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收尾(8K)


  第183章 收尾(8K)

  十月底的陰山,第一場雪已然落下。

  黃丹立在都護府議事廳的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被積雪壓彎了枝的老榆樹,久久不動。

  手中的信箋已被他反覆看了三遍,邊角起了毛邊那是蕭塔不煙親筆寫來的密信,字跡潦草,有幾處甚至被水漬暈開,不知是茶湯,還是別的什麼。

  信中只有一件事:西遼要火器。

  不是求購,不是借調,是「願以駿馬三千匹、和田美玉萬斤、西域良種戰馬五百匹,換取大申火器製造之法,或請大申遣工匠百人,至八刺沙袞傳授技藝」。

  秦佳期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大氣也不敢出。

  她知道這道題有多難一火器是大申的立國之本,是神武軍橫行天下的底氣,發誓要「讓大申子孫永不受刀兵之苦」的倚仗。

  這東西,怎麼可能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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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也知道,西遼若敗,草原就是前線。

  「掌門————」她終於開口。

  黃丹轉過身,面上沒什麼表情:「你覺得蕭塔不煙這個女人,是蠢還是精?」

  秦佳期一怔:「自然是精明之輩,能在他丈夫死後把西遼打理得井井有條,能在這卡特萬以少勝多擊退塞爾柱,怎麼可能蠢?」

  「那她為何要提一個本王絕不可能答應的條件?」黃丹走回案前,將信紙放下,「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她要的不是火器,是本王的一個態度。」

  「態度?」

  「對。她要讓西遼的貴族們看見,她盡力了,她向大申求援了,是大申不救,不是她無能。」黃丹嘆了口氣,「這女人,在給自己留後路。」

  秦佳期若有所思:「那咱們————怎麼回?」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圖前,自光從八刺沙袞一路向東,划過蔥嶺、天山、河西走廊,最終落在陰山的位置。

  「告訴蕭塔不煙,」他緩緩道,「火器沒有,工匠也沒有。但大申可以在河西走廊囤積三萬石糧食、五千匹絹帛、兩千口鐵鍋。若西遼支撐不住,可遣使來取,以戰馬、皮毛、藥材交換。另外一「7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本王可以以私人名義,派一百名武盟弟子入西遼,協助守城。

  這些人不穿甲冑,不持火器,只帶刀劍弓弩,扮作商隊護衛。

  若事敗,朝廷不認;若事成,西遼欠本王一個人情。」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門高明!如此一來,既全了蕭塔不煙的臉面,又給了她實質上的支援,還不至於落人口實。」

  「還有一件事。」黃丹轉過身,看著秦佳期,「你派個人去一趟克魯倫河,告訴也速該:西遼若勝,草原暫時無虞;西遼若敗,他就是大申在北疆的第一道防線。讓他抓緊練兵,明年開春之前,我要看到他手裡至少有兩萬能打的騎兵。」

  「是!」

  十一月初,斡難河源。

  也速該站在金帳前,望著西邊的天際。

  大雪紛飛,將整個草原裹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的身後,法蒂瑪披著厚厚的皮袍,手裡捧著剛從陰山送來的密信。

  「秦都護說,西遼勝了。」法蒂瑪輕聲道,「但勝得很慘,死了上萬人。」

  也速該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一年多來,他已經學會了沉默。

  沉默地練兵,沉默地處理部落內的大小事務,沉默地看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大部落首領們,一個個換上笑臉來巴結他。

  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來的是大申在背後撐著,是那三百精銳在克魯倫河上游幫他打的那一仗,是何薊那夜在金帳里幫他做的決斷。

  但他也知道,大申不會永遠撐著。

  「法蒂瑪,」他忽然問,「你說,若塞爾柱真的打過來,咱們能擋住嗎?」

  法蒂瑪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擋不住,咱們只有不到兩萬戶,能打的騎兵也就四五千人。塞爾柱有十幾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斡難河淹了。」

  「那怎麼辦?」

  「等。」法蒂瑪道,「等大申出兵。」

  也速該轉過身,看著她。

  風雪中,這個女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雙褐色的眼睛卻格外明亮。

  「大申會出兵嗎?」

  「會的。」法蒂瑪道,「草原若丟了,河西就保不住;河西若丟了,關中就直接暴露在塞爾柱的鐵蹄之下,大申皇帝不是蠢人,他知道輕重。」

  也速該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法蒂瑪,」他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法蒂瑪一怔。

  「你說你是花刺子模商人的女兒,逃婚出來的。

  可你懂的太多了,會寫會算,會說突厥語、波斯語、漢語,會分析局勢,會出謀劃策。

  我認識的那些部落貴族家的女兒,沒有一個像你這樣。」

  也速該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是誰?」

  法蒂瑪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首領,我是誰,重要嗎?

  重要的是,我此刻站在這裡,站在您身後,幫您出主意,幫您練兵,幫您應付那些難纏的部落首領。

  我的過去,和您沒有關係;我的未來,卻和您綁在一起。」

  也速該看著她,良久,緩緩點頭。

  「好,我不問了。」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西邊的天際。

  那裡,是乃蠻部的方向,是塞爾柱的方向,是未知的遠方。

  十一月十五,陰山。

  查鐸從西域回來了。

  他是半個月前被黃丹派出去的,帶著二十名武盟精銳,扮作商隊,沿著絲綢之路一路向西,一直走到恆羅斯河畔。

  他們看到了塞爾柱大軍的營地—連綿數十里,帳篷如雲,戰馬如海。

  「十五萬大軍,只多不少。」查鐸站在議事廳內,面色凝重,「而且桑賈爾這次學乖了,不再輕敵冒進,而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他的先鋒已經推進到怛羅斯河,與西遼的斥候交過幾次手,互有勝負。」

  黃丹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另外,」查鐸壓低聲音,「屬下在怛羅斯城裡,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

  「西夏的使者。」

  黃丹眉頭一挑。

  查鐸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這是屬下冒死抄錄的,是西夏使者帶給桑賈爾的國書抄本。

  李仁孝那廝,表面上跟咱們簽了盟約,背地裡卻派人去聯絡塞爾柱。他在信里說,願借道給塞爾柱大軍,並提供糧草補給,只求塞爾柱滅掉西遼後,把河西走廊西端的沙州、

  瓜州劃給西夏。」

  黃丹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漸漸沉下來。

  「好一個李仁孝,」他一字一頓,「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初在興慶府,他跪得比誰都虔誠,簽盟書的時候手都不抖。這才幾個月,就翻臉了?」

  秦佳期在旁道:「掌門,會不會是李安全那幫人搞的鬼?李仁孝畢竟年輕,未必壓得住那些主戰派。」

  黃丹搖頭:「李安全已經被貶為庶人,他的黨羽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誰還有膽子背著李仁孝跟塞爾柱勾結?

  這必然是李仁孝自己的意思,不是也是。

  畢竟打仗不是過家家,他既然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要擔起對應的責任,這件事無論真相如何,在需要人承擔的時候,他就跑不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沙州的位置。

  「沙州、瓜州,那是河西走廊的西端門戶。

  若西夏占了這兩處,大申的西域商路就等於被掐住了脖子。

  到時候,他們想放誰過就放誰過,想卡誰就卡誰。

  再加上他們與塞爾柱勾結,讓塞爾柱大軍借道西夏境內東進—用不了多久,塞爾柱的鐵騎就能踏到涼州城下。」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

  「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韓世忠的水師,現在在哪?」

  「韓帥半月前來信,說已經過了河套,正在五原一帶休整。

  黃河封凍前,他還能再往西走幾百里。」

  「好。」黃丹道,「傳令韓世忠,讓他繼續西進,做出直逼興慶府的姿態。再傳令張憲,讓他從會州、西安州一線抽調三萬精兵,向西推進至沙州、瓜州邊境,隨時準備動手。

  」

  秦佳期一怔:「掌門,要對西夏用兵?」

  黃丹搖頭:「不一定,但要讓李仁孝知道,他的那點小動作,咱們都看在眼裡。

  若他識相,就該自己把那使者的人頭送到陰山來;若不識相」,他頓了頓,目光凌厲:「那就讓他嘗嘗神武軍的火器是什麼滋味。」

  十一月廿三,興慶府。

  李仁孝坐在御書房內,面前攤著兩份文書一一份是大申來的國書,措辭嚴厲,質問西夏為何私下與塞爾柱勾結;

  一份是塞爾柱蘇丹桑賈爾的親筆信,熱情洋溢,稱西夏為「真主在東方的兄弟」,承諾事成之後將沙州、瓜州劃給西夏,並贈送黃金萬兩、良馬千匹。

  他的手微微顫抖。

  斡道沖跪在下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臣斗膽說一句:塞爾柱人信不得。」

  李仁孝抬起頭,看著他。

  「當初卡特萬之戰前,桑賈爾也給了花刺子模同樣的承諾。

  結果呢?花刺子模幫他出兵,幫他打仗,最後分到的好處呢?沒有。

  西遼打過來的時候,塞爾柱的援軍在哪?沒有。

  花剌子模被西遼逼著稱臣納貢的時候,桑賈爾在哪?還在呼羅珊喝他的酒!」

  斡道沖抬起頭,眼眶通紅:「陛下,塞爾柱人把信義」兩個字看得比草還輕。

  他們今天是兄弟,明天就是敵人。

  大申不一樣,大申講規矩,簽了盟約就認。

  您忘了李安全是怎麼倒的?他就是信了塞爾柱人的話,才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李仁孝沉默。

  他知道斡道沖說得對,但他也知道,若完全倒向大申,西夏就永遠是大申的附庸,永遠矮人一頭。

  「斡道沖,」他忽然問,「你說,大申真的會打過來嗎?」

  斡道沖一怔,隨即道:「會,韓世忠的水師已經到了河套,張憲的白虎軍已經推進到沙州邊境。

  陛下,這不是威脅,這是最後通牒。」

  李仁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興慶府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商販叫賣聲、孩童嬉鬧聲、驢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一派太平景象。

  但李仁孝知道,這太平,可能維持不了多久了。

  「把那個塞爾柱使者的頭砍了。」他忽然道,「派人送去陰山,交給廣王。」

  斡道沖大喜:「陛下聖明!」

  李仁孝轉過身,看著他:「再派個人去長安,向大申皇帝請罪。

  就說寡人受了小人蒙蔽,做了錯事,願獻上黃金三千兩、良馬五百匹,以贖前愆。

  另」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寡人願將世子送去長安,入國子監讀書。」

  斡道沖渾身一震。

  世子入質,這是徹底的臣服。

  但他知道,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西夏的辦法。

  「臣————遵旨。」

  十二月十二,陰山。

  黃丹收到了李仁孝送來的塞爾柱使者人頭,以及那份請罪書。

  他看完請罪書,沉默良久,然後遞給秦佳期。

  秦佳期掃了一遍,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世子入質?李仁孝這是————徹底服軟了?」

  「對。」黃丹點點頭,「他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這一手,倒是讓我有些刮目相看。」

  「那咱們怎麼回?」

  黃丹想了想,道:「告訴他,世子入質就不必了,大申不興這一套。

  當然,他要是對大申感興趣,願意派人來大申進學,那我們也不阻攔另外讓他把沙州、瓜州的駐軍撤了,開放邊境互市,每年向大申進貢戰馬兩千匹、藥材五千斤,此事就算揭過。」

  秦佳期皺眉:「掌門,就這麼算了?

  他背信棄義,私下勾結塞爾柱,這可是大罪。」

  黃丹搖搖頭:「佳期,你要記住,治國不是快意恩仇。

  李仁孝服軟了,認錯了,願意拿出真金白銀來贖罪,這就夠了。

  真打起來,死的是大申的子弟,花的是大申的銀子,最後便宜的是誰?是塞爾柱。

  他們巴不得咱們和西夏打起來,好坐收漁利。」

  秦佳期若有所思。

  黃丹拍拍她的肩:「去吧,給李仁孝回信。

  順便告訴也速該,讓他安心過年,明年開春,本王會親自去斡難河看他。」

  秦佳期眼睛一亮:「掌門要去草原?」

  「對。」黃丹望著北方,目光深邃,「有些事情,得當面說才說得清。」

  顯元十一年正月初一,長安。

  紫宸殿內,岳飛設宴款待群臣。席間觥籌交錯,歌舞昇平,一派太平景象。

  但岳飛的心思,卻不在這殿中。

  他望著坐在下首的黃丹,忽然道:「安平,陪朕出去走走。」

  兩人走出大殿,沿著迴廊慢慢走著。

  宮牆上還貼著大紅春聯,廊下掛著成串的燈籠,將整個皇宮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隱約傳來百姓的歡呼聲—那是長安城裡的百姓在放煙花,慶賀新年。

  「安平,」岳飛忽然問,「你說,這太平日子,還能過多久?」

  黃丹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問的是實話?」

  「自然是實話。」

  「那臣斗膽說一句:最多十年。」

  岳飛腳步一頓。

  黃丹繼續道:「塞爾柱桑賈爾在卡特萬雖然敗了,但根本未損。

  他回去之後,必然會重整旗鼓,再次準備東征。

  下一次,他不會再輕敵冒進,而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西遼的契丹人畢竟有限,能夠組織起來的軍隊數量有限。

  相反那塞爾柱靠的是宗教立國,依託於信仰,可以組建出數量更多的軍隊來到時候」

  「到時候,草原就是前線。」岳飛接過話頭,「也速該那兩萬騎兵,能擋住塞爾柱十五萬大軍嗎?」

  「擋不住。」黃丹坦然道,「但能給咱們爭取時間,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讓張憲的白虎軍趕到河西,讓韓世忠的水師沿黃河而上,讓神武軍的火器運到前線。」

  岳飛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安平,你說朕是不是太好戰了?」

  黃丹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在位這些年,打了多少仗?滅金,平草原,收高麗,定流求。

  每一仗都贏了,每一仗都死人了。

  有時候朕半夜醒來,會夢見那些戰死的將士,他們在夢裡問朕:陛下,我們打得值不值?」

  岳飛停下腳步,望著夜空中的繁星。

  「朕不知道值不值,朕只知道,若不打,死的人更多。

  金人會殺過來,草原人會殺過來,塞爾柱人也會殺過來。

  朕不打,朕的兒子就要打;朕的兒子不打,朕的孫子就要打。

  與其讓子孫後代受這個苦,不如朕自己扛了。」

  黃丹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陛下,您知道臣為什麼願意跟著您嗎?」

  岳飛看著他。

  「不是因為您能打仗,不是因為您會治國,是因為您心裡裝著百姓。

  您打每一仗之前,想的都是怎麼少死人;您簽每一個條約之前,想的都是怎麼讓百姓過得更好。

  這樣的皇帝,是百姓的福分。」

  岳飛笑了,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喝酒。」

  正月初十,黃丹離開長安,再次北上。

  這一次,他帶的人不多一五百武盟精銳,由喻臨、於澈帶隊。

  沈璟又撥了一批新式火器,其中最緊要的是一百枚「轟天雷」比「霹靂火」威力更大,一炸能掀翻一頂帳篷。

  隊伍出長安,過太原,正月廿五抵達陰山。

  秦佳期出迎,面色凝重。

  「掌門,草原出事了。」

  黃丹眉頭一皺:「什麼事?」

  「乃蠻部的亦難赤死了。」

  黃丹一怔。

  「怎麼死的?」

  「那種紅色的藥丸。」秦佳期道,「他吃得太多了,去年年底就開始吐血,拖到正月十五那天,終於沒撐過去。他一死,他那幾個兒子立刻打了起來,長子不亦魯黑、次子脫黑脫阿、幼子忽都合,各拉一幫人,互相攻伐,整個乃蠻部亂成一鍋粥。」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脫斡鄰勒呢?」

  「脫斡鄰勒是也速該的盟友,法蒂瑪去年去聯絡的就是他。

  他手下有千把戶,不算強,但他聰明,一直躲在後面看風向,沒有摻和進去。」

  黃丹點點頭,又問:「也速該那邊呢?」

  「也速該已經動了。他趁乃蠻部內亂,帶著五千騎兵越過杭愛山,占了乃蠻部東邊的一大片草場。脫黑脫阿氣瘋了,說要集結大軍打回來,但被不亦魯黑和忽都合拖住,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黃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乃蠻部的位置。

  「好機會。」他喃喃道,「若能趁此機會,把乃蠻部納入也速該的勢力範圍,草原西邊就穩了。」

  秦佳期道:「掌門,要不要派兵幫也速該一把?」

  黃丹搖頭:「不必,讓他自己打。

  這是他的地盤,他的仗,打下來,是他的本事。

  打不下來,咱們再出手也不遲。」

  他頓了頓,忽然問:「法蒂瑪呢?」

  「法蒂瑪在也速該軍中,據她說,脫斡鄰勒已經答應出兵,幫也速該對付脫黑脫阿。

  條件是事成之後,把乃蠻部西邊的一塊草場劃給他。

  3

  黃丹笑了:「這女人,還真是個人才。」

  二月初二,龍抬頭。

  斡難河源的冰還沒化盡,但草原上已經有了春意。

  也速該的大軍駐紮在杭愛山東麓的一處山谷中,五千騎兵,加上隨軍的眷屬、輜重,綿延十餘里。

  黃丹帶著五百武盟精銳,在二月十二抵達大營。

  也速該親自出迎,老遠就翻身下馬,跪在雪地里。

  「廣王殿下!」

  黃丹快步上前,扶起他:「快起來,地上涼。」

  也速該站起身,眼眶有些發紅:「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看看你。」黃丹打量著他——一年多不見,這小子比從前壯實了,眼神也更沉穩了,「聽說你打了勝仗,占了乃蠻部一大片草場?」

  也速該咧嘴一笑,但隨即又收斂笑容:「殿下,不是勝仗,是撿便宜。

  亦難赤一死,他那幾個兒子自己打起來了,我趁著他們顧不上,才撈了這點好處。

  若他們兄弟齊心,我這點人馬,根本不夠看的。」

  黃丹點點頭:「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是好事。走,進帳說話。」

  金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眾人落座,也速該將乃蠻部的局勢詳細稟報。

  「如今乃蠻部分成三股:長子不亦魯黑占了西邊,靠近阿爾泰山;次子脫黑脫阿占了中部,手下人最多,也最能打;幼子忽都合占了東邊,就是被我搶了草場的那位。

  三人互相不服,整天打來打去,誰也滅不了誰。」

  「脫斡鄰勒呢?」

  「脫斡鄰勒按兵不動,說等他們打累了再出手。

  他讓我轉告殿下,他願與大申結好,只要大申支持他在乃蠻部站穩腳跟,他願世代為藩屬。」

  黃丹沉吟片刻,緩緩道:「脫斡鄰勒這個人,你覺得可靠嗎?」

  也速該想了想,搖頭:「不好說,他是聰明人,聰明人最會看風向。

  大申強,他靠大申;塞爾柱強,他靠塞爾柱。不能全信。」

  黃丹笑了:「你小子,倒是越來越精了。」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乃蠻部的位置。

  「也速該,你想不想把乃蠻部整個吞下來?」

  也速該一怔,隨即搖頭:「想是想,但吞不下。

  我就五千人,加上脫斡鄰勒的兩千人,也才七千。

  不亦魯黑、脫黑脫阿、忽都合三家加起來,少說有兩萬。硬打,打不過。」

  「那就不打。」黃丹道,「讓他們自己打。」

  也速該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派人去聯絡不亦魯黑,告訴他,大申願意支持他當乃蠻部的首領,條件是殺了脫黑脫阿,向大申稱臣。

  再派人去聯絡忽都合,同樣的話說一遍。

  兩邊都許,兩邊都哄,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攻伐。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你再出手收拾殘局。」

  也速該若有所思。

  法蒂瑪在旁輕聲道:「殿下此計甚妙,但有一個問題——萬一不亦魯黑和忽都合識破了怎麼辦?」

  黃丹搖搖頭:「他們正在互相攻伐,殺紅了眼,哪有心思去想這些?就算識破了,他們也不在乎。

  他們要的是贏,是殺了對方,是獨占乃蠻部。

  只要咱們給的那點甜頭足夠多,他們就願意賭一把。」

  他頓了頓,看著也速該:「記住,草原上的規矩,從來都是弱肉強食。

  你強,別人就跟你;你弱,別人就吃你。

  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別人更狠,更精,更能忍。」

  也速該鄭重點頭。

  當夜,黃丹在也速該的營地里住下。

  深夜,他正在帳中看地圖,忽聽帳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是法蒂瑪的聲音,「小女子有事求見。」

  黃丹放下手中的炭筆:「進來。」

  法蒂瑪掀開帳簾,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皮袍,腰間懸著短刀,面容清秀,眼神沉靜。

  「殿下,」她單膝跪地,「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黃丹看著她,沒有叫起:「說。」

  法蒂瑪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小女子願入大申籍,成為大申子民。」

  黃丹眉頭一挑。

  「為何?」

  法蒂瑪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小女子不想再做棋子了。」

  黃丹靜靜聽著。

  「小女子是花刺子模人,父親是商人,家財萬貫,但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平安。

  塞爾柱人一句話,父親就得把我獻出去當妾;逃到草原,忽圖剌一句話,我就得替他出謀劃策;如今跟著也速該首領,雖說是客卿,但終究是個外人。

  首領信任我,但首領死了呢?下一任首領還信任我嗎?」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堅定。

  「小女子想求一個身份,一個能讓我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大申若能給我這個,小女子願為大申效死。」

  黃丹沉默良久。

  他知道法蒂瑪說的是實話,這個女人,太聰明了,聰明到能看清自己的處境。

  她在草原上沒有根基,沒有部眾,沒有族人,唯一的倚仗是也速該的信任。

  但信任這東西,太脆弱了,隨時可能消失。

  「好。」他忽然道,「本王答應你。」

  法蒂瑪一怔,隨即大喜,重重叩首:「多謝殿下!」

  黃丹擺擺手:「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

  這一年多,你在草原上做的事,本王都知道。

  若沒有你,也速該坐不穩這個位子;若沒有你,脫斡鄰勒不會跟他結盟;若沒有你,乃蠻部內亂的消息也不會這麼快傳回來。

  你值這個身份。」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有一條入了大申籍,就要守大申的規矩。

  大申的規矩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你以後若做了對不起大申的事,本王第一個不饒你。」

  法蒂瑪鄭重點頭:「小女子明白!」

  二月中,黃丹離開也速該的大營,繼續西行。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乃蠻部。

  他要親自會一會那三個正在互相攻伐的兄弟。

  不亦魯黑的大營設在乃蠻部西邊的一處山谷中,背靠阿爾泰山,地勢險要。黃丹帶著五十名武盟精銳,扮作商隊,一路向西。

  二月廿二,抵達大營。

  不亦魯黑是個四十出頭的粗豪漢子,滿臉絡腮鬍子,眼神銳利。

  他聽說大申廣王親自來訪,又驚又疑,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同意接見。

  「廣王殿下,」他坐在主位上,也不讓座,直愣愣地盯著黃丹,「你來幹什麼?」

  黃丹也不生氣,自顧自地在氈毯上坐下,笑道:「來給大王送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大申願支持大王當乃蠻部的首領。」

  不亦魯黑眼睛一亮,但隨即又警惕起來:「條件呢?」

  「條件很簡單—殺了脫黑脫阿,向大申稱臣。」

  不亦魯黑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廣王殿下,您當我是三歲小孩?

  殺了脫黑脫阿,再向大申稱臣,那我和脫黑脫阿有什麼區別?都是給人當狗。」

  黃丹搖搖頭:「大王此言差矣。

  向大申稱臣,不是當狗,是交朋友。

  大申不要大王的草場,不要大王的牛羊,不要大王的部眾,只求邊疆太平,雙方百姓安居樂業。

  大王若不信,可派人去陰山看看,去克烈部看看,去乞顏部看看。

  那些跟大申結盟的部落,如今過得怎麼樣?」

  不亦魯黑盯著他,目光閃爍。

  良久,他忽然道:「殿下的話,我記下了,容我想一想。」

  黃丹起身,拱了拱手:「大王慢慢想,本王告辭。」

  他轉身離去,留下不亦魯黑獨坐帳中,臉色陰晴不定。

  同樣的戲碼,黃丹又在忽都合的大營里演了一遍。

  忽都合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比不亦魯黑更精,也更謹慎。

  他聽完黃丹的話,沉默良久,忽然問:「殿下,您也去見了我大哥吧?」

  黃丹坦然道:「見了。」

  「您跟他說了什麼?」

  「跟你說的一樣。」

  忽都合笑了:「殿下這是想讓咱們兄弟自相殘殺啊。

  黃丹也笑了:「大王是聰明人,本王不瞞你。

  本王確實想讓你們自相殘殺,但本王更想讓乃蠻部從此太平。

  你們兄弟三個,誰活到最後,本王就支持誰。

  至於活到最後的是誰,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忽都合盯著他,目光複雜。

  良久,他緩緩道:「殿下,您是個坦蕩的人。」

  黃丹拱拱手:「大王過獎。告辭。」

  三月初,黃丹回到陰山。

  此行雖然沒能說服不亦魯黑和忽都合中的任何一個,但他知道,那兩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等它們發芽,等它們開花結果,需要時間。

  而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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