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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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小羽婉拒了方芳的提議。

  她對方茗根本就沒那個意思, 要是由著方芳當眾胡亂拉郎配,那不是耽誤人家在聯誼會上找對象嘛。

  方芳跑過去,拉住她低聲道:「你聽我的准沒錯, 趕緊去跟我三哥一組,旁邊站的就是你們宋主任,正好試探一下他的反應!」

  「做個遊戲而已,能有什麼反應!」項小羽稍稍心動, 但還是冷靜拒絕。

  視線與停止戰術分析的宋恂對上,方芳回以禮貌微笑,再次現身說法,「當年劉煥陽也是這副死德行, 不過, 等我追著其他男同學跑了,他就上趕著來追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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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呀?那萬一讓你三哥誤會了怎麼辦?」她是真的對方茗這種類型的男人沒感覺。

  「他要是能這麼輕易就誤會, 如今孩子都能滿地跑了。快去吧!」

  項小羽半推半就地被方芳推向方茗的方向。

  不過, 還沒走到隊伍里, 就聽支書家的賈學義又勁勁兒地開口了, 「項小羽, 你要是想參加比賽, 就過來跟我一組!你一個小矮子,跟方同志站在一起不協調,還是讓李廠長這個大高個過去吧!」

  一開口就得罪兩個人。

  要不是所有女同志都跑去組隊勇奪布拉吉了, 自己落單會顯得太過突兀,李英英才不會參加這種幼稚遊戲。

  沒想到隨意挑一個搭檔,就是這樣的二貨。

  自己這是什麼運氣?

  她絲毫不想跟這種二貨組隊, 挺爽快地給項小羽騰出位置, 站去了方茗的身邊。

  「方同志, 我跑得挺快的,咱們合作一把,你沒意見吧?」李英英笑。

  方茗能說啥,只能默認了。

  然後扭頭回給自家妹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被賈學義這麼一喊,其餘人都抻著脖子往項小羽這邊張望。

  像是要確定一下她到底有多矮……

  項小羽氣鼓鼓道:「你才是小矮子呢!我不跟你一組!」

  「人家李廠長已經跟方同志組隊了,你不跟我一組跟誰一組?」賈學義喜笑顏開地招手,「你趕緊過來,別讓大家都等你了!」

  項小羽:「……」

  要不是你多事,遊戲早都結束了。

  她一點也不想跟賈學義一起玩,腳步頓在原地就不動了。大不了就不參加唄,反正又不是所有人都必須玩遊戲。

  見她半天不動地方,宋恂以為她被賈學義氣蒙了,開口替她解圍:「你不是裁判嗎?哪有裁判親自下場參賽的?回去把方芳同志換過來吧,大家趕緊各就各位。」

  聞言,項小羽立馬多雲轉晴,樂呵呵地跑回去與方芳互換了位置。

  臨走前還不忘趴到她耳朵上叮囑:「你們這組太有優勢了!其他組都是不熟悉的男女同志,放不開手腳,只有你們倆是親兄妹,你可以踩在你哥的腳上,讓他抱著你跑!到時候布拉吉就是你們的啦,哈哈!」

  方芳眼前一亮,她個子不高,屬於嬌小型的,被她哥托起來還是很輕鬆的。要是真有機會爭取到布拉吉,當然要爭取了。

  客氣地跟李英英要回哥哥身邊的位置,方芳在出發的哨聲吹響後,果然按照項小羽所說,單腳踩在她三哥的腳上,另一隻腳懸空,被方茗提溜著飛奔。

  將其他人甩在了身後。

  有人發現了他們的貓膩,舉手跟裁判項小羽告狀:「他們那是作弊呀,那不是兩人三足,而是兩人雙足!」

  項小羽笑著鼓動:「你們也可以像他們那樣跑呀!勇敢一點!不算你們作弊!」

  要是真能這樣抱著跑,基本就可以確立關係了。

  項小羽遺憾地想,當初聽說要玩這個遊戲的時候,她就想到這個辦法了,要是能跟宋主任組隊……

  嘿嘿。

  宋恂費勁巴拉地跟田大妮分析戰術,分析個寂寞。

  最終還是輸給了人家兄妹組,屈居第二。

  田大妮眼睜睜地看著方芳將布拉吉收入懷中,看著宋主任的眼神還有些怨念。

  訕訕地摸摸鼻子,宋恂退出遊戲組,由著大家繼續進行其他遊戲,他則去了萬師傅那裡,看看項前進跟人家相處得怎麼樣。

  萬雲慶正指揮著落單的小伙子們生火做飯。

  燒烤架上烤著對蝦,生蚝和海鱸魚,撒上萬雲慶自己調的小料,飄出去的香味引得不少女工直接放棄了自己的隊友,圍到了烤架旁。

  而四口大鐵鍋中,一個煮著各類帶殼的海鮮,一個清蒸著海魚,一個煮著萬雲慶剛抻的拉麵,最後一口鍋則意外地被項前進占據著。

  這小子也算是下了血本了,估計是把家裡的那點豆油都帶了過來,正在大鐵鍋里做油爆蛋。

  盯著鍋里雞蛋的火候,項前進還不忘跟萬師傅吹噓:「我打小就愛弄口吃的,不過魚蝦都吃膩了,反倒覺得雞蛋最好吃。所以,我會幾十種雞蛋的做法呢!」

  萬雲慶還在和面,頭也不擡地問:「哦,都是怎麼做的?」

  「炒蛋燉蛋煎蛋那些就不說啦,沒啥新鮮的,我自己研究了油爆蛋,夾心蛋,蛋餅和蛋松,還有……」

  萬雲慶打斷:「你自己研究的蛋松?」

  「對啊,我在鄉下呆著哪有師傅教呀,都是自己琢磨的!」項前進將做好的油爆蛋盛出來,解釋道,「那個雞蛋做出來以後,是一絲一絲的,有點像魚肉鬆,所以我就給它起名叫蛋鬆了。」

  萬雲慶不太信:「有的人特意去學做蛋松都學不會,你居然自己研究研究就會了?」

  「對啊,我那次想做爆蛋,結果沒控制好火候,雞蛋落進去的時候,居然爆成一絲一絲的了。用鏟子一掀,絲狀更明顯。」項前進回憶著說,「那次我把家裡要用一個月的豆油都禍禍了,差點挨揍。後來為了不浪費糧食,我就乾脆把那一絲一絲的雞蛋盛出來,加了點鹽和魚露,弄成蛋松配粥吃,還挺好吃的。」

  萬雲慶點點頭,繼續和面。

  見他沒什麼反應,項前進便有些著急,抓耳撓腮半天忍不住問:「萬師傅,你覺得我咋樣?給您幫廚還合格不?」

  萬雲慶在他的油爆蛋上掃一眼,搖頭笑道:「還差得遠呢!再練練吧。」

  項前進愣住,他這是被人拒絕了?

  下意識看向旁觀的宋恂,接下來要怎麼辦吶?

  宋恂暗嘆一聲。

  這小子也太急了,雙方見面還不到兩個小時,你才做了一個油爆蛋,靠著口述蛋松的做法就想讓人家驚為天人收你為徒,做什麼美夢呢!

  「萬師傅,你覺得讓這小子去食堂幫你洗個菜刷個碗成不成?」

  萬雲慶倒是沒直接拒絕宋恂,瞟一眼項前進還有些稚嫩的臉,問:「多大了?」

  「十六。」

  「這個年紀不上學,去洗菜刷碗做什麼?」

  「我是高小畢業的。農村娃能讀到小學會寫字就不錯了。」

  宋恂幫著介紹了他的基本情況,「這孩子爹媽都不在了,獨留他一個靠著大伯過日子。他讀書不太成,但是在做菜方面還有些天賦。要是能讓他認個好師傅,學門手藝,以後也算有口飯吃。」

  萬雲慶揉著面調笑道:「宋主任,你咋對這小子的事這麼上心?」

  看宋主任的面相,不像是熱心腸的人。

  「我正在他家搭夥。正好最近咱們認識了,才想著在你這裡給他找條出路。」

  萬雲慶無所謂地說:「徒弟我是不收的,不過,只要廠里有招工計劃,讓誰來幫廚我都歡迎。」

  「那行,只要能過你這一關我就放心了。靳廠長可是說了,你是食堂的一把手,食堂里的大事小情都得聽你的。」宋恂笑道,「你要是不鬆口,我是不敢找廠領導談的,免得做了無用功。」

  拜師的事可以從長計議,先把人塞過去再說。

  萬雲慶心裡受用,嘴上卻道:「靳廠長就是太客氣了,我向來是聽廠領導安排的。」

  項前進學徒的事算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在製衣廠的領導身上。

  不過,宋恂並沒在今天貿然開口。

  人家是來瑤水相親的,這會兒正玩到興頭上。

  大瓦房的幾個女同志很有些奇思妙想,遊戲環節設置得一環套一環,午飯後甚至還組織明顯有點意思的幾對男女,玩起了沙灘排球。

  這年頭,即便是生活在縣城的青年,娛樂活動也是極其匱乏的。

  可是,今天在瑤水的活動卻讓人頗覺盡興。

  有女工在吃飯的時候私下議論,漁業公司的船員不錯,瑤水村的環境也不錯,就是距離縣城太遠了。

  今天是有漁業公司的船專門接送,才顯得交通便利。但是,平時從縣城走陸路到瑤水大隊,至少得花費四五個鐘頭,往返一趟大半天都消耗在路上了。

  項小羽臥底在製衣廠的女工們中間,與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聽了她們的顧慮後,就趕緊跑來跟宋恂打小報告。

  宋恂聽她說話的聲音沒了平時的清脆,稍稍有些喑啞,便盛了一碗清涼飲給她。

  這是工會給船員們準備的高溫消暑福利,這次提前由船員家屬煮好,加了碎冰後,也被端了上來。

  「宋主任,大家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的。」項小羽將涼茶一飲而盡,用手扇著風說,「只要人家心裡一直有這個顧慮,甭管吃了什麼好吃的,玩了什麼好玩的,都不會跟船員往下發展。」

  今天這場聯誼,八成是白組織了。

  可惜了剛才那麼好的氛圍,有幾對明顯已經有苗頭了,周身全是粉紅泡泡。

  「下午就讓大家自由活動吧,總要留給人家私下相處了解的時間,再有兩三個小時公社放映站的人就會過來。」宋恂又幫她盛了一碗,瞄一眼手錶說,「你這個主持人可以功成身退了!」

  「啊,我這麼快就被辭退啦!」項小羽誇張一嘆,又問,「那女工們提出的問題咱們就不管啦?總覺得有點可惜呢!」

  要是真能促成一兩對,她還挺有成就感的。

  宋恂反問:「你覺得不考慮交通因素的話,有幾對能深入發展下去?」

  「四五對應該有了吧?我看他們做遊戲的時候挺有火花的,人家於向東和於向北還邀請到女同志看電影了呢!」

  宋恂輕笑:「連人家一起看電影的事你都知道了?」

  「哈哈,我可是有耳報神的!」

  宋恂沉吟片刻,遲疑開口:「咱們瑤水跟硯北港之間的往來越來越頻繁。我想請生產隊跟咱們漁業公司一起出面,去硯北港的輪渡運輸辦,申請一條擺渡船的航線。即便不能每天都有航班,但是在周末開兩趟固定航班,也算是一個改善。女工們那邊如果乘船的人數多,還可以讓製衣廠一起申請。」

  項小羽啪啪拍手,要是真能開通一條擺渡船的航線,以後他們去縣裡和市里就方便了。

  「宋主任,你可真聰明!這趟擺渡船肯定能影響一部分人的決定。」項小羽嫻熟地拍著馬屁,輕鬆道,「我終於可以放心啦,不算白忙活!」

  「今天辛苦你了,回頭給你發一份獎品。」

  項小羽放下再次被喝空的碗,打著水嗝,拒絕了宋恂的第三碗涼茶。

  「我不要獎品。」項小羽想到方芳給自己出的主意,心裡不由一陣緊張,聲音也有些乾澀,「宋主任,要不你答應我一件事吧?」

  這一次,宋恂沉默了很長時間。

  項小羽屏息等待他的答覆,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視線在她越來越緊繃的臉上游移一瞬,宋恂的喉結上下滑動幾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你說。」

  項小羽稍稍鬆口氣,還好還好,看來有戲。

  她不敢再磨蹭,也顧不得難為情,壯著膽子說:「宋主任,一會兒你跟我一起看電影怎麼樣?」

  她一整天都在為別人的愛情忙碌,輪到自己時總不能空手而歸吧?

  宋恂:「……」

  就這?

  「行不行啊?」項小羽性急地問。

  「你不問問單位會發什麼獎品給你?」

  「那,那我就順便問問吧。」

  「絨花牌布拉吉。」

  「啊!」項小羽星星眼,有點想要。

  「你還有機會重新選擇。」

  項小羽豪氣地一揮手,那些都是物質追求,她現在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精神上的享受。

  「布拉吉留給別人吧,我現在就想看電影!」她拿出小時候找她娘討糖時的乖巧語氣問,「小宋哥,你到底答不答應嘛?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跟方芳的三哥一起看啦?」

  「……」宋恂點頭答應了,「可以。」

  想了想,他又受不了地補充:「好好說話。」

  項小羽歡快地在心裡轉圈圈,自己得償所願以後,也滿足了宋恂讓她好好說話的要求,特意粗著嗓子猛男撒嬌,「到時候你得聽我的,可別想敷衍我,領我坐在人堆里看電影!」

  宋恂笑著「嗯」了一聲,心想,看電影不坐在人堆里,還能坐在猴堆里?

  雖然答應了與她一起看電影,但其實與跟大家一起看沒什麼區別。

  不過,宋恂很快就被打臉了,他對項小羽這姑娘的認知還是太淺薄了。

  傍晚時分,電影放映員來到瑤水大隊,早早地將放電影的場子支了起來。

  除了今天參與聯誼會的同志,憋了一天的瑤水村社員們也像是出籠的小鳥似的飛奔到海邊,看電影的同時,還想瞧瞧集體相親的熱鬧。

  海灘上人來人往的,電影幕布前也早已坐滿了人。

  宋恂獨自站在大槐樹下,仰著脖子向上望,與坐在樹杈上的姑娘商量:「我已經在前排留好位置了,你趕緊下來吧!」

  「宋主任,你快上來!這裡看得可清楚啦!」項小羽坐在樹杈上晃悠著腿,嗑著瓜子調侃,「你不會是連爬樹都不會吧?哈哈哈……」

  「方芳還在前面等你呢,你自己爬到樹上算怎麼回事?」宋恂打算曲線救國一下。

  「我早就跟她打過招呼了!」項小羽招手,「哎呀,你快別磨蹭了,趕緊上來,這個位置是我好不容易搶來的,以前放電影的時候,幾乎每個樹杈上都騎著人。不過,今天就咱倆用,其他人都被我攆走啦!」

  宋恂:「……」

  更不想上去了。

  項小羽嫌他磨嘰,將瓜子塞進兜兜里,又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零食籃子掛到樹枝上,嗖嗖幾下就抱著樹幹滑了下來。

  將夾在她頭髮上的一片葉子摘出來,宋恂好聲好氣的商量:「大家都在前面看電影,咱們跑到樹上坐著,太脫離群眾了。」

  「快上去吧,你之前都答應了,看電影的事都聽我的。」項小羽不聽他說教,將人拉到樹幹前,就想將他推上去。

  旁邊等著看電影的社員,已經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了,交頭接耳地偷瞄兩人。

  見她是鐵了心地想上樹看電影,宋恂頂著大家探究的視線,無奈妥協道:「你先上去吧。」

  「那你呢?」

  「我跟在你後面。」

  項小羽不疑有他,抱著樹幹又靈活地爬上了之前坐過的樹杈,還往一旁讓了讓,給宋恂騰出一點位置。

  宋恂緊隨其後爬上來,屁股還沒坐熱,就聽她「哎呀」了一聲。

  又鬧了么蛾子。

  「宋主任,你覺不覺得這樹杈有點晃?」項小羽抓著宋恂的胳膊問,「這樹杈不會被咱倆坐折了吧?」

  宋恂趁機說:「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跟我下去,安生地坐著看電影吧。」

  項小羽搖頭。

  公社放映站的電影好幾年都不換一次,今天放的那個阿爾巴尼亞的電影,她早就看膩了。看不看電影無所謂,她就想跟宋恂在樹上坐著。

  以前在《阿詩瑪》中看到這個場景,她就覺得兩人一起坐在大樹上真是太羅曼蒂克啦!

  宋恂無語:「萬一真把樹枝壓斷了,大家就不用看電影了,光看咱倆的洋相就夠了。」

  「好啦,折中一下。」項小羽推了推他的手臂,指揮道,「你到旁邊的樹杈上坐著去!」

  宋恂:「……」

  這輩子從沒這麼無語過。

  頭回跟小姑娘一起看電影,在農村看露天電影也就算了,坐到樹杈上他也忍了。

  可是,這會兒為了避免壓折樹杈,居然還要把他攆到另一根樹杈上?

  宋恂被氣笑了。

  但也沒辦法,在她的催促下,挪到了隔壁位置稍低的一支樹杈上。

  兩人各坐各的,中間隔著一根環抱粗的大樹幹。

  項小羽坐在樹杈上晃悠著腿,開始從帶來的零食籃子裡往外掏吃的。

  拿出一樣就「噗呲噗呲」地引起隔壁的注意,伸長胳膊將好吃的遞給宋恂。

  宋恂叼了一根魷魚絲在嘴裡,心裡暗忖,老話說得好,漂亮的姑娘傻,看來還真沒錯。

  一場聯誼會加上看電影,將大瓦房的所有人都折騰得筋疲力盡。

  送走了製衣廠的女工們,大家一起收拾了海邊的狼藉,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今天的這次聯誼,對於瑤水村的很多人來說都是新鮮刺激的,許多人就著這個話題能聊到深夜。

  宋恂回家以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好半晌睡不著,乾脆又重新起身穿好衣裳。

  堂屋裡,項前進和吳科學還在給上海二廠的工程師描述今天聯誼會上的趣事。

  見到宋恂提著手電筒從房間出來,便問:「這麼晚不睡覺,你要幹嘛去?」

  「出去走走,你們聊。」宋恂交代一聲就獨自出了門。

  即便已經通了電,但農村夜晚的小路上還是漆黑的。

  宋恂提著手電筒來到大瓦房,進入辦公室後並不開燈。

  借著手電筒的光亮,走到安置電話機的辦公桌前。

  他坐在項小羽的工位上,沉吟了許久,才下定決心似的拿起聽筒。

  電話被層層轉接,等到省軍區某間辦公室的電話被接通時,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聽見對面熟悉的聲音,宋恂問:「你怎麼這麼晚還在辦公室?」

  宋成鈞的聲音聽上去很清醒,不像是已經入睡的樣子。

  「明知道已經很晚了,還給我打什麼電話?有事不能在白天說?」

  宋恂任由他發牢騷,等他安靜下來才問:「爸,你跟我媽離婚了嗎?」

  「還沒有。」

  「那你,」宋恂想問問他的事到底怎麼樣了,但是電話每通過交換台轉接一次就有一個監聽,將問題在嘴邊打個轉,便換成了,「那你還打算跟她離婚嗎?」

  聽筒里一陣靜默,耳邊只余電話轉接時絲絲拉拉的電流聲,過了許久才聽宋成鈞肯定地答:「還是要離的。」

  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宋恂沒再提其他問題,與父親簡單聊了自己工作的近況後,關心過對方的身體,便掛了電話。

  將聽筒放回原位,宋恂在黑暗裡枯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聽見民兵排巡夜的小伙子從窗外經過,宋恂才重新拿起手電筒,離開了大瓦房。

  集體相親的餘溫持續的時間很長,此後的好幾天時間裡,無論是瑤水村的社員還是大瓦房的職員們,談論的話題一直離不開製衣廠的姑娘。

  不過,很快就有一件新鮮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漁業公司開辦的那家海味品加工廠馬上就要舉辦試車儀式了!

  這次試車儀式會來很多領導,按照公社尹主任的設想,甚至還會來好幾家報社的記者。

  所以,李英英這個副廠長,對於加工廠工人的培訓和生產線的試車進度抓得很緊。

  她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還從臨時工里挑出了一個念過小學的本地姑娘給她兼職當秘書。

  日子過得比宋恂這個正經廠長還滋潤。

  「宋主任,到時候要來哪幾個報社的記者啊?」李英英又著急忙慌地跑來大瓦房找宋恂。

  「具體要來哪些人,現在還不能確定。」

  事實上,他還一個也沒請來呢!

  他在海浦市里幾乎誰也不認識,沒什麼人脈,給縣裡唯一的一家小報社發過去邀請,人家也沒給回復。

  宋恂頗覺奇怪地問:「這又不是什麼著急事,你怎麼急成這樣?你把生產的事抓起來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哎呦,我的宋主任!」李英英拖過一把椅子挨到他身邊,並沒注意到宋恂靠向椅背的動作,「你得把來賓名單告訴我呀!記者的筆桿子都是很厲害的,咱們得給人家送點禮,讓人家儘量幫咱們美言呀!」

  媒體的嘴還是很厲害的,他們這個小廠要想宣傳到位,不得跟記者打點好關係嘛!

  宋恂蹙眉說:「送什麼禮?到時候準備一頓工作餐就行了。」

  這年頭哪有人這樣明目張胆給人送禮的?

  這不是擎等著別人抓他們的小辮子嘛。

  「嗐,也不算是送禮。」李英英也後知後覺自己用詞不當了,忙找補道,「就是將咱們生產線上剛下線的一批殘次品送給人家,拿回去嘗嘗。你給我個大致的人數和他們所在的單位,我提前讓人寫好卡片,將東西包起來。」

  宋恂哪知道會來多少人,擺手說:「這件事先不要急,我還得再跟人聯繫聯繫。」

  將李英英打發了,宋恂翻出通訊錄,開始合計找記者的事。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其實不用請什麼記者,大不了他們自己寫個通稿發給報社就完了。

  但是既然上面已經將任務壓下來了,哪怕是不樂意,也得捏著鼻子干。

  與項小羽交換了位置,宋恂坐到電話機前面開始一個一個地往外撥電話。

  項小羽在對面光明正大地偷聽他的電話內容,似乎都是打給省城的。

  「宋主任,你不是要找市裡的記者嗎?」項小羽問。

  宋恂拿著電話點頭:「我在市里不認識什麼人,輕工局的方典還沒給我回信,我還得通過省城的朋友幫忙聯繫一下。」

  「要是我能幫你聯繫到市裡的記者,你打算怎麼謝我?」項小羽眯著眼睛問。

  「這是給單位辦事,又不是我私人的事,還得我個人謝你啊?」

  吳科學已經知道這倆人爬樹看電影的事了,抽空接茬說:「嗐,人家就是個電話員,單位的事跟人家有什麼關係。不過,要是幫你辦私事,那結果就不一樣了嘛。」

  項小羽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你想要什麼?」宋恂問。

  他現在確實需要儘快聯繫到記者,雖然他也不太相信這鄉下小丫頭真能幫他聯繫到人,但是這點要求還是能滿足的,姑且一試吧。

  「我還沒想好呢!你答應了就行,」項小羽得意道,「我這人很有原則的,等我辦成了事,再找你要好處!」

  「行。你先辦事吧。」

  項小羽重新坐回電話機前面,翻出通訊簿,指著其中一個單位的名字說:

  「我初中的班長劉煥陽,是我好朋友方芳的對象,他就在縣革委會負責宣傳工作。肯定能有辦法幫咱們聯繫到市里報社的記者!」

  項小羽找的這個外援確實十分給力。

  不但幫他們聯繫到了《海浦晨報》的副主編,還請動了之前一直沒給他們回信的縣日報社的記者。

  海味品加工廠舉辦試車儀式這天,南灣縣分公司和公社漁業基地的幾個主要領導都承諾會來出席儀式。

  上午九點多,大瓦房的所有職員便帶著從生產隊借來的鑼鼓嗩吶秧歌隊,等在了瑤水村的入口處,迎接領導們的到來。

  最先在村口出現的,是距離瑤水最近的公社苗書記一行人。

  見到有領導騎著自行車進了村,秧歌隊的嬸子大娘小媳婦們就在李英英的指揮下,齊齊迎上去歡迎。

  被婦女們揮舞的扇子和綢布撫到臉上身上,苗書記仿佛進了什麼盤絲洞,狼狽地從自行車上跳了下來。

  等在旁邊迎接領導的大瓦房眾人,見到這個場面都掩嘴直樂。

  苗書記憋得臉都紅了,在人群里尋摸了一圈,瞅准站在後面的項小羽,就招呼道:「小毛,你在後面偷樂什麼呢!趕緊過來給我扶著車子!」

  項小羽再也忍不住了,放肆地哈哈笑著跑過去幫他扶住車把,欠欠兒地問:「三舅,你對我們的歡迎儀式還滿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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