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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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葉家上次這般熱鬧, 還是相看二姐夫的時候。
但二姐的姥姥只生了一兒一女,李大舅把全家都帶來,也不過湊了二十人。
這回相看葉滿枝的對象, 常家不但派出了一個舅和三個姨的豪華陣容,大舅還把自家的四個兒子也帶來壯聲勢了。
吳崢嶸走進葉家大門時, 首先面對的就是葉滿枝的三個親哥和四個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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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親哥還好。
四個表哥可真是又高又壯又結實。
他生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有這體格, 不當兵可惜了。
常大舅對他臉上的驚訝神情非常滿意, 常家三代人都在灌腸廠工作,從來沒缺過肉吃, 全家男人的體型都是一脈相承的壯實。
雖然未來姑爺是個軍官, 但他們這邊也不差什麼, 以後想欺負他家姑娘, 還是要掂量掂量的!
大舅裝模作樣地在小兒子肩上拍了一下,呵斥道:「客人都來了, 你們還在這裡堵著幹嘛?趕緊把小伙子讓進來!」
吳崢嶸雙手都提著東西, 便沒有給他敬禮, 自然地喊了聲「大舅」, 而後又與第一次正式見面的丈母娘打了招呼。
常月娥歡喜地應了一聲, 熱情地招呼道:「小吳, 快進來坐!來芽是我們家最小的姑娘, 聽說她對象要來家裡做客, 長輩們都想來認認人兒。今天家裡的親戚朋友多,你別見怪啊!」
她只透過樓道的窗戶, 打量過幾次送來芽回家的吳崢嶸。
今天還是雙方第一次面對面接觸。
近距離一瞧,這孩子長得可真好,難怪葉來芽那丫頭整天五迷三道的。
吳崢嶸尚未來得及說什麼客套話, 屋子裡的女同志們便七嘴八舌誇起人來了。
「二姐,咱家這新姑爺長得可真是周正,來芽有眼光!」
「聽說是組織介紹的,還是組織有眼光!」
「常姐,你家姑爺長得修眉俊眼的,比我家那個五大三粗的姑爺耐看多了。」
葉家的小客廳里挨挨擠擠全是人,基本沒有下腳的地方。
除了葉家的親戚朋友,還有本層樓的好幾戶鄰居。
姑娘的對象第一回上門,放在誰家都是頭等大事,常月娥提前一個禮拜就開始為今天這頓飯做準備了。
不過,就算她長出八隻手來,也不可能一上午就弄出幾十口人的飯菜。
好在這年頭的鄰里關係親近,誰家要辦大事喜事,所有人都會伸手幫忙。
今天這桌席面就是關係好的鄰居們幫忙置辦的!
有的幫著添兩道菜,有的幫著蒸饅頭烙餅,總算在姑爺上門之前,把飯菜端上了桌。
鄰居們見過吳崢嶸以後,滿足了好奇心,與常月娥招呼一聲,便嘻嘻哈哈地笑著離開了。
屋裡騰出了一些空間,但不多。
吳崢嶸的目光快速在室內掠過,除了小客廳里這些人,幾個房間裡居然也有人!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然而,甭管他見過多大的世面,這種相看姑爺的陣仗卻是第一回經歷。
見他額角冒汗,臉上神情有一瞬間居然是空白的,葉滿枝心裡快要笑死了。
自打吳崢嶸進了她家的門,只說過兩句話。
第一句喊「大舅」。
第二句是跟常月娥打招呼,「阿姨好」。
把手上的禮物送上以後,就再沒有他插嘴的餘地了。
這屋裡人多,又生著爐子,葉滿枝讓他把軍大衣脫了,然後帶著他把自家親戚挨個認了一遍。
大舅大舅媽,三姨四姨小姨,大伯大伯母,這些是長輩。
之後還有親哥親姐,嫂子姐夫,表哥侄子等等平輩和晚輩。
吳崢嶸將人認了一圈,儘量將稱呼和人臉對上號。
要是記性不好,想娶葉家姑娘還挺有難度的,光是認親戚就是一項大工程。
葉守信對今天這個排場很得意,一邊張羅著開飯,一邊對吳崢嶸說:「今天來的這些親戚都是住在城裡的,老家還有些親戚我暫時沒通知,以後有機會再給你介紹吧!」
吳崢嶸:「……」
他沒什麼可說的,只能笑著點點頭。
葉家已經為四個兒女辦過婚事了,輪到葉滿枝這裡,葉守信和常月娥早已積累了豐富的嫁娶經驗。
葉守信認為,姑爺第一次上門,尤其是當領導的姑爺第一次上門,他們絕不能怯場,一定要在人數和氣勢上壓倒對方!
在雙方還不甚親密的情況下,不能幹坐著聊天,必須先上桌喝幾杯,把酒喝開了,也就好聊了。
所以,葉家開席特別早,吳崢嶸剛進門沒多久,就被請到了飯桌上。
常大舅問:「小吳,咱用杯子還是用碗?」
這話的潛台詞是,你小子酒量怎麼樣。
吳崢嶸往那容量不小的酒罈上瞟了一眼,心說酒罈子都擺出來了,今天無論如何得敞開了喝。
於是笑著說:「第一回見大舅和大伯,就用碗吧,我陪您二位多喝幾碗。要是酒後出醜了,您多見諒。」
「哈哈哈,在自家喝酒有什麼出醜不出醜的!」常大舅幫他把酒碗滿上,不經意似的問,「剛進門的時候,見到我們家這麼多人,被嚇了一跳吧?你們家應該沒有這麼多人吧?」
一眾人紛紛將耳朵豎起來,知道大舅這是打聽吳崢嶸的家庭情況呢。
今天的戲骨要來了。
吳崢嶸與他碰個碗,將酒幹了,才如實說:「我家的親戚朋友也不少,不過因為工作原因,分散在天南海北,常年聚不到一處。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隨我父母在南方工作生活。有個妹妹在北京讀大學。濱江這邊只有我爺爺奶奶、小姑和舅舅。等來芽去我家的時候,可能拿不出今天這樣高規格的接待水平。」
「那有啥!人多有人多的熱鬧,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處,人跟人相處主要還是得投緣。」常大舅嘆了口氣說,「雖說來芽跟你是組織介紹認識的,但我們其實還是比較擔心……」
他在飯桌上指了指,「你也看到了,我們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出身,聽說你們家是書香門第,大知識分子,就怕來芽去了你家以後,被長輩們笑話。」
吳崢嶸主動幫他把酒碗斟滿,不以為然道:「大舅,無論什麼出身,都是要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的,工人家庭出身其實是一個很突出的優勢,否則組織也不會介紹我們認識了。」
「來芽本身是非常優秀的女同志,她前段時間出版的圖書,被我奶奶贈送給她讀書會的老姐妹們,反響特別好。說實話,我奶奶早就催過我帶她回家去玩,主要是我一直沒見過咱家的長輩,不好直接把她領回家去。」
常月娥驚喜地問:「你奶奶還看過我們來芽的書呢?」
「嗯,我送給她兩本,她覺得內容很不錯,又自掏腰包買了二十本,送給她的朋友們了。」
事實上,奶奶掏的是他的腰包。
但將書送給老姐妹卻是真的。
聞言,常大舅問:「你家的老人應該挺為你的婚事著急吧?」
作為大舅,他今天就是來當討人嫌的惡人的。
所以打聽親家情況的任務,都要由他完成。
老丈人和丈母娘以後還要與女婿長期相處,一些容易得罪女婿的話題,不能由他們親自提問,就需要舅舅這樣,夠身份又不會與外甥女婿時常見面的人來問。
「確實比較著急,不過有關結婚的事,我都聽來芽的。我倆結婚以後要單獨住在軍工大院裡,我父母和爺爺奶奶都不在身邊。家裡沒有長輩,來芽還年輕,單獨過日子可能還需要一些適應時間。」
經過最初的驚訝和愣怔之後,幹了兩碗白酒的吳崢嶸已經回過味兒來了。
他自己就是濱江本地人,從小到大從沒聽說過誰家相看姑爺會搞這麼大的排場。
葉家此舉,無非是想讓他知道葉滿枝是全家的寶貝蛋,有一個人數眾多且實力雄厚的娘家給她撐腰。
他只要明確表態,葉滿枝與他結合以後,會繼續被當作寶貝蛋,然後陪老丈人和大舅把酒喝好,今天這一關他就能安全渡過了。
吳崢嶸這番話,果然很讓老葉和大舅滿意。
有關結婚的事,聽來芽的好啊,聽來芽的不就是聽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嘛!
葉家雖是大家庭,但他們並不想給閨女找個家庭關係太複雜的婆家。
以後葉滿枝跟吳崢嶸單獨居住,身邊沒有公婆和兄弟姐妹。
這種條件放在普通家庭也是很難得的。
常月娥和大舅媽立即招呼新姑爺趕緊吃菜。
……
隔壁東屋裡,大姐葉滿金低聲說:「你找的這個吳團長,挺會哄人的啊!」
「怎麼哄人了?」葉滿枝不承認,「人家說話多真誠呀!」
今天老葉家擺了三桌席面,客廳一桌,兩個屋裡的炕上還有兩桌。
主桌是留給主角和長輩們的,葉滿枝不算主角,被攆到小孩這桌了,徒留吳崢嶸獨自面對一眾長輩。
大姐給麥多夾一個雞翅膀,又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個雞腿,哼笑道:「就憑他第一次上門不穿軍裝,我就能斷定他很會哄人了!」
會哄人是委婉的說法。
大姐更想說這吳團長心眼多。
軍人在普通百姓間的地位和口碑是相當高的,一般的青年軍官初登老丈人家門,哪個不是把全套軍裝焊在身上的?
她之前還跟老二嘀咕過,吳團長要是穿著全套軍裝上門,肩章領章閃亮亮的,家裡這些老頭子恐怕不好耍威風。
結果人家根本沒穿軍裝,外面的軍大衣一脫,只穿了件灰毛衣,就被老頭子們弄上酒桌了。
這位軍代表同志年紀不大,但在討媳婦這方面,還挺能屈能伸的。
人家沒穿軍裝彰顯身份,家庭情況也從頭到腳抖落得乾淨,這會兒老葉對他的稱呼已經從「小吳」變成「崢嶸」了。
大姐撐著炕桌往客廳里瞅了一眼,自家胡建南和老二家的徐大軍都在桌上陪客呢。
胡建南向來以「老丈人最喜歡的姑爺」自居。
這回有了新姑爺,他這舊姑爺的地位恐怕要保不住了。
大姐的視線在酒桌上轉了一圈,掃到葉家大伯的時候,皺眉小聲說:「咱爸喊大伯兩口子來幹嘛啊?」
葉滿枝也不待見大伯,但這是常月娥要求的。
「咱家在城裡就這幾戶親戚,新姑爺早晚要跟他們碰面的,與其單獨見面,還不如大家一起見一見,他就算是有什麼話要說,也不可能當著大家的面提出來。」
二姐停住筷子問:「大伯最近是不是又找你了?」
「沒找我,但找咱爸了,還是為了他家曉東的事。」
葉家姐妹湊到一起,八卦總是聊不完的。
葉滿枝沒打算替大伯瞞著,把歡吃歡造的侄子扒拉到一邊,然後湊近兩個姐姐說:「曉東鬧著要去支援新疆建設,咱大伯和大堂哥都不同意。」
二姐驚訝地問:「曉東才多大啊?去新疆幹嘛?」
「16也不算小了。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現在城裡的剩餘勞動力挺多的,我們街道辦這幾個月都在動員農民返鄉搞生產。不過留在城裡的無業年輕人也不少,最近市里下發了文件,可以動員29歲以下的知識青年,去支援新疆建設,曉東是初中畢業生,也算是符合條件了。他被同學鼓動,一起去他家那邊的街道辦報名,結果被他爸及時逮回來了。」
因著孫子差點偷偷跑去新疆,大伯前陣子往軍工大院跑了好幾趟。
讓老葉幫忙想想辦法,幫曉東聯繫個像樣的工作。
老葉要是有門路,早就先把自家老四的工作解決了。
但讓16歲的孩子獨自去新疆支援建設,也確實太小了些。
他便提議,讓曉東去煤爐廠上班。
葉滿枝只比曉東大兩歲,但她輩分大,是曉東的姑姑。
要是大伯願意,葉滿枝還真能想辦法把曉東安排進煤爐廠。
關鍵是大伯瞧不上那個煤爐廠,煤爐廠發的是計件工資,還沒有勞保和公費醫療,跟公私合營或集體企業差不多。
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大姐聽她介紹了原委,撇嘴說:「要飯的還嫌飯餿,等到曉東真跑去新疆,他就老實了!」
「誰說不是呢!」
葉滿枝一邊說著話,一邊關心外面的動靜。
結果這一看不要緊,吳崢嶸起身跟五哥喝酒碰杯時,腳下已經打晃了。
她趕緊下桌,跑去外面問:「大舅,你們讓他喝了多少啊?」
「哈哈,沒喝多少!」常大舅心虛地說,「一會兒睡一覺就好了!」
這新姑爺不愧是當兵的,酒量好,人也實在!
岳家這邊的敬酒,人家來者不拒。
半頓飯的工夫,他帶來的那罈子燒酒已經見底了。
常月娥也怕把未來姑爺喝出毛病來,讓他跟老五喝完最後一碗酒,連忙喊人將他扶進葉滿枝的房間歇著。
葉滿枝這間屋子今天沒作他用,就是特意留出來給新姑爺醒酒的。
還是她有先見之明,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嘛!
葉滿枝幫他把鞋脫了,又拿毛巾幫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結果吳崢嶸醉得迷迷糊糊,聞著她身上隱隱帶出的香氣,拉過她就在嘴唇上親了一口。
拇指在她臉頰上摸了摸,嘟噥了句「你自己玩,我先睡會兒」,偏頭便睡了過去。
葉滿枝呆立在原地,攥著毛巾的手也僵在半空。
隔了好半晌,她才鼓起勇氣,扭頭看向橫眉立目的常月娥,以及似笑非笑的大姐。
常月娥深吸一口氣,低斥道:「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出去招待客人!」
她是過來人,一看那動作的熟練程度,就知道這倆小年輕肯定早就親過了!
幸好屋裡沒有外人,否則讓人瞧見了像什麼樣子!
紅霞從面頰蔓延到脖子根,葉滿枝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解釋。
常月娥不用聽她解釋,沉著臉將人拽了出去,好像躺在床上那人是什麼危險分子似的。
醉夢中的吳崢嶸,尚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丈母娘那裡露了底。
他今天第一回登門,總要拿出些誠意來。
被葉家人輪番敬酒再回敬,他就這樣不出意外地被成功灌倒了。
等他徹底清醒的時候,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室內一絲光亮也無,房門緊閉著,隱約能聽見門外有刻意壓低的爭執聲。
吳崢嶸對這聲音還有印象,似乎是葉滿枝的大伯。
他坐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而後起身摸索著打開了房門。
見他醒了,客廳里談話的幾人驟然一靜,葉滿枝想給他倒杯水喝,餘光里瞥見媽媽的表情後,又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吳崢嶸沒注意到她的反常,對葉大伯說:「大伯,曉東的事,來芽早就跟我提過了。不過我只是軍方代表,656廠的人事問題我不好插手。我有戰友在新疆軍區那邊,您要是捨得讓孫子吃苦,我可以安排他去那邊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