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怪物的宿命
曼陀羅華織成的純白花海里,少女蜷縮著,血色的荊棘與藜刺簇擁在她的周圍,像一團含苞待放的紅薔薇。思兔閱讀sto55.COM
少年懷揣著一顆不安的心,走到了她面前,看著那鋼鐵般鋒利的荊棘,總覺得那棘刺的末端似有鮮血滴落。
藜慵懶地睜開眼睛,透過荊棘的縫隙,看著那個純白的少年,雙眼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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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還是極高等的純血,呵呵,真是少見呢。」
少年注意到,荊棘的縫隙之中,燃起了一雙玫紅色的眼眸,下意識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尤利安娜姐姐對我說,你可以實現我的心愿。」
「尤利安娜?呵,她是個騙子。」
魔界傳聞那名年輕的占星師擁有無與倫比的智慧,通曉過去和未來。
藜卻對此嗤之以鼻,她不信命。
「我相信,她是不會騙我的。」
少年的聲音異常堅定,眼裡流轉著動人的光彩。
「哦,說說看,她是怎樣跟你說的?」
藜漫不經心地道,並沒有急著殺掉這個突然闖進這裡的小天使。
儘管她已經扯碎了無數天使的羽翼。
也許是因為,漫長的封印磨光了她的脾氣,好不容易有個天使陪自己說話,就這麼殺了也太可惜了。
「她說只要我和你擁抱了,你就能實現我的心愿。」
小天使的聲音天真無邪,聽來很是討喜。
擁抱?
藜看著那些張牙舞爪的血色荊棘,頓時釋然了。
「難怪會覺得他身上的氣息似曾相識呢,原來是聖天使憐星和艾蓮諾拉的後裔。」
「憐星將我封印在了這裡,如今他的兒子卻要用血來為我解開封印,實在是夠諷刺的。」
藜耐著性子,用一副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溫柔嗓音輕輕地道:「那么小天使,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想讓艾爾蘭蒂斯遠離戰火,這樣王姐就不用出去打仗了。」
「是這樣啊,你是個乖孩子呢。可是你知道和我擁抱的代價是什麼嗎?」
不知怎麼地,藜倒是有些羨慕他的王姐。
「不知道。」
小天使搖了搖頭。
「你會死。」
對惡魔來說,欺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但是藜不想欺騙一個小孩子,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個小孩子,也討厭欺騙。
「死?」
「對,就是一動不動,再也不會呼吸了。你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就像是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最後被裝進一個小匣子裡。然後你的父母,你的王姐,所有在乎你的,都會悲痛欲絕。」
「但是難過一段時間後,她們就會若無其事,當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正常地生活。少了你無所謂,你的死沒什麼意思,她們也會漸漸忘了你。」
藜其實也不太懂死亡代表的意義,儘管死在她手中的生命不計其數。
「聽上去挺讓人難過的。」
小天使摸了摸頭,似懂非懂。
「可是,我依然很想抱抱你。」
「嗯?」
藜愣住了,看了他好一會,確認他沒有說謊,眼神莫名地複雜。
「為什麼?」
「你,應該會很孤獨吧。」
小天使坐在草地上,抱著膝蓋,很是天真地問道。
「孤獨?那是什麼東西?」
藜有些不解。
對古神來說,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孤獨就是……」
小天使摸了摸頭,雙手比劃著名,難以描述,只好說了一個奇怪的比喻。
「這個宇宙有億萬星辰,在浩瀚的宇宙里,每一顆星辰都是渺小的塵埃。但是有可能,一顆塵埃越過了千萬年的光,也遇不到另一顆塵埃,這就是孤獨吧。」
藜稍稍思考了一會兒,慢悠悠地道:「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世界本該如此。」
「但是,如果真是那樣,不會覺得很空虛嗎?」
小天使繼續問道。
「空虛?」
藜不太理解什麼叫空虛,只是覺得在屠戮盛宴過後,會感到很無聊,好像對任何東西都失去了興趣。
「如果有了朋友,兩個人待在一起,就算只是說說話,那就不會覺得空虛了吧。」
「朋友?」
藜歪著頭,思考了一番,對朋友的印象大概就是兩個人待在一起,走得比較近?
「朋友,就是彼此需要的人。如果我們成為了朋友,我就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那麼,我們就不再孤獨了。」
「需要?」
藜低聲呢喃著,似正在問自己。
需不需要這個小天使呢?
他能陪著自己說話,好像也不錯。
所以,是需要的吧。
「我們可以坐在這裡,一起看著神城的夕陽落下,一起聽著凱旋的聖歌。天黑了,還可以一起看星星。」
藜聽著他的話,看著遠方輝煌壯麗的夕陽,輕輕點了點頭。
夕陽每天都會有,每天都會落下,沒什麼稀奇。
天使凱旋的聖歌她聽了千千萬萬遍,早就厭煩了。
只是在過去,都是她獨自在感受這些。
夜深了,小天使躺在草坪上看著星星。
她透過荊棘的縫隙,看著穹頂透進來的微弱星光。
其實星星這種無聊的東西,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小天使說星星很美,上面開滿了玫瑰花。
她很想告訴他,其實星星很難看,灰不拉幾的,外表全是坑坑窪窪。
但是,她不想破壞了他美好的想像。
「茗?你在哪兒?」
清冽的嗓音在神城上方迴響,小天使從草地上坐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動作笨拙地可愛。
「王姐在叫我了,我要回家了。」
他朝著惡魔揮了揮手。
「你明天還會來嗎?」
藜好像明白了,孤獨是一種什麼感覺。
她一直是孤獨的,並且深陷孤獨卻不自知。
她以為世界本該孤獨,但並非如此。
她理解了,需要是一種感覺,所以對小天使說道:「我需要你。」
「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小天使微笑著,伸出小拇指。
「我們拉勾!」
「拉勾?」
藜一臉困惑,為什麼這個小天使知道的東西,她什麼都不懂?
「這個是王姐告訴我的,她從人類那裡學來的,她說如果兩個人拉勾了,就代表說的話就一定要算數,違反約定的人就會變成小狗,真是一種神奇的魔法。」
小天使說著,懵懵懂懂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單純。
「王姐經常跑去人類的世界裡玩。她說那裡有好多好玩的東西,我長大了也想去人類的世界。」
「人類的世界?虛界和原界麼?」
藜看向遠方遼闊的星河,饒有興致。
「拉勾就是這樣哦,伸出小拇指!」
小天使靠近了她,穿過了那些簇擁著的荊棘。
荊棘劃破了衣衫,割裂了皮膚,很疼。
但他強忍著疼痛,繼續往前。
「別過來,又不是一定要拉勾,才能算是朋友。」
藜看著他受傷的樣子,有些著急,立刻呵斥起來。
「可是,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啊。」
小天使弱弱地道,繼續往前伸出手,荊棘劃破了他的臉頰,流淌出鮮紅的劃痕。
「在遇見你之前,我也是很孤單的,大家都不喜歡我。」
藜聽著他的話,玫紅的眼眸傅泛起漣漪,她挽起袖子,將胳膊從荊棘的縫隙之中伸出手。
「聽著,不被人喜歡也沒關係。那不重要,我們不是為了去取悅別人而活著的。」
白皙的肌膚被荊棘割破,很疼。
惡魔強忍著疼痛,艱難地伸出手,想要勾到他的手指。
慢慢地,天使與惡魔朝著彼此靠近,彼此的血都淋在了布滿荊棘地道路上。
「就像這樣嗎?」
藜學著他的樣子,將小拇指彎曲。
「對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天使念著王姐教給他的咒語,和惡魔定下了朋友的約定。
「你剛剛在說什麼?」
藜有些聽不懂。
「那是魔法的咒語呀,只要念了這個,我們就是朋友了。」
「一百年,太短了吧?」
藜反問道,有些不解。
朋友只能做一百年嗎?古神擁有無盡的生命,一百年是很短很短的時間。
「王姐告訴我說,人類定下這個咒語,是因為他們只能活一百年。」
小天使輕輕地道。
「是這樣啊。」
藜理解了,便商量著道:「我們換一個咒語吧,換一個更久的咒語。」
「怎麼換呢?」
小天使呆呆地問道。
「那就,直到一顆孤獨的塵埃,遇到了另一顆孤獨的塵埃為止。」
藜仰起臉,指著遙遠的星河。
「好!」
小天使開心地笑著,重新拉了勾。
「王弟,你去哪兒了?」
長公主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藜能感受到她的焦急,還有一絲暴躁。
「啊,完蛋了,我要趕快回去了。等會姐姐肯定會打我屁股的。」
小天使慌慌張張地,揮了揮手告別,就連忙朝著來時的路跑去。
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
藜揮了揮手,默默看著他,努力地想要將他的背影維持在視線中。
後花園的盡頭,長公主和尤利安娜並肩而行。
「這小傢伙跑去哪兒了?真是不聽話,看我不打腫他的屁股。」
汀蘭撅著嘴,一臉不滿。
「王姐!」
茗招了招手,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看著汀蘭身邊的尤利安娜,一臉哀求。
尤利安娜看著他可憐的小眼神,寵溺地笑著。
像一隻毛絨絨地,軟軟的幼貓,讓她忍不住想要摸上兩把。
「跑哪去了啊?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啊?」
汀蘭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揚起手。
茗見狀,立馬朝著尤利安娜跑去,躲在她身後。
大姐姐是最寵他的,只要有她攔著,王姐就打不到他。
「行了,小孩子嘛,貪玩點是正常的,別老是動手。」
「我也就是嚇嚇他而已,我可從來沒動過手。」
汀蘭沒好氣地道。
尤利安娜摸了摸茗的臉,看著他臉上的劃痕,笑容立刻凝固了。
「啊!怎麼搞的?這麼長的傷?」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被荊棘劃破的胳膊,一臉心疼。
汀蘭見狀,也顧不上責怪了,連忙幫他起檢查傷口。
姐弟三人的聲音漸漸熹微,直到他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中,藜才抬起頭,透過荊棘中的縫隙,看著明亮的十字星,試圖找到一顆開滿了玫瑰花的星球。
「茗,真是奇怪的名字,但挺好聽的。」
她沒有想過會和這個小天使擁抱在一起,但是怪物註定會相擁。
多年後,她在契約空間中,看著兩個怪物在冷雨夜裡相擁,就會想起今天這一幕。
……
「本公主的人,用起來可還舒服?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暫時讓你爽一下吧。」
藜睜開眼瞟了一眼沐清歌,又看了看被動吃著沐清歌豆腐的穆茗,冷冷哼了哼。
老實說,穆茗這樣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態度,讓她很是不爽。
但是她也知道,這不是穆茗的錯。
穆茗是不喜歡沾花惹草的,都是花花草草主動招惹他的。
「抱著一個怪物可是很危險的。」
穆茗被這個女孩子抱著,心中很是感動,但也只是感動而已。
「沒事,我以前也被人叫做怪物。」
沐清歌自嘲地笑了笑,想起了自己的混沌之力暴走傷人的事情。
「怪物總是會遠離人群,在宿命的指引下,擁抱在一起。」
穆茗說著,突然覺得馭魔者的身份有些悲哀。
「我現在應該被狩魔隊的人通緝了吧?」
「對的,高危級別的魔人,全城通緝,還是藍依老爺子親自發布的。如果反抗,可以就地格殺。而且……」
沐清歌說著,欲言又止。
「想說就說吧,沒事。」
「負責抓捕計劃的是穆夕研。」
沐清歌說著,嘆了嘆氣,有些擔心他會難過。
他和穆夕研的感情很深,就跟親姐弟一樣,無話不談,關係好到大小姐都會嫉妒。
「沒事,夕研姐她一定很為難的,內心肯定比我還要痛苦。」
穆茗不在意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而且以夕研姐的能力,她要是真想抓我,早就抓到了,哪裡會讓我在這裡睡大覺呢?」
「你現在該怎麼辦呢?狩魔隊的人在追捕,有藍玉在,穆氏那邊你估計也回不了。藍姨躺在病床上,如果她認為是你打傷了藍姨,恐怕……」
沐清歌沒有再說下去,但他已經知道了結果。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可能會去流浪吧,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無根的蒲公英一樣,種子飄在哪裡就在哪裡落地生根,無牽無掛,四海為家。
穆氏,也只是駐足停留的一個避風港嗎?
穆茗開始迷惘了,他真的很捨不得。
「如果真的沒有地方去,跟我一起去帝都怎麼樣?我家不大,但一定有你的位置。」
沐清歌說著,抱著穆茗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胸口。
「憑藉我爺爺的關係,可以保住你的,狩魔隊的通緝令也可以想辦法撤銷。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和藍玉老頭鬧掰。」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穆茗有些不知所措,當初被穆文斌撿回去的時候,他也有過這種心情。
一個人對你好,總該有個原因吧。
「因為,你是除了我媽以外,唯一一個給我買糖的人。」
「你說,沒有女孩子會一輩子都愛吃糖的,但沒有女孩子會不喜歡甜的。」
沐清歌一邊說,一邊抹去他臉上的水漬。
「對你而言,那只是漫不經心的關心,但對我來說,我可能要記著好多年了。」
「你,原來也是個缺愛的人啊。」
穆茗有些傷感地道,拍了拍她的背。
「你沒發現嗎?紫薰、伊兒、林溪、鶯蘿、你,還有我。我們大家都是一群不幸的人。」
沐清歌笑著道。
「愛是那麼奢侈的東西,因為我們過去都不曾被善待過,所以才會覺得它珍貴。」
「我是缺愛的人,也是個貪婪的人,所以我連一絲絲的安慰都不肯放過。」
她抱緊了穆茗,溫熱的呼吸吹在穆茗的臉上,很暖。
「穆茗,做我這個怪物的弟弟吧。」
穆茗聽著她的話,沒有來由地想起了和藜一起看過的假面騎士,在黑暗中擁抱的影山和矢車。
「影山,做我的弟弟吧。」
從地獄中歸來的男人,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