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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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葉滿枝醒來時, 正午的陽光流進玻璃窗,給八斗櫥上的結婚照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怔怔地望著那張結婚相片,在心裡回味了一下剛剛做的夢。
她夢到今早的起床號吹響時, 她八爪魚似的抱住吳崢嶸,不讓他起來。
沒過多久, 出操號好像也響了。
六點和六點半的這兩次號聲, 每天都要擾人清夢, 為了堵住耳朵多睡一會兒, 她習慣性地扯過被子把腦袋蒙住,順便好心地把摟著她的吳崢嶸也蒙住了。
然後她就夢到自己被擠進去, 跟著他一起出了個早操。
葉滿枝望著相片裡微笑的男人出神, 從昨晚到現在, 酸脹感好像並沒有多少緩解, 這讓她不太確定那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發生過的。
吳崢嶸進門時,見她眼神失焦, 明顯在發呆, 不由在她睡出薄汗的額頭上摸了摸說:「起來吃午飯吧?」
葉滿枝聽到他的聲音, 下意識將胳膊擋在胸前, 目光快速在床上睃巡, 尋找毛巾被的下落。
「我的毛巾被呢?」
「洗了。」
「床單呢?」葉滿枝退而求其次。
「一起洗的。」
葉滿枝扭頭往窗外望了一眼, 果然看到院子裡晾著她的淺粉色毛巾被和一條大牡丹床單。
她臉上立即染上紅暈, 埋怨道:「你幹嘛在今天洗床單和被子啊?」
這時候顯著你勤快了?
見她雙手遮得實在辛苦, 吳崢嶸在她額頭上親了親,把椅子上的內衣褲遞過去, 「你不是要蓋被子麼,我不洗出來,你今晚蓋什麼?」
吳崢嶸夏天從來不蓋被, 這種毛巾被對他沒用處,他也就沒買過。
他上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下,除了幾件新做的蘇式XX,並沒找到其他被子。
葉來芽只帶來這一條毛巾被,但那上面什麼都有,不洗今晚用不了。
「我可以找別的東西蓋呀!」葉滿枝連衣服都顧不上穿了,從床上跪坐起來,一手擋住自己,一手推著他說,「你趕緊把那床單和被子拿進來,晾在屋裡!」
他倆昨天剛辦婚禮,今天上午就把床單和被子洗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倆那什麼了,還很那什麼嘛!
「咱倆結婚的事,鄰居們都知道,過夫妻生活是正常的,這有什麼可害臊的?」
吳崢嶸覺得他家小葉主任,有時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有時又臉皮薄得離譜。
用那什麼蘇式奶罩蠱惑他的人是她,因為一條床單就從頭紅到腳的也是她。
葉滿枝被衣冠楚楚的軍代表同志看得不自在,快速穿好內衣後,終於有了說話的底氣。
「他們知道是他們的事,反正你不能把床單晾在院子裡!」她想了想又補充說,「至少這幾天不能晾!」
吳崢嶸不理解新婚妻子羞怯的點在哪裡,但願意尊重,於是依言把床單扯下來,轉移到屋裡了。
「這回可以了吧?去洗漱吃飯吧。」
葉滿枝滿意地在他臉上啵了一口牙膏沫子,不忘誇讚道:「軍代表同志你好勤快哦,一上午竟然幹了這麼多活!」
吳崢嶸擡手擦掉臉上的牙膏,心想,昨天他老丈人在酒桌上說的話,果然是酒後吐真言。
老葉說,「我家這個小葉,從小就嘴甜,最會給人灌迷魂湯了,以後你就等著享福吧。」
「對了,我去食堂打飯的時候,遇上咱爸了,他讓咱倆抽空回去一趟。」
葉滿枝坐到桌前吃午飯,感覺坐下去的時候不太舒服,只在椅子上搭了一個邊邊,「什麼事不能等我回門的時候再說?」
「據說是為了禮金。」吳崢嶸往她椅子上放了一個厚坐墊,繼續道,「你要是想回,我就陪你回去。」
「禮金先讓我爸媽收著吧!咱倆這幾天千萬別回去!」葉滿枝很有經驗地跟他蛐蛐,「昨天的酒席上還有不少剩菜,肯定全被他們打包帶回家了。這種酒席上的剩菜,不吃個兩三天,根本吃不完!我才不想回去吃剩菜呢!」
葉滿枝不是不能吃剩菜,自家人的剩菜她從來不挑剔。
但婚禮上的人實在太多了,所有人的筷子都在盤子裡攪和,哪怕剩的全是大魚大肉,她也吃不下。
她因此常被親爹批評矯情。
想到親爹,葉滿枝連忙問:「你昨天在我家的時候,躲到屋裡跟我爸說什麼來著?」
「沒說什麼,就勸了他兩句。」
「怎麼勸的啊?」
她以為老葉會從頭哭到尾,眼淚嘩嘩地送她出門呢,沒想到能在最後關頭收住。
「還能怎麼勸?咱爸捨不得你,我就承諾以後讓你天天回娘家吃飯,只要我有空也會陪你回去。」
「這種承諾你也敢許!」葉滿枝瞪大眼睛問,「萬一我沒空呢?」
「你不是每天中午回家吃午飯麼?怎麼會沒空?」
他倆工作都挺忙,婚前就已經商量好了,工作日不做飯,周末可以自己下廚或下館子吃點好的。
小葉主任結婚以後照樣可以回娘家吃午飯,順便睡個午覺。
其實跟以前沒多大區別。
吳崢嶸往八斗櫥的抽屜里掃了一眼,「咱家的存摺、現金和票證都在那裡,你看看每月應該交多少伙食費。結了婚,還要帶個拖油瓶一起回去,伙食費總要多交點。」
葉滿枝早把午飯的事忘了,想到自己以後還能天天回家見到媽媽,她立即雀躍起來,笑眯眯道:「伙食費的事再說吧,反正咱倆休婚假這三天不能回去,我不想吃剩菜。」
他倆難得有三天完整的假期。
葉滿枝早就想好了,這三天要跟吳崢嶸膩在一塊兒,適應一下夫妻生活。
她剛到了新家,又突然休假,一時間不知道該干點什麼,就跟著吳崢嶸團團轉,看他用打床剩餘的木料做板凳。
吳崢嶸原想給她留一些休養時間,這才隨便找個由頭去院子裡做手工了。
但葉來芽一直跟進跟出,跟得他心浮氣躁,真心佩服起柳下惠來。
他將削到一半的木料放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說,「你去換身衣服吧,咱們上街逛逛。」
再讓她跟下去,很難不白日宣淫了。
葉滿枝問:「今天要去看看爺爺奶奶嗎?」
她畢竟是新媳婦,按規矩是要去看看的。
「今天周一,吳院長要上班,奶奶也要參加讀書會。」吳崢嶸看了眼手錶說,「你不是想看話劇麼,咱們可以先看一場話劇,晚上再去那邊吃晚飯。」
葉滿枝回屋換了件漂亮裙子,滿心歡喜地跟吳崢嶸出門約會了。
話劇團最近正在上演兩齣劇目,一個是《妯娌之間》,另一個是契訶夫的《求婚》。
兩人都對妯娌之間的事不感興趣,於是就買票看了一場《求婚》。
「你覺不覺得演員台詞有點肉麻啊?」葉滿枝拉著他的手小聲問。
「哪裡肉麻?」
「就是稱呼啊。」
吳崢嶸偏頭看著她笑,「你是說『親愛的』、『我的漂亮人兒』和『我的好寶貝』麼?」
葉滿枝莫名臉熱,還有點想笑,偷偷在他手臂上捶了一下,「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吳崢嶸低聲說,「外國劇本就這樣,很多小說里比這個喊得還露骨呢。」
葉滿枝第一次看《求婚》的時候,就覺得演員台詞有點肉麻,「我以為這種話劇不會再重演了,沒想到今年又排了好幾場。」
「稱呼雖然肉麻,但這些對話基本都發生在丘布珂夫和洛莫夫之間,那是老丈人和未來女婿的關係。男女主角之間反而比較正常,只要不是發生在男女之間的,這齣話劇就能演很久。」
葉滿枝杵著下巴看向他,也許是成了夫妻的緣故,她覺得穿著新襯衫的軍代表同志可俊俏了,忍不住學著丘布珂夫的口吻說了句:「Голубушка」
「什麼?」吳崢嶸挑眉問。
葉滿枝將目光移回舞台,「不告訴你。」
*
夫妻倆從話劇團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兩人前往公共汽車站的時候,正巧碰上一大群工人舉著彩旗和橫幅遊行。
看橫幅上的內容,好像是慶祝手工業全行業合作化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青年突擊隊的遊行隊伍。
葉滿枝之前在區里搞合作社轉廠試點,對這個全行業合作化的工作也是知道的。
沒想到人家那麼快就圓滿完成任務了。
葉滿枝向最近的一個工人詢問:「同志,大家怎麼在傍晚遊行啊?這麼大的事,真應該好好宣傳宣傳。」
「我們上午去市人委報過喜了,晚上還要在人民公園放煙花慶祝,遊行隊伍是去人民公園的!」
葉滿枝驚訝地問:「搞這麼大的陣仗啊?」
居然還要放煙花!
市里只在春節和國慶節放過煙花,其他時間她還真沒見過。
她連忙扭頭去看身邊的男人。
吳崢嶸見她雙眸亮晶晶的,滿眼都寫著「想看煙花」,低聲調侃道:「咱媽選的日子確實挺好的,昨晚剛入洞房,今天就有煙花慶祝了。」
「你少臭美了,人家是慶祝全行業合作化的,」葉滿枝喜滋滋道,「不過咱倆的運氣真不錯!」
她從遊行的工人手裡接過兩面小彩旗,分給吳崢嶸一面,兩人揮舞著旗子跟隨隊伍一起遊行。
緩緩往人民公園的方向行進。
像他們這樣為了看煙花,加入遊行隊伍的市民不在少數。
整個遊行隊伍的規模特別壯觀。
周圍的人太多了,吳崢嶸擔心把她擠丟了,顧不上周圍的異樣目光,一直緊緊牽著她的手。
等到隊伍距離人民公園還有不到兩百米的時候,他眺向前方黑壓壓的人群,果斷道:「來芽,人太多了,咱們就不進公園湊熱鬧了吧?在外面看也是一樣的。」
難得有機會近距離欣賞煙花,葉滿枝想去湊熱鬧,但她被人群擠得心裡發慌,踟躇片刻後點點頭,被吳崢嶸摟到身前,攬著肩膀擠出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遊行隊伍。
公園對面有個公私合營的冷飲店,吳崢嶸給她買了兩個球的冰糕,讓她邊吃邊等,自己則去借用旁邊國營飯店的電話,往附近派出所撥了號。
這種大型集會容易出亂子,今天這遊行隊伍像是臨時組織的,有那麼多市民參加,卻沒見到幾個公安。
這樣並不合理。
葉滿枝聽他給派出所打了電話,緊張地問:「不會出事吧?」
「不會,以防萬一而已,讓他們出動警力維持秩序。遊行的規模太大了,我瞧著那公園的大門都快被市民擠爆了。」
吳崢嶸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馬路對面的公園門口,引起一陣很大的喧譁。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一邊捂著孩子不斷流血的額頭,一邊大喊著什麼。
路邊停著一輛灑水車,司機跳下來,將女人和孩子帶上了車,很快便往人民醫院的方向駛去。
小插曲過後,其他市民繼續湧入人民公園。
葉滿枝突然就沒了看煙花的興致,拉著吳崢嶸說:「時間太晚了,咱們先去看爺爺奶奶吧?」
吳崢嶸看出她是被嚇到了,帶著她遠離了遊行的人群。
這場煙花活動搞得很盛大,住在市中心的好多市民都看到了璀璨的煙火。
葉滿枝次日早上在食堂聽到大家的討論時,心裡還有些遺憾,可是當她傍晚聽說,人民公園裡發生了踩踏事件,出現了人員傷亡的時候,就只剩後怕了,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的。
為了安撫她,吳崢嶸說了不少寬慰的話,還帶她一起出了操。
葉滿枝死死咬著嘴唇,喉嚨里的聲音被撞得支離破碎。
好不容易借著疲乏沉沉睡去,又在半夜時分突然醒了過來。
她伸手將身後的男人輕輕搖醒。
吳崢嶸警覺地睜開眼,嗓音略有些沙啞地問:「怎麼了?」
他以為她有哪裡不舒服,或是想去上廁所了。
然而,葉滿枝卻轉過身,摟著他的腰問:「你說,人民公園的踩踏事件,會不會影響市長來咱們光明街上課的安排啊?畢竟都是大型集會啊!而且兩個活動的舉辦時間還挨得這麼近!市長要是不來講課了,那我們之前的工作不是全都白忙活了嗎?」
吳崢嶸:「……」
葉滿枝自顧自地憂愁道:「不行,好多居民還不知道市長要來上課的消息呢,我明天就得趕緊把這個消息放出去,把市長要來講課的事情坐實,讓全街所有居民都知道!到時候哪怕市長想取消活動,也要考慮一下群眾的心情吧?你說我這樣做,能行不?」
吳崢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