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不可天下人負我
「法官已經在宣布罪狀,並且準備行刑。」栗真的聲音帶著緊張和微微顫抖。
哪怕再有心理準備第一次監刑,他還是無法完全自持。
高台之上,充當法官的是一個老者,他拿著一份文狀,聲音嘶啞,毫無感情宣讀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割在犯人的心上,也割在廣場上每一個旁聽者的心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密集的槍聲突然從外圍傳來!
「砰砰砰!」槍聲清脆而響亮,瞬間劃破了死寂空氣。
「是槍聲!」
「有救兵!」
「俱樂部來救我們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五十多個犯人像被注入了強心劑,原本空洞的眼神驟然亮起,臉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們互相推搡著,試圖向前,甚至有人開始掙扎,想要掙脫衛兵的鉗制。
絕望的人群中,希望的光芒如此刺眼。
蘇羽和栗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然而,槍聲只持續了短短十幾秒,甚至更短,就戛然而止,仿佛從未響起過。
那突如其來的希望之火,在不到一分鐘內,就被澆滅。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剛剛還激動滿臉通紅的犯人,此刻臉上只剩下更深的絕望和茫然。
他們互相看著,眼神從希望跌落到更深的谷底。
「原來是這樣……」蘇羽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平靜,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栗真說:「布列塔尼俱樂部,不能完全不營救,這就有失人心但是更不可能明知陷阱還是向裡面沖,因此,只是一場戲。」
「有這場戲,俱樂部就可以解釋——我們營救了,我們甚至犧牲了人,但沒有成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帶著嘲諷,又帶著無奈。
「可惜了,沒有引出大魚。」
栗真立刻明白了,也壓低聲音匯報:「我覺,應該注意控制,您看下面,所有人都比剛才更失態,畢竟沒有希望還罷了,有希望又絕望更能摧毀人心。」
「不要緊,這種事,下面的人早有備案」
「不,不!」
鉛灰色烏雲壓著灘涂,風卷著掃過整片蘆葦,有人突然之間瘋了一樣掙開,肩膀撞開衛兵,拖著腳鏈往蘆葦叢沖——腳鐐死死咬著腳踝,每跑一步都扯骨頭生疼,剛衝出去三步,沉重鐐銬就絆在沙灘上,他前撲,膝蓋重重磕在沙礫上,蹭掉一大塊皮。
圍在四周的衛隊沒一個人開槍,只是圍上來。
為首的衛兵跨步上前,沒等他撐著沙地爬起來,手裡燧發槍的橡木槍托就狠狠砸在他後腰。
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又砸回沙里,濕冷的沙子灌滿了口鼻。
兩個衛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發軟的胳膊,拖著上去。
除了這幾個,剛剛經歷過希望又破滅的人,大部分癱軟在地上,有的抱頭痛哭,有的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還有的則像個木偶一樣,眼神空洞望著天空,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什麼。
最前面的五個人,已經開始執行。
此刻,藤長逸身邊三個人果然失控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猛地扭動身體,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我沒有背叛!我是被冤枉的!放了我!」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恐懼,拚命地掙扎著,試圖撲向高台邊緣,卻被身後的衛兵死死按住,只能徒勞扭動著,像一條瀕死的魚。
年輕的女人則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哭喊:「媽媽!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昏厥過去,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鎮定。
還有一個人,沒有哭喊,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某個點,身體僵硬,牙關緊咬,臉上混合著恐懼、憤怒和絕望的扭曲表情。
而藤長逸和一個中年男人,依舊挺直著脊樑,儘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但姿態上還保持著尊嚴。
藤長逸的目光空洞望著前方,仿佛在透過人群,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不甘,有追憶,也有茫然。
「準備。」行刑官的聲音冷像冰,打斷了蘇羽的思緒。
槍口,冰冷的槍口,緩緩地對準了五人。
藤長逸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這才真正感覺到,死亡不再是遠處模糊的陰影,而是近在咫尺的冰冷現實。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痛無法呼吸。
他有太多的話想說,想喊——想說,不該放棄;想說,活下去……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所有的情緒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開槍!」
一聲短促而決絕的命令響起。
「砰砰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藤長逸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仿佛被重錘擊中。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子彈就已經穿透後腦殼,帶著生命的溫熱和能量,從前方穿出,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洞。
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像一截斷了線的木偶。
但他的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生命餘燼在最後的時刻不肯熄滅,掙扎著。
「藤長逸!」
人群中有人哭喊著名字,試圖衝上去查看。
「別亂動!」衛兵厲聲喝,用槍托狠狠砸向試圖衝上去的人。
蘇羽站在高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到行刑隊的人熟練地翻檢著倒在地上的屍體,確認著死亡。
「死了,死了!」一個衛兵高聲報告。
「還有一個……似乎偏了點。」栗真低聲補充,語氣有點顫抖。
蘇羽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剛剛倒下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的身體在抽搐,在掙扎,不肯熄滅。
在這關鍵,肉體求生的本能,才格外清晰。
果然有個行刑者,上前,再次對準了腦殼。
「砰!」
又一聲槍響,腦殼炸開半個,血漿飛濺這次,中年人終於不動了。
蘇羽真正看見了,一個生命被摧毀的過程,死了就是死了,一切理想和現實,和他無關了。
這就是蘇羽要看的!
「紙上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奴才就是紙上功夫。
真正看過刑場的人,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真正的人,都不容自己落到這種下場。
突然之間,蘇羽深刻理解曹操的名句。
「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當然,這句話,本應該只作不說,甚至,不應該這樣偏激。
蘇羽認為,正確的話,應該是「不可天下人負我,我也不負天下人」
蘇羽並不懼走到大義的反面,但沒有這必要,故意走到反面,那不過是中二腦殘。
寡人就是大局,聽起來獨夫,其實,隱含深刻的政治智慧。
畢竟,大部分人,想大局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