狗腿地送了主子的乾糧、水袋過來。

  陳敬宗背靠樹幹,一口乾糧一口水,偏狹長的黑眸始終盯著華陽。

  華陽拿他沒辦法,吩咐朝雲一句,然後走到陳敬宗身邊。

  她還沒坐下,陳敬宗提醒道:「我一身汗氣,長公主最好離遠點。」

  這熟悉的陰陽怪氣,華陽瞪他一眼,坐到了他對面。

  持續的陽光暴曬讓陳敬宗英俊的臉呈現出兩片泛著油光的紅,嘴唇也有些發乾。

  朝雲從車裡拎了食盒過來,裡面是華陽沒吃完的午飯,乃是從長公主府帶出來的,下層一直用冰鎮著,那也是華陽此行唯一帶的一塊兒冰,明天晌午她也要吃乾糧了。

  「吃吧。」見陳敬宗不去動食盒裡的飯菜,華陽勸了句。

  吳潤等人都避開了,陳敬宗看著華陽,笑了笑:「不許我來關心你,你為何還要關心我?」

  華陽:「我吃飽了,這些丟了也是浪費,不如餵你。」

  陳敬宗已經放下乾糧,一手取出食盒裡的白瓷小碗,一手拿筷子夾菜。

  華陽悄悄觀察左右。

  其他將士們雖然離得比較遠,但如果有心往這邊看的話,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與陳敬宗在做些什麼。

  「這次就算了,以後白日休整,你都不要再過來。」華陽輕聲交待道。

  陳敬宗挑眉:「是嫌我現在灰頭土臉的,跟你待在一塊兒不配?」

  華陽瞪他:「我是怕損了你的軍威,別的指揮使都跟自己的兵在一起,唯獨你喜歡往我這邊跑。」

  陳敬宗:「那些都是虛的,這裡又不是戰場,再說我們衛所的兵早就知道我離不開你了,這會兒我陪你說幾句話又算什麼。」

  大白天的,周圍還有那麼多人,華陽被他的直白用詞弄得微微臉熱,不太明白地問:「你怎麼離不開我了?他們又為何知道?」

  陳敬宗:「你想啊,冬天下雪我都要往城裡跑,不是為了你,難道是為了回家孝順我娘?」

  這話說出去,哪個男人能信?

  華陽:……

  她不再理他。

  陳敬宗雖然說著話,吃飯的速度也飛快,吃完上下打量華陽一眼:「你,要不要去淨手?」

  一個個都來關心這個,華陽連解釋都不想解釋了,板起臉道:「吃完就回你們衛所那邊休息去。」

  陳敬宗不動:「你自己要來遭這個罪的,現在又何必不好意思,那邊人少,我帶你過去挖個坑……」

  華陽:「你再不走,我喊周吉送你。」

  陳敬宗懂了,她現在是真的沒需要,再看看她牡丹花似的小臉,陳敬宗起身離去。

  大興左衛與金吾前衛的休整地點挨著。

  陳敬宗回來時,高大壯等士兵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還有幾個大膽的起鬨了兩聲。

  金吾前衛的五千多人都背靠樹幹,抓緊時間閉目養神。

  只有戚瑾,看了陳敬宗一眼。

  陳敬宗並沒有看他,靠著樹坐下,眼睛一閉。

  半個時辰的休整結束,大軍繼續出發。

  這一次,除了中間簡短地休息了兩刻鐘,一直到一更天的時候,大軍才在一片河灘附近安營紮寨。

  夏日天長,這會兒天還亮著,伙夫兵們打水的打水淘米的淘米,忙碌又井然有序。

  陳敬宗又來尋華陽了,然後夫妻倆帶著朝雲、朝月一起沿著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經過一片小樹林,陳敬宗先進去檢查了一番,確定沒有危險,再叫主僕三個進去。

  華陽走出小樹林時,看到陳敬宗蹲在河邊,正嘩嘩地撩水洗臉,他的袖子高高擼起,水珠沿著他結實的手臂蜿蜒而下。

  華陽走到他身邊。

  陳敬宗看看她,問:「水還是溫的,要不要在這邊洗個澡?」

  華陽:「要洗你自己洗,我們先走了。」

  陳敬宗一把握住她的手:「急什麼,陪我待會兒。」

  華陽不肯:「等會兒你去我的營帳里吃晚飯,想說話那時候再說。」

  陳敬宗:「那可不行,白天咱們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咱們之間規規矩矩,晚上我若進了你的營帳,哪怕只待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也能胡思亂想一堆。」

  華陽:……

  她挨著他坐下。

  軍營那邊,有炊煙裊裊升起,越來越高,遠處是漸漸變暗的天空。

  「後悔沒?」陳敬宗忽然問。

  華陽不屑回答。

  嗡嗡聲響起,陳敬宗眼疾手快地一巴掌,將那隻飛向華陽的細皮嫩肉的蚊子拍死了。

  華陽哪裡還有閒情逸緻,只想快點回到灑過驅蟲散的營帳。

  陳敬宗洗洗手,站起來,跟在她們主僕身後。

  重返軍營,陳敬宗果然回了大興左衛那邊,跟著士兵們一起吃飯,飯後過去與凌汝成等人說說話,然後就鑽進了自己的營帳,一眼都沒往長公主那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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