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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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陳征給張副局長當了三年秘書, 在識人看人方面有著相當豐富的經驗。
除了本單位的同事,來辦公室面見張局的,通常只有三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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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是商業局下屬八大公司, 諸如糖酒公司、百貨公司、煤建公司等單位的負責人。
第二種是同級合作單位,諸如市供銷總社、市物資局等單位的領導。
第三種就是想走門路辦事的關係戶。
面前這位葉滿枝同志, 顯見是第三種情況了。
作為領導秘書, 陳征要提前了解情況, 讓領導心中有數, 所以,他先旁敲側擊地打聽起對方與劉副市長的關係。
葉滿枝不敢跟市長攀關係, 特別老實地說:「我們廠生產了一種新型蜂窩煤爐子, 能在很大程度上節省煤炭開支。劉副市長讓我將煤爐子送到商業局來, 探討出推廣方案以後, 配合市里開展增產節約運動。」
劉副市長的原話是,「先把煤爐子送給商業局和煤建公司看一看, 之後要如何安排, 咱們再另行探討。」
葉滿枝覺得這樣效率太低, 便擅自做了小小的藝術加工。
聽了她的介紹, 陳征心裡有點拿不準了。
他接待的關係戶不算少, 其他人多少會暗示一下自己與領導的關係。
這位葉同志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他完全沒想過對方有可能扯虎皮拉大旗。
那可是副市長!
他當了這麼久的領導秘書, 從沒見過哪個小幹部敢把市長的虎皮, 扯到局長面前來。
畢竟這是一個電話就能核實的事情。
思及此, 陳征讓葉滿枝在外間稍等,往市人委打了一通電話後, 進門將情況與領導匯報了。
張副局長一邊往文件上簽字,一邊問:「她帶了哪個領導的條子來?」
「沒有條子,據說是劉副市長讓她來的, 我剛才給郭秘書打過電話。郭秘書說,今天劉市長在市里開會,會上確實提過煤爐子,不過劉市長也不清楚那煤爐子的情況,讓咱們商業局的同志照章辦事即可。」
陳征不由在心裡嘆氣。
秘書工作難就難在要時刻揣摩領導的心思。
有時候刻意撇清關係的,未必真的沒關係。
外面那個葉同志,瞧著挺年輕,若是真的毫無背景的基層小幹部,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直接找到局長辦公室來。
張副局長收起鋼筆,頷首說:「既然人已經來了,就讓她進來吧,咱們先看看是什麼煤爐子。」
葉滿枝在秘書室等得越來越焦慮。
她直接跑來商業局,就是想一鼓作氣把事辦了。若是等到明天,經過仔細思考和權衡之後,她未必還會有今天這股勇氣。
不過,局長辦公室里一直沒動靜,讓她心裡有點打鼓。
這種情況,應該用不上穆主任來撈她吧?
她又沒撒謊,確實是市長讓她來商業局的,哪怕真的被人當場戳穿了,副局長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她這樣頂多算是小題大做,最嚴重的後果就是被領導批評一頓。
總不至於把她的小幹部身份擼了吧?
設想了各種可能後,她覺得沒什麼大事,於是被人喊進辦公室時,她又把一顆心擱回了肚子裡。
「葉同志,請坐吧。」張副局長態度還算客氣,「先說說你們那個煤爐子的情況吧。」
看清她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孔後,張副局長先在心裡快速搜尋了一遍,市里有哪位領導姓葉。
搜尋未果,他便不再多想了。
商業局算是熱門單位,走門路攀關係的人不在少數。
既然郭秘書和面前這位葉同志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那他也照章辦事即可。
葉滿枝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儘量壓下心裡的緊張,露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
「張局長,我之前參加過您主持的型煤推介會,不知您還有沒有印象?」
張副局長對推介會有印象,對她早就沒印象了。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從推介會回去之後,我們基層幹部就開始響應商業局的號召,大力推廣使用蜂窩煤。但是第一批購買的蜂窩煤用完以後,很多家庭又重新用回了散煤。這個情況已經不是一個兩個了……」
張副局長還沒聽過這種說法,打斷道:「你這個結論是從哪裡得來的?有具體數據嗎?」
「就是身邊居民的反饋呀!大家普遍反映蜂窩煤不好燒,並不如宣傳的那樣省煤省錢。後來有同志發現,燒蜂窩煤不省煤,其實與使用的煤爐子有很大關係。」
葉滿枝向他介紹了普通煤爐子的弊端,然後著重推出了煤爐廠生產的這種新型煤爐子。
「領導,這是昨天的晚報,第三版的這篇報導就介紹了我們光明煤爐廠的蜂窩煤爐子。」
張副局長接過報紙,快速掃了一眼標題,《煤爐要節能,更要安全——向市民們介紹一種上點火式蜂窩煤爐》。
在他瀏覽報導的時候,葉滿枝繼續介紹:「您上次在型煤推介會上說,一個7-8口之家,每月消耗蜂窩煤110塊左右,這是夏天不用取暖時的消耗量。最近我們廠對冬季用煤情況也做了統計。」
「使用普通煤爐的八口之家,每月大概要消耗140-150塊蜂窩煤,而使用專用蜂窩煤爐以後,每月只消耗110-120塊左右,折算下來相差一塊錢。蜂窩煤加蜂窩煤爐的組合,除了可以節省家庭開支,每戶每年還能節省700斤煤炭,節約劈柴300斤,少出垃圾310斤,能夠極大地緩解市內的運輸壓力。」
「如果全市五十萬戶居民全部改用蜂窩煤爐,全年就能為國家節約煤炭二十多萬噸,用這些煤可以發電三億兩千萬度,可以軋鋼二百四十萬噸,還能節約劈柴一億多斤。」
張副局長放下報紙問:「你這些數據是從哪裡得來的?」
「通過《人民日報》和《濱江日報》報導過的一些數據推算的。」
葉滿枝沒有這個本事,這些數字是三哥幫她計算的。
張副局長走到兩個煤爐子跟前,直接上手將最上面的一塊蜂窩煤點燃,放進了煤爐里。
他自家也在用蜂窩煤,是否省煤他沒留意過,不過從點火速度來看,這種帶鼓風機的煤爐子,確實要比普通煤爐子更快。
「你們這個爐子投產多長時間了?市場反饋怎麼樣?」
「投產一個月,」葉滿枝毫不謙虛地說,「市場反饋特別好!」
張副局長呵呵笑,「反響要是真如你說得那般好,你也就不用找到商業局來了。」
「領導,我來向您推薦蜂窩煤爐子,並不是因為市場反響不好,而是蜂窩煤爐子是計劃外商品,沒有市裡的推廣,很難往其他區縣鋪貨。據我所知,咱們市裡的蜂窩煤推廣工作進展緩慢,很多老百姓還不習慣使用蜂窩煤,有的甚至用過蜂窩煤以後又重新用回了散煤。」
「市裡的一個煤站因此將蜂窩煤的批發價從每千塊35元,降到了33.5元。與其為煤炭降價,不如給批發購買的居民贈送一個專用蜂窩煤爐子。用慣了蜂窩煤爐子,再想改用散煤反而不習慣了。」
張副主任沒對她這番話發表看法,坐回書桌後,重新拿起那份晚報看了起來。
煤建公司是他分管的單位,蜂窩煤推廣效果不佳他是清楚的。
下面的單位反饋說是因為蜂窩煤價格比散煤貴,老百姓一時不容易接受,推廣有困難。
倒是從來沒人提過煤爐子的問題。
葉滿枝安靜地坐在對面,隔了不知多久,才聽他問:「你們煤爐廠的規模不大吧?日產量能有多少?」
煤爐廠只有七個工人,最近技術熟練了以後,每天最多能生產一百個爐子。
但是這個數字放到商業局肯定是不夠看的,所以,她在心裡快速盤算一番後,一咬牙說:「我們廠規模不大,但工人實行計件工資制,根據市場行情隨時調整日產量,少則六七十,多則三四百。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廠可以把煤爐子的製作方式貢獻出來,讓有需要的市民,在家自行製作蜂窩煤爐子。」
張副局長驚訝地看向她:「你們廠真這麼有魄力?」
「我們廠是依附蜂窩煤發展起來的,蜂窩煤推廣得好,廠里的產品才有銷路。」葉滿枝義正詞嚴道,「冬季正是用煤旺季,只要能幫市里快速推廣蜂窩煤,我們煤爐廠可以做出適當的犧牲。」
反正煤爐子製作簡單,即使她不說製作方式,人家也能做出來。
與其那樣,還不如大方地賣個人情呢。
「你反映的這個情況,局裡要開會討論一下,」張副局長說,「小葉同志,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
葉滿枝把兩個煤爐子留下,獨自離開了商業局。
剛回到街道辦,就被接到市委電話的穆蘭,喊去詢問了此行的細節。
葉滿枝一五一十地講了,遺憾道:「我看張副局長不冷不熱的,這事恐怕不好辦。」
穆蘭卻搖頭說:「你儘快給煤爐廠擴充人手,多招一些工人吧。」
「主任,現在招人是不是太早了啊?廠里還有不少積壓產品呢。」
「這事你聽我的,趕緊組織人手擴大生產規模。」
穆蘭聽她介紹了情況以後,覺得事情有門兒。
如果小葉找的是個科長、副科長,未必會有好結果。
但她直接拉著副市長的大旗,高調地去了副局長那裡,很難不被人當成關係戶。
穆蘭這回沒再大撒手,第二天就幫著葉滿枝一起組織招工,尋找倉庫,甚至還讓人去其他廢品收購站訂購了一千個油漆桶。
葉滿枝每天膽戰心驚,生怕盲目擴大規模,會把廠子搞黃了。
沒幾天就在下巴上起了一個大癤子。
常月娥見不得閨女愁成這樣,安慰道:「反正擴建是你們主任的主意,要是真把廠子搞垮了,也不是你的責任,你就安心幹活。」
葉滿枝怏怏地點頭,暫時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煤爐廠又招聘了15個生產工人,好在這些工人是新手,生產效率還不高,讓工廠保持著每天生產200個煤爐子的速度半死不活地運轉著。
每增加200個爐子,葉滿枝心裡就懸起來一分。
倉庫里堆積的上千個煤爐子,像好幾座大山似的,壓在她心頭。
半個月後,就在穆蘭也開始心虛的時候,市商業局煤建處的考察組突然不聲不響地來到了光明煤爐廠。
一行五六個人,在葉滿枝的帶領下,參觀了煤爐廠的車間和倉庫。
他們這個街道小廠的車間在居民家裡,委實拿不出手,好在倉庫庫存還有些看頭,讓考察組一行比較滿意。
煤建處長當天就給光明煤爐廠下了一個4000隻簡易煤爐子的訂單。
要求三天內交付1000隻,剩下的在一個月內結清。
這批簡易煤爐將進駐全市各大煤站和煤建門市部,搭配蜂窩煤銷售。
由於訂單數量大,而且是煤站送給批發客戶的贈品。
煤爐廠每隻爐子的出廠價只有一塊五毛三,比賣給供銷社的出廠價低了將近兩毛錢。
即便如此,也足夠這個小廠存活下來了。
為了妥善完成這筆訂單,穆主任把街道辦所有人員都調集去了煤爐廠。
勢必要讓煤爐子按時交付。
煤爐廠是街道辦的全資工廠,4000個爐子能夠截留的利潤,足以讓街道辦過個肥年了。
*
煤爐廠人手增加以後,葉滿枝反而清閒了下來。
好多老百姓講究「有錢沒錢,娶個媳婦回家過年」,所以年底和春節前是結婚登記的旺季。
最近這幾天,街道辦每天都有新人排隊登記。
由於工作量太大,鳳姨一個人忙不過來,在檢查過葉滿枝這幾個月的練字成果以後,終於點頭讓葉滿枝往結婚證上寫字了。
葉滿枝等這一刻等了小半年,得到鳳姨首肯的時候,甚至比拿到煤建處的訂單還激動!
她收了新人的喜糖,將一筆一划寫好的結婚證遞出去,笑著說:「恭喜二位啊,祝你們和和美美,共同奔向社會主義新生活。」
一對新人歡歡喜喜地走了,葉滿枝一邊收拾材料,一邊喊下一位,結果一擡頭竟然意外見到了鄭東妹。
「東妹,你怎麼這時候來了?開介紹信嗎?」
鄭東妹跟四嫂一起去話劇團當學徒,一個學化妝,一個學白案。
上個月都從話劇團出徒了。
不過,鄭東妹比四嫂幸運。
街道辦在光明街開了一家理髮店,穆主任把她招進去當了理髮師傅。
鄭東妹剪頭手藝一般,但梳頭和燙頭的手藝很好,去街道理髮店工作以後,經常帶著燙頭工具為居民上門服務,群眾反響很不錯。
若不是有鄭東妹的強烈對比,四嫂的心態也不至於崩成那樣。
鄭東妹往葉滿枝的辦公桌上放了一把水果糖,難得有些羞澀地說:「小葉幹部,我是來領結婚證的!」
「啊?」
不止葉滿枝,街道辦全員都望向了鄭東妹。
連一向四平八穩的鳳姨都露出了驚訝神情。
就憑鄭家那個條件,即使是最能說會道的媒婆,也不願意接鄭東妹的生意。
她本身年紀不小了,家裡有個癱瘓的哥哥,還有一對不事生產的父母。
原本薛巧兒能幫她分擔一些,可是薛巧兒離婚後就搬了出去,鄭家只剩她一個壯勞力。
一個人養四張嘴,這婚事真的不好談。
而且街道眾人想得更多的是,鄭東妹要是嫁出去了,鄭家另外三口人可怎麼辦呀?
到時候鄭家可就是妥妥的救濟戶了!
葉滿枝回過神來,笑著說:「恭喜你呀!你對象呢,領結婚證哪有一個人來的!」
「他還在外面拉活呢,我先帶著材料來排隊填表,他臨近中午的時候再過來。」
「那行,你把兩個人的戶口冊、介紹信和居民證都給我,我幫你填表。」
鄭東妹剛去參加街道組織的第二期掃盲班,認識的字還不足以填寫登記申請表,只能由葉滿枝幫著填。
接過戶口冊以後,葉滿枝先去看了男方的情況。
整本戶口冊上只有一頁戶籍信息卡。
戶主趙強,27歲,未婚,運輸工人。
介紹信是運輸合作社開的,證明他是社裡的三輪車夫。
看到介紹信,葉滿枝終於記起這個趙強是何許人了。
當初調查薛巧兒賣X嫖X的案子時,好幾個車夫被喊去了派出所。
其中就有這個二百五趙強。
他也是唯一用工分雇薛巧兒打掃衛生的車夫。
劉金寶打著幫忙的幌子,湊到葉滿枝身邊探查情況,見到趙強的名字後,驚愕地問:「鄭東妹,你對象是趙強啊?你倆咋……」
他想說你倆咋能湊到一起呢,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你倆咋這麼有緣呢!」
趙強可是因為薛巧兒進過派出所的!
鄭東妹搓搓手說:「我倆以前就認識,上次我家著火的時候,也是他把我哥背出來的,我覺得他人挺好的。」
穆蘭走過來笑道:「趙強這小伙子確實不錯,無父無母照樣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你們能湊到一起彼此照應,也算是一樁良緣!」
「他過日子是挺好的。」鄭東妹不是嘴巧的人,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就沒話說了。
穆蘭關心道:「你們結婚什麼時候擺酒席?新房設在你家,還是在趙強那邊?」
街道眾人都聽出,她這是變相打聽鄭家另外三人的歸屬問題。
不由紛紛豎起耳朵。
「我們先領證,酒席的事之後再商量,要辦的話就在我家辦,以後我跟趙強就住在我家。」
聞言,穆主任心裡實在是五味雜陳。
她一邊擔心鄭家三人沒有著落,一邊又覺得趙強有些吃虧。
小伙子年紀輕輕就無父無母,戶口本上只剩他一個人了。
入贅鄭家,就要由他挑起鄭家的大梁。
好幾張吃飯的嘴,哪是那麼好養的!
鄭東妹是個能幹的姑娘,但趙強這婚結得,負擔也太重了。
而且鄭家老兩口慣會拿捏兒女,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些話,穆蘭只能在心裡想想,人家是來領證結婚的,大喜的日子不能給人添晦氣。
「趙強那小伙子不錯,跟你父母和哥哥應該能相處得來,有個頂事的男人在家,你也能安心了。」
鄭東妹連忙點頭說:「趙強和我爸媽都相處挺好的,最近還帶著我爸出門拉活兒了呢!」
聞言,大家再次震驚了!
鄭大爺連糊紙盒的工作都不願意做,他能出去拉活兒?
「你爸真出去拉活兒了?他身體能受得了嗎?」
「趙強說我爸總在家待著,骨頭都硬了,得讓他出去鬆散鬆散,所以每天早上拉活的時候,把我爸也帶上。」
眾人:「……」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無論如何,鄭家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街道眾人內心還是替他們高興的。
穆主任了解過情況後,就放心回去工作了。
鄭東妹看著葉滿枝填表,時不時還要眺向窗外,尋找趙強的身影。
臨近午休時,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大力拉開,一股寒風順著棉布帘子鑽進來。
坐在門邊的葉滿枝正要提醒來人隨手關門,那人卻一把拉住鄭東妹的手臂說:「快別等了,趕緊跟我出去看看!」
鄭東妹認出他是車隊的,急忙問:「怎麼了?」
「鄭大爺跟趙強因為拉活的事吵了起來,鄭大爺攔著趙強,不讓他跟你扯證。趙強那小子手上沒輕沒重,」來人儘量小心地措辭,「他真是不小心的,不小心把你爸的門牙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