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王者應該行堂堂正正之道
第六百二十九章王者應該行堂堂正正之道
巴馬科第三區,高檔住宅區。
街道兩側栽種著成排的非洲火焰樹,正值花季末期,羽狀複葉在烈日下綠得發亮,而枝頭殘留的幾簇猩紅花朵仍如餘燼般燃燒,將整條林蔭道映照得色彩濃烈。
沿街的建築都是高牆深院的獨棟別墅,奶白色的牆體搭配赭紅色的陶瓦屋頂,在火焰樹的掩映下透出一種與這座城市大多數區域截然不同的安謐與優渥。
桑加雷的家位於街道中段。
此刻,後院那片被高牆圍起的私密空間裡,幾張簡易的塑料凳圍成半弧,樹蔭如傘蓋般撐在頭頂。
桑加雷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端坐在其中一隻凳子上,腰杆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頭。
周邊是共和民主聯盟的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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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立刻聯繫反對黨,趁亂行動,把軍政府推翻。」
「比起那群一盤散沙的反對黨,不如直接聯繫一些軍方實權人物,讓他們出面牽頭。」
「醒醒吧,和那些根深蒂固的大黨派比起來,軍方實權人物憑什麼支持我們?」
高層們七嘴八舌,氣氛愈發焦灼。 然而,桑加雷始終一言未發。
他只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被樹蔭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地面上。
陽光穿透非洲火焰樹繁密的枝葉,在泥土地與青石板交錯的院子上,投下不規則的金色光斑。
那些光點隨著微風拂動枝頭而輕輕搖曳,明明滅滅,閃閃爍爍。
桑加雷看得出神。
名譽主席一直注意著桑加雷的沉默,忍不住開口道:「桑加雷,你在想什麼?
大家都等著聽你的看法。」
桑加雷恍若初醒,緩緩擡起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戰略或政治,而是伸出手,用食指輕輕地指向那片晃動的地面,語氣帶著一絲詩人般的浪漫道:「你們看……
那像不像灑落在地上的星星?」
這個與政治完全不相關的回答,讓在場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齊刷刷地露出一種近乎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們有時候實在無法理解桑加雷的腦中在想些什麼。 都已經是五十五歲的人了,經歷政變、黨爭、打壓,本該是最懂人情世故的年紀,可他偶爾的發言,還是會讓人覺得不著調,仿佛靈魂的一部分始終懸浮在現實上。
第一副主席更是急火攻心,沒好氣地斥責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對眼下的局勢,你就沒有任何看法嗎?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桑加雷收回手,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焦慮的面孔,忽然反問道:「我們的看法很重要嗎?」
不等第一副主席反駁,他便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我們要權沒權,要兵沒兵,唯一能拿出手的,不過是一點清廉的聲望。」
「所以,不要想著亂動,乖乖坐著,等客人上門。」
「客人?」
第一副主席一臉錯愕,「什麼客人?誰在來的路上?你和誰聯繫上了?」
桑加雷笑而不語。
就在這時,通往主屋的後門被推開。
桑加雷的妻子走出來,衝著後院笑道:「親愛的,總理來了,正在客廳坐著,說是要見見各位。」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後院眾人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第一副主席猛地轉過頭,瞪圓了眼睛看著桑加雷道:「你……你什麼時候和總理聯繫上的?!」
「沒有。」
桑加雷坦然地搖了搖頭,從容地從凳子上站起身,道:「但他是一個聰明人。
在關鍵時刻,他懂得該向誰靠攏。」
「畢竟,迪科和他有著解不開的舊怨,那位總理先生絕對不會想讓迪科趁機回國、重新上。」
第一副主席張了張嘴,還想追問更多細節。
桑加雷擡起手,輕輕向下虛按道:「好啦,不要讓客人等太久。我們走吧。」
說完,他轉過身,走到那位年邁的名譽主席身旁,微微躬身,伸出手臂,以一種近乎攙扶的姿態扶起老人。
他放慢腳步,配合著老人的節奏,一步一步,從容地前往屋內。
……
客廳的裝修風格帶著鮮明的法蘭西烙印。
拋開馬里曾是法國殖民地這層歷史淵源外,更重要的是桑加雷早年赴法留學,審美自然而然地偏向法式。 挑高的天花板上裝飾著精緻的石膏線角花,人字拚的橡木地板被打蠟得光可鑑人,落地百葉窗將巴馬科午後的烈陽切割成一道道秩序分明的金色光柱。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質香薰,與窗外飄來的非洲火焰樹花香奇妙地混在一起。
沙發上坐著一位膚色深棕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頭戴一頂乾淨的小圓帽,平日裡總是緊繃如岩石般的冷峻面孔,此刻竟透著一種近乎刻意的熱情,就像是強行在寒鐵表面澆了一層滾燙的蠟。
「桑加雷,好久不見。」
他主動站起身,伸出手,笑容堆得有些用力。
桑加雷放開名譽主席的雙手,他緩步上前,與總理輕輕一握手,明知故問道:「總理,您今日大駕光臨,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總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快地綻放開來。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沙發道:「相信你也收到消息了……總統,哦不,那個該死的罪人,在聯大會議上被狐狸當場拿下。
這對於我們國家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直接拋出了此行的目的:「只是總統的位置如今空懸,自然需要有人出面接替。
我今天來,是代表政府正式邀請你,出任過渡總統,主持大局。」 桑加雷聞言,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的波瀾,不緊不慢地反問道:「總理,按照軍政府的規矩,國防部長才應該是第一繼承人吧?」
總理立刻搖頭,聲音帶上了幾分義憤道:「那個蠢貨。
他完全被權力蒙蔽了雙眼,看不清形勢。
狐狸已經當著全世界的面提倡反腐、清算罪孽,他居然還在做美夢,妄想自己能夠順理成章地成為馬里的新總統。」
說到這裡,總理的聲音陡然壓低,眼底閃過一絲恐懼:「等狐狸解決那群恐怖分子後。
下一步就會直接到巴馬科,把軍政府一併解決掉。。」
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短暫的死寂。
就在桑加雷斟酌措辭的剎那,那位以鐵腕著稱的總理,突然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動作。
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在那幅貴重的波斯地毯上。
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地板上鋪展開,像一朵驟然塌陷的雲。
總理的頭深深地低下去,小圓帽的邊緣幾乎要觸到地板,顫聲道:「桑加雷,我承認,我確實貪腐過。
我的帳戶里有不該存在的數字,我的名下有不該擁有的莊園。 可是你應該清楚,在馬里,在這個國家……凡是坐在執政位置上的人,沒有一個人是不貪的。
你不讓下面的人喝湯,下面的人就會聯合起來,讓你滾蛋,甚至讓你人間蒸發。」
他猛地擡起頭,眼眶裡竟泛著一層淚光:「我願意交出所有違法得來的財產,一分不留。
我願意動用我在政府里所有的人脈和影響力,幫助你以過渡總統的身份順利接權,讓這個國家繼續運轉下去,不發生流血衝突。
我只有一個請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桑加雷坐在沙發上,看著跪在面前的總理。
這位曾幾何時在電視上發表講話時威風凜凜、舉手投足間掌控反對派生死的男人,此刻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的狗。
桑加雷心裡很清楚,這不是在向自己下跪。
他是在向那個尚未踏足巴馬科,卻已經用無形的威壓將整個軍政府碾得粉碎的狐狸下跪。
一人之威,恐怖如斯。
桑加雷沉默了兩秒,緩緩開口道:「總理,我無法保證你的生路。
因為狐狸如果要殺你,我是絕不可能擋得住的。」 他看著對方瞬間慘白的臉色,話鋒微微一轉:「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盡我所能向狐狸求情,陳述你的配合與悔過。
至於那位聽不聽,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了。」
「好……好!」
總理的身體明顯鬆弛下來。
他選擇這麼做,內心是經歷過一場激烈鬥爭。
得知狐狸要對基地動手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軍政府的末日來了。
他想過從辦公室的窗戶一躍而下,一了百了。
可仔細想想,他只是犯了所有馬里官員都會犯的錯。
貪錢。
至於抓捕反對黨、處決異見者、操縱選舉……
那都是總統的直接命令,他頂多算是執行層面的從犯。
如果主動自首,上交全部財產,再獻出自己手中那點殘存的權力作為投名狀,或許……或許還能有一條生路。 桑加雷看著總理如釋重負的表情,沉聲道:「我想,國防部長他們現在應該正在某處緊急開會,我們必須馬上派人控制住他們,不能給他們串聯或煽動軍隊的時間。」
「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總理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拍平長袍上的褶皺,恢復了部分鎮定,「只是,如果我和您不出現在現場,他們未必敢立刻動手。
畢竟動手逮捕國防部長這種事,底下的人需要看到最高層面的背書。」
桑加雷乾脆地點頭道:「那我們就跑一趟。」
他轉向名譽主席和其他共和民主聯盟的高層道:「你們留在這裡,哪都不要去。
我和總理去一趟國防部。」
「……好。」
第一副主席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桑加雷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個偶爾會對著地上的光斑發呆的男人,似乎從一開始就看清整盤棋的走向。
桑加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與總理並肩走出門外。
…… 門外那條街道算不上寬敞,卻打掃得極為整潔,柏油路面平整得看不見碎石或積塵。
兩側的非洲火焰樹伸展著茂密的羽狀樹冠,層層疊疊的綠蔭在路面上投下濃重的樹影,將巴馬科午後的毒辣陽光切割成一地晃動的光斑。
空氣里飄著花季將盡時殘餘的淡淡甜香,與不遠處分貝不高的市井喧囂微妙地隔開,仿佛一道無形的帷幕,將這條街襯得有些過分安靜。
三輛黑色的政府車輛靜靜地停靠在路邊,像三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打頭的是一輛改裝過的豐田普拉多防彈版,車身加高,玻璃呈現出深沉的墨綠色。
中間那輛則是尊貴的黑色奔馳600,殿後的是另一輛豐田陸巡200防彈版。
這是屬於馬里總理出行的標準配備。
司機已經小跑著過來,畢恭畢敬地拉開奔馳后座的車門,一隻手還擋在車門框上方,等待桑加雷上車。
桑加雷擡腳正準備彎腰鑽進車廂,斜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變調的驚呼。
「啊!!」
那是一個路過此地的少年,正僵硬地站在人行道上,仰著臉,瞳孔瞪得滾圓,手指直直地指向天空,仿佛看見了某種足以顛覆常識的恐怖景象。
桑加雷下意識地收住腳步,循著少年所指的方向擡頭望去。 澄澈如洗的碧藍蒼穹上,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頭巨龍。
那是一條足有數十米長的墨龍,通體仿佛由液態的黑暗凝固而成,有著不斷流淌、變幻的深邃鱗片,像是將午夜最深處的陰影都抽取出來,捏成這龐然大物。
墨龍在高天之上緩緩游弋,投下的陰影將整條街道都籠罩進一片短暫的陰涼。
那雙眼眸如同兩輪燃燒的血月,冰冷地垂視著下方的人間。
低沉的聲音從墨龍的口中滾落,如同悶雷碾過雲層,震得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你有什麼願望嗎?」
青澤問的是桑加雷。
這位的頭頂懸浮著一道藍色標籤。
【愛國的吟遊詩人】。
桑加雷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困惑與遲疑道:「您是在和我說話?」
「沒錯。」
青澤的回答很簡潔。 桑加雷仰頭望著那雙火紅的眼眸,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他下意識地說出了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我想讓馬里的普通民眾,能夠真正過上好日子,有麵包吃,有乾淨水喝,孩子們能去上學,不用在礦場或槍炮中長大。
這樣,等我退休了,就能悠閒地坐在家裡看看書,曬曬太陽,不需要再操心今天會不會有人餓死,明天會不會又有一場新的政變。」
青澤眼眸掠過一絲讚許,道:「好,那我就讓你來領導這個國家。」
桑加雷愣了愣,他望著那頭遮天蔽日的墨龍,試探著問道:「您是狐狸先生?」
「嗯。」
回答只有一個音節,卻重若千鈞。
站在桑加雷身旁的總理,在聽到這個「嗯」字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
他兩條腿猛地一軟,連支撐的動作都做不出來,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滾燙的柏油路面上,身體抖如篩糠。
那張深棕色的臉龐在短短几秒內褪成了土灰色,嘴唇哆嗦著,上下牙床不住碰撞,發出咯咯的輕響:
「狐、狐狸大人……我、我……」
他想說自己只是貪了點錢,想說自己從未親手殺過人,想說那些最骯髒的事都是總統的命令。 可這些辯解的話在他喉嚨里擠成一團,怎麼也吐不出來。
總理只能絕望地將乞求的目光轉向桑加雷,希望這位剛剛達成合作的新盟友能夠拉自己一把。
桑加雷看著總理癱軟在地上的狼狽模樣,又擡頭看了看墨龍。
他沒有趁機落井下石,只是微微躬下身,道:「狐狸先生,總理過去確實做了很多錯事,罪不可恕。
可如果直接使用私刑處置他,終究不符合正道。
您如今站在面上,處理天下事務,更該堂堂正正、依律而行。
唯有如此,才能讓世界各國心服口服,讓天下人看見新秩序的光明,而非另一場血腥的恐怖。」
這番話不卑不亢,像是在為總理求情,又像是在為狐狸的聲名考量。
青澤垂首,火紅的眼眸在桑加雷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輕輕頷首道:「好,他交給你處理。」
「接下來我要處理軍方那邊蠢蠢欲動的人,你儘快準備召開新聞發布會,穩定馬里國內的人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關於北方的圖阿雷格族,我已經說服他們的大酋長,坐下來和你們談判。
仇恨與戰爭能避免,就儘量避免。」 「但如果……實在無法避免,那就切記,絕不可犯下戰爭罪,明白嗎?」
桑加雷深深低下頭,聲音堅定道:「尊敬的狐狸先生,我向您保證,我非常願意與圖阿雷格族坐下來談,盡一切努力化解軍政府這些年累積下的仇怨與血債。」
青澤聞言,沒有繼續懸浮在空中,無聲地從高天之上俯衝而下,徑直砸向地面。
然而,預料中驚天動地的撞擊並未發生。
龍頭在觸及柏油路面的一剎那,悄無聲息地化作一股洶湧的黑暗洪流。
那液態般的陰影貼著地面急速奔涌,如同一條黑色的閃電,筆直地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這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路邊剛剛發出一聲短促驚呼的行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把第二個音節擠出口中,便驚駭地發現,地面上那股翻湧的黑暗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陽光重新完整地灑落在街道上,非洲火焰樹的影子在熱風中輕輕搖曳。
剛才還在地面洶湧的黑暗浪潮,仿佛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不少人僵在原地,臉上齊刷刷地露出茫然的神情,完全搞不懂剛才那一秒里,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