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求子之風


  第174章 求子之風

  晴雯有孕的消息,在王府激起層層漣漪,攪動了每個人的心緒。

  然而,賈璉處理此事的方式,卻頗耐人尋味。

  他沒有立刻去探望新晉的「有功之臣」晴雯,也沒有去安撫可能因此事而心思浮動的幾位側室,而是先去了瀟湘館,黛玉的居處。

  黛玉正在窗下看書,一身玉色衫子,烏髮松松綰著,側影單薄,仍帶著未脫的稚氣。

  雖已入冬,但屋內依然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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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賈璉進來,她放下書捲起身,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瞭然與平靜。

  她早已從丫鬟口中得知了消息。

  「璉二哥。」黛玉輕聲喚道,臘月一過,她就十二了,她現在就希望日子過得快些,早日及笄。

  賈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黛玉的手指修長,很軟,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

  賈璉看著她,語氣溫和:「妹妹,晴雯的事,你知道了?」

  黛玉點點頭,偏著頭輕笑道:「我又不聾,又不瞎,如何不知?這是喜事,妹妹恭喜

  璉二哥。」

  賈璉見這丫頭話語真誠,似乎並無半分勉強或酸意,心中稍安。

  只不過安不過三秒,黛玉又俏皮地笑道:「不過......璉二哥要小心後院起火喲?鳳姐姐知道晴雯有孕,很上火,雖然她沒表現出來,可是我看得出來。」

  賈璉開懷笑道:「她有火就有吧,不能因為她肚子不爭氣,就耽擱了子嗣大計。」

  賈璉覺得,他自己越來越像個古人了。

  「你年紀還小,身子也弱,這些事情,不必多想,也不必在意。」

  「好好將養,開開心心的,便是最好。無論府里添了誰,有了什麼事,你始終是璉二哥心裡第一位的。」

  黛玉哪裡受得了賈璉這種現代直男的表白,偏偏她就很受用。

  「嗯,我知道。」黛玉低下頭,輕聲道,反手握了握賈璉溫暖的手掌。

  門外的紫鵑聽得嘴角帶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在瀟湘館坐了小半個時辰,閒話了些家常,又問了黛玉近日的飲食和功課,賈璉才起身離開。

  出了瀟湘館,他才轉道去了新賜給晴雯的蕙風院。

  蕙風院原是園中一處小巧精緻的院落,遍植蘭草蕙芷,環境清幽。

  如今因晴雯入住,增添了不少人手,也多了幾分人氣。

  晴雯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一個香囊,神情有些怔忡。

  她換了婦人髮髻,穿了一身較為寬鬆的杏子紅綾襖,臉色比平日多了幾分紅潤,眉宇間那份慣常的潑辣伶俐收斂了許多,反倒透出一種初為人母的柔和與一絲無措的茫然。

  見賈璉進來,她連忙要起身行禮,被賈璉擺手制止了。

  「坐著罷,不必多禮。」賈璉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感覺如何?可有什麼不適?」

  晴雯搖搖頭,紅著臉低聲道:「爺,奴婢————妾身一切都好,沒有不適。」

  她還有些不適應新的自稱和身份。

  賈璉點點頭笑道:「沒有不適便好。太醫開的安胎藥要按時服用,飲食起居,聽平兒和老太太安排,不必憂心。缺什麼,想要什麼,直接說便是。」

  賈璉語氣平和,晴雯卻聽得出他沒把她視作一個僥倖有孕的丫鬟。

  這份自然而然的關懷,讓晴雯心中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下來。

  她抬頭,飛快地看了賈璉一眼,見他神色如常,眼含笑意,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

  她雖稍有姿色,在府里也無人輕看她,更是掌握著銀庫的鑰匙。

  看似風光,但終究是奴才身份,心高氣傲如她,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份自卑與不安?

  如今陰差陽錯有了身孕,一躍成為半個主子,她心中亦是忐忑多過喜悅,唯恐被人看輕,或是遭人嫉恨。

  此刻見賈璉待她並無不同,言語間甚至帶著幾分體恤,那份被尊重的感覺,讓她連日來的惶惑不安,消解了大半。

  「謝————謝爺的關懷。」晴雯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謝什麼!我還喜歡那個在我面前自稱我的勇晴雯。」賈璉伸手將晴雯拉入懷裡,在她髮髻上嗅了嗅。

  「嗯,只要爺喜歡,晴雯就永遠是晴雯。」晴雯雙手環住賈璉的腰,脆生生道。

  「爺,我是不是要去林姑娘那裡請個安?」

  「當然了,這還用問嗎。」

  賈璉又詢問了幾句起居細節,叮囑晴雯好生休養,莫要多思多慮,便起身離開了。

  是夜,輪到鳳姐兒侍寢。

  自和離後,鳳姐兒仍住在王府西路,賈璉每月依舊會去她房中一兩日。

  只是這份眷顧,早已不復當年璉二奶奶掌家時的風光與底氣。

  鳳姐兒心高氣傲,手段狠辣,落得如今局面,心中豈能無怨?

  只是形勢比人強,賈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被她拿捏的紈絝子弟,而是手握重權、

  殺伐決斷的武威王。

  她只能將那份不甘與怨憤深埋心底,更加小心翼翼地奉承討好,只盼能在這王府中重新站穩腳跟,甚至————東山再起。

  晴雯有孕的消息,對鳳姐兒而言,不啻於一道驚雷。

  丫頭有孕,若生下兒子,那就是長子!

  即便黛玉日後生下嫡子,這長子身份,也非同小可。

  更何況,黛玉年紀小,身子弱,何時能有孕還未可知。

  若晴雯真一舉得男————那這個出身卑微的丫頭,在王府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而她自己呢?

  和離之身,無子,只有巧姐兒一個女兒,雖是安樂郡主,但以後早晚要許人。

  在這看重子嗣的深宅後院,沒有兒子,就如同無根的浮萍,地位只會越來越尷尬,越來越邊緣化。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住了鳳姐兒的心。

  今夜,她備下精緻的酒菜,換上最襯她艷麗容貌的玫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梳了最時興的墮馬髻,簪了赤金點翠大鳳釵,薄施脂粉,描眉畫眼,務求光彩照人。

  賈璉一進門,她便笑靨如花地迎上去,親自替他解了外袍,遞上溫熱的帕子淨手,又殷殷布菜勸酒,言語間更是百般奉承,曲意逢迎。

  「近日忙壞了吧,瞧著都有些清減了,可要多吃些補補身子。」鳳姐兒夾了一筷子鹿筋到賈璉碗裡,眼波流轉。

  「這是莊子上才送來的新鮮鹿肉,燉得極爛,最是滋補。」

  賈璉似笑非笑地瞥了鳳姐兒一眼,依言吃了,並未多言。

  鳳姐兒又親自給賈璉斟了酒,湊近了些,身上濃郁的玫瑰香膏氣息縈繞過來。

  「晴雯那小蹄子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咱們府上,總算要添丁進口了。別說老太

  太,就是我聽了,也歡喜得很。」

  鳳姐兒嘴上說著歡喜,眼底卻無多少笑意,只緊緊盯著賈璉的表情。

  賈璉「嗯」了一聲,依舊沒什麼表示。

  王熙鳳一咬牙,放下酒杯,伸手輕輕握住賈璉的手,聲音放得又柔又媚:「我不管!

  你可是答應了我,要給我一個兒子的!」

  賈璉抬眼看了一眼鳳姐兒。

  燭光下,鳳姐兒依舊美艷。

  他反手拍了拍鳳姐兒的手背,無可奈何地笑道:「子嗣之事,講究緣分,急不得。你身子素來強健,好生調養便是。」

  「緣分,緣分也要你經常來,一個月就來兩三次,我這緣分什麼時候才能結果!」

  賈璉無奈,飯也不用吃了。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賈璉就要起身。

  鳳姐兒渾身赤裸裸地貼在賈璉懷裡。

  「今晚你還來我這,我等你!」

  「這怎麼行,今晚輪到寶釵了。」

  「我不管!寶丫頭那裡你什麼時候不能去!這幾日是我的好日子,太醫說了,容易受孕!」鳳姐兒撐起身子,一片白花花晃得人眼暈。

  賈璉含糊了一句:「晚上再說。」

  等賈璉離開,鳳姐兒才套上肚兜,穿上中衣。

  小紅掀簾進來,伺候鳳姐兒梳洗。

  「奶奶這肌膚,就是奴婢看了都眼饞,怪不得王爺愛不釋手呢。」

  「小蹄子,再敢亂嚼舌根子,小心我撕爛你的嘴。」鳳姐兒惱怒地道。

  小紅這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王府後宅這些女子,哪個不是貌美如花,膚若凝脂。

  就連那個晴雯,不也一樣嗎!

  否則她哪還用得著和賈璉來這一套。

  當夜,賈璉還是沒去鳳姐兒那。

  女人越多,越要儘可能一碗水端平。

  寶釵也不是省油的,要讓她知道,鳳姐兒爭寵爭到了她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寶釵的出雲閣,布置得雅致清貴,不尚奢華,卻處處透著匠心。她早已備下清淡可口的宵夜,自己則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軟緞寢衣,外罩同色比甲,頭髮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薄施粉黛,氣度端莊溫婉。

  賈璉來時,她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了他,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兩人用了些宵夜,寶釵親自沏了茶,是賈璉平日愛喝的明前龍井。

  茶香裊裊中,寶釵並未像王熙鳳那般急切地表露,而是先說起了府中庶務。

  賈璉靜靜聽著,偶爾點頭。

  直到夜深,丫鬟們退下,寶釵才依偎到賈璉身邊,聲音放柔了些:「璉二哥,這幾日朝中事忙,可要仔細身子。」

  「無妨。」賈璉攬著她。

  寶釵默然片刻,指尖摩挲著賈璉衣袖上的紋路,忽然輕聲道:「璉二哥,妾身————過門都半年了。」

  賈璉「嗯」了一聲,等著她下文。

  「時間過得真快。」寶釵語氣帶著一絲悵惘。

  「母親前兩日還問起————問起妾身在府中可好,可有————喜訊。」寶釵頓了頓,白皙的臉蛋湧起一抹紅韻,聲音更低了些。

  「不止母親著急,就是妾身自己————看著晴雯,心裡也著實————羨慕。」

  寶釵仰起頭,看向賈璉,那雙平日裡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漾著清晰的期盼:「妾身知道,子嗣是大事,也講究緣分。」

  「只是————妾身總想著,若能早日為璉二哥誕下麟兒,也算是————盡了本分,讓母親安心,也————也讓妾身自己安心。」

  寶釵的話,比鳳姐兒含蓄得多,但那份渴望同樣清晰可辨。

  只不過,她沒有直接要求賈璉多來出雲閣,可言語間流露的意思,無非是希望賈璉能多些眷顧,讓她也能早日有孕。

  賈璉看著她,心中頗有些幸福的煩惱。

  一個晴雯,就讓他的後宅風起雲湧了。

  寶釵宛如銀盤的臉龐瑩潤如玉,端莊秀麗,此刻因著那點期盼與羞澀,更添了幾分動人的嫵媚。

  她是大家閨秀,行事周全,即便心中急切,也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分寸。

  賈璉撫了撫她的髮絲,緩聲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此事不必過於掛懷,順其自然便好。你素來穩重,府中之事,也多賴你幫襯平兒。安心便是。」

  寶釵心中微澀,卻也知道不能強求,只得將那份失落壓下,溫順地靠在賈璉懷裡,柔聲道:「妾身知道了。只要璉二哥不嫌妾身愚鈍,妾身便安心侍奉璉二哥,打理家務。」

  賈璉捏著寶釵的下巴,朗聲笑道:「妹妹要是愚鈍,這天底下就沒聰慧的女子了。」

  「時候不早了,我們安歇吧,妹妹。」

  「嗯...

  ..」寶釵嬌羞的應了一聲。

  兩人一起上了榻,寶釵先替賈璉脫去外衣。

  自己也被賈璉剝了個精光。

  一雙肉肉的小腳被賈璉握在手裡把玩,寶釵羞得滿面通紅。

  她知道她天生玉足,自己平日裡很注意保養。

  夫妻二人一夜恩愛。

  翌日一早,寶釵容光煥發。

  替賈璉穿衣時,忍不住問道:「璉二哥,下月妾身的生日,舅舅想為妾身操辦一次,璉二哥覺得如何?

  寶釵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賈璉的神情。

  她也不知道,王子騰為什麼突然要為她慶生。

  賈璉笑道:「不用麻煩他了,妹妹的生日,我心中自有打算。他如果願意,來吃杯水酒即可。」

  寶釵一聽,心中高興,今年黛玉的生日辦的京城人人皆知。

  她雖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和黛玉沒法比,但內心也期望賈璉能重視。

  「妾身一切聽從璉二哥的。」

  賈璉笑了笑,按住寶釵的後頸,又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寶釵滿面嬌羞,對賈璉這樣親昵的動作,內心很是受用。

  等賈璉出了門,鶯兒宛如一陣風似的進了屋。

  「夫人,奴婢看出來了,王爺對你是真的喜愛。」鶯兒朝寶釵眨了眨眼。

  昨晚那惱人的靡靡之音,讓她一夜未眠,但也看得出來,王爺對夫人的喜愛。

  寶釵面有得色,面上又恢復了一副端莊模樣。

  剛剛賈璉稱王子騰為他」,卻不像她一樣稱呼舅舅,就可見一斑兩人之間的關係。

  寶釵心中暗暗告誡自己得注意。

  又過了兩日,輪到邢岫煙侍寢。

  棲雲院內,一如既往的清靜。

  臨近除夕,院中已掛起紅燈籠。

  岫煙穿著一身淺碧色家常衣裙,正在燈下臨摹一幅小楷,見賈璉來了,放下筆,恬靜一笑:「王爺來了。」

  沒有刻意的打扮,沒有精心的準備,只有她身上那股子仿佛與生俱來的、山野清氣般的寧定與安然。

  丫鬟上了茶點便退下。

  岫煙替賈璉斟了茶,自己也捧了一杯,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並未多言,卻也不覺尷尬,只靜靜地品茶。

  「王爺近日,似乎清減了些。」岫煙輕聲開口,目光落在賈璉臉上。

  「可是朝中事務煩心?」

  賈璉笑了笑:「還好。」

  岫煙點點頭,沒有追問朝政,只道:「王爺為國事操勞,也需顧惜自身。妾身不懂那些大事,只盼王爺平安康泰。」

  她語氣平和真誠,沒有絲毫打探或討好的意思。

  賈璉看著她。

  燭光下,岫煙眉目疏朗,氣質清雅,那份孤雲出岫般的淡泊,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她沒有提及晴雯有孕,沒有暗示子嗣壓力,甚至沒有像寶釵那般委婉地表達期盼。

  仿佛外界那些紛擾、後宅那些暗流,都與她無關。

  她只是安靜地待在這裡,做他賈璉的解語花,提供一處可以暫時卸下心防、獲得片刻寧靜的所在。

  「你父母和姑母那邊————近來可好?」賈璉隨口問道。

  邢忠夫婦和邢夫人,自然會因岫煙入府而地位提升,也難免會催促子嗣。

  岫煙微微一笑:「勞王爺記掛,他們都好。母親前日來看我,只叮囑我好生伺候王爺,保重身子,並未多言其他。」

  邢岫煙避重就輕,將可能的催促一語帶過,不願給賈璉增添絲毫壓力。

  賈璉心中瞭然。

  他伸手握住了岫煙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不像黛玉那般嬌小柔弱,也不似寶釵那般豐潤,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帶著習字的薄繭,微涼,卻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岫煙。」他喚她的名字。

  「在府中,可還習慣?若有什麼難處,或是心中有何想法,儘管與我說。」

  岫煙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漾開清淺而溫暖的笑意:「王爺待妾身極好,府中上下也和睦,妾身並無難處。」

  「能得王爺垂青,在這棲雲院中安然度日,偶爾與王爺品茶論字,妾身已覺是莫大福分,別無他求。」

  她說得坦然,目光清澈見底。

  賈璉心中對她愈發看重。

  此女是真的安於現狀,享受這份難得的平靜與相知,而不願被世俗的爭競與焦慮所擾o

  這一夜,沒有刻意的奉承,沒有婉轉的訴求,只有平淡溫馨的相處。

  岫煙的蘭心蕙質與淡泊心境,如同一股清泉,悄然洗滌了賈璉連日來因朝政和後宅微妙氣氛而產生的一絲煩悶。

  躺在床榻上,賈璉看著身邊已然安睡的岫煙寧靜的側顏,心中微嘆。

  晴雯有孕,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王府後宅幾位女子不同的心境與處境。

  而他,坐擁這一切,掌控著她們的悲喜榮辱,卻也同時被這層層關係與期待所纏繞。

  子嗣,權力,平衡,安撫————這後宅的方寸之地,其複雜與微妙,絲毫不亞於朝堂之上的縱橫捭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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