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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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國慶節早上, 晨光熹微中,整個家屬院都忙碌了起來。
葉滿枝難得起個大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喊閨女起床。
她家小崽也要參加國慶遊行, 今天可不能遲到了。
可是,房門打開, 裡面空無一人。
她提高聲音問:「吳崢嶸!咱家有言呢?」
「天沒亮就被兒童團的小朋友喊出門了, 」吳崢嶸系好襯衣扣子, 沖窗外揚了揚下巴, 「在外面排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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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滿枝隨意披了件外套,推開大門便走了出去。
家屬院的布局是「非」字型的, 她走出自家所在的岔路, 很快就在主路上見到了一個娃娃兵方陣。
一群小孩子正在大孩子的帶領下揮舞著小彩旗。
吳玉琢起得早, 頭髮沒梳臉沒洗, 連外褲都沒套,只穿著絨褲就跑出來訓練了。
而且站在方陣的最後一排, 最後一個。
人家隊伍是按照身高排隊的, 她年紀小, 站在最後實屬正常。
但葉滿枝隱隱擔心她的小短腿跟不上前面的步伐, 萬一掉隊走丟了咋辦?
不過, 她的擔心明顯多餘, 兒童團遊行隊伍的花樣還挺多的。
人家是組字方陣!
吳玉琢沒一會兒就竄到前面去了。
葉滿枝與幾個家長一起站在馬路邊看熱鬧, 直到兒童團的排練結束, 才牽著閨女一起回家。
一進門,她就跟吳崢嶸夸道:「咱家有言表現得可好了, 兒童團的準備也挺充分,他們那個隊伍是能變換隊形的,走著走著就變成了一個『干』字, 大幹快上,幹勁兒十足,還挺有意義的。」
吳玉琢豎著耳朵聽媽媽誇獎自己,前面都挺好,聽到後面的話,她急忙解釋說:「媽媽,我們的隊形不是『干』字,是『十一』!」
葉滿枝:「……」
吳崢嶸不厚道地笑出聲,胸腔都跟著震動起來。
葉滿枝氣惱地瞪他一眼,笑什麼笑!
有本事你來夸!
她看到那個「干」字以後,心裡還有點疑惑,挖空心思才想出一句「大幹快上」來表揚閨女。
吳玉琢被哄去洗漱吃早餐了,吳崢嶸看著沒詞硬夸的葉廠長,唇角的弧度一直沒能落下來。
「再笑就遲到了!」葉滿枝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又難得賢惠地拿了衣架上的軍裝給他穿上,「你以後能不能多穿這套衣服呀!」
「沒活動的時候,誰會穿它?」
除了拍相片,吳崢嶸只在出席重大活動的時候穿過軍裝禮服。
葉滿枝的錢包夾層里就藏著一張他穿禮服的相片,時不時拿出來欣賞一下,足可見她有多喜歡這身裝扮了。
這會兒吳崢嶸本人就穿著這套禮服站在她面前,身姿筆挺,英氣逼人,表情比相片裡的男人更放鬆,眼神也更溫和。垂眸望向她的時候,密密的長睫毛還能印下兩瓣影子。
葉滿枝內心蠢蠢欲動,十分想冒犯一下吳大博士。
但穿了軍裝的吳崢嶸有個洋名——貞潔烈夫斯基。
親嘴兒的難度比較高。
葉滿枝磨蹭了一陣,幫他把外套的紐扣系好,又仔細數了一下他胸前的軍功章。
「是不是少了一個啊?你前兩個月不是剛得了一個新的嗎?」
葉滿枝對他取得的榮譽還是很關注的。
研究所的工作好像有了什麼重大進展,與濱江二機廠的合作,還有上次去上海,都是為了讓他們的科研成果應用到部隊裡。
八一過後,吳崢嶸和隔壁的周所就拿了一枚軍功章回來。
吳崢嶸回想了一下說:「好像在書房的抽屜里。」
葉滿枝去書房找出來,然後親手將那枚最新的軍功章別在他胸前。
「咱們吳崢嶸同志太棒啦!優秀!」
她心裡愛意泛濫,忍不住踮腳在他下巴上啵了一口。
吳崢嶸扶著她的腰,笑道:「你誇有言的時候也是這套說辭,哄人的口吻都不帶變樣的。」
「我這是真誠!」
一家人都有任務在身,夫妻倆並沒在家耽誤太多工夫。
一起吃了早飯,就將吳會計送去隔壁周所家,交給了振芳嫂子。
今天參與遊行的人很多,像吳玉琢這樣的小孩,不但容易被踩踏,還很可能被人趁亂拍走。
夫妻倆不放心這么小的閨女,又不想阻止她參加這樣有意義的活動。
只能找振芳嫂子幫忙,請她今天跟著公社幹部,一起看著兒童團的遊行隊伍。
正好她家老三周墨,也是兒童團的成員。
……
一家三口在大院裡道別,分頭行動。
葉滿枝匆忙乘車趕往食品廠,與單位的大部隊匯合。
今天的遊行起點都是各自單位門口,終點是市人委。
但是,因著遊行主題是「祝賀建國十五年來的偉大成就,歡呼主席思想的偉大勝利」,經過十五年的建設,濱江已經由消費城市,變成了以機械工業為中心的綜合性工業城市。
所以,遊行隊伍的最前排是各大國營工廠,展示這15年的建設成果。
重工業單位只能展示圖表和模型,畢竟重工機器都是大傢伙,不是輕易能拉出來展示的。
與之相比,食品廠、紡織廠、服裝廠這樣的輕工企業就很能討巧。
食品廠的遊行隊伍,不但有圖表和喜報,還有實物展示。
他們廠的產品名錄有一本書那麼多,遊行隊伍里的每個人都能手持一兩種產品。
所有人在厂部門口集合後,牛恩久這個黨委書記兼廠長,先給大家做了動員講話。
可是,他講著講著,就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了。
「葉廠長,余工,你們怎麼穿了工裝?」
他們廠的遊行方陣是,廠領導班子在前面打頭陣,之後是從各科室和車間選出來的幹部和工人代表。
工人代表都是省市各級勞模、先進個人、三八紅旗手,大多是在一線從事生產的工人,身穿白色的工作服。
但坐辦公室的幹部們通常是穿中山裝、列寧裝、幹部服的。
為了參加今天的國慶遊行,不少幹部特意挑出了自己最乾淨整潔的衣服。
牛恩久就穿了一套中山裝。
但是,瞧瞧與他站在同一排的葉滿枝穿了啥?
小葉廠長竟然穿了一套與車間工人一樣的白色工作服!頭上戴著白色的工作帽,手臂上還戴了套袖!
這不是顯眼包嗎?
四位男廠長都穿了深色的幹部服,只有她這個女廠長穿了白色的工作服!
與眾不同的打扮,一下子就把她凸顯出來了!
而且除了她,總工藝師余幽芳、工會主席皮玉珍、婦女主任李瓊,甚至還有那個養殖基地的經理戴先花,居然全都穿了白色工作服!
這些女幹部到底咋回事?
葉滿枝笑道:「廠長,我們女同志想穿相同顏色的衣服參加遊行,顯得隊伍整齊一些,但是不可能所有人的衣服都一樣呀,做新衣服又沒有布票。大家商量了一下,索性就穿工作服吧,反正我們都要下基層勞動的,大家都有工作服!」
皮玉珍附和道:「這樣穿整整齊齊,挺好的!」
其他男領導:「……」
你們倒是整齊了,但我們咋辦?
男同志被女同志襯托得,有點不貼近群眾呀!
牛恩久想說說葉廠長,但是葉滿枝之前問過他服裝的問題,他說只要服裝得體就行,女同志不必與男同志穿同樣款式的衣服。
他想著葉滿枝是年輕女同志,平時穿衣打扮也不是那種特別穩重型的,人家年輕人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沒想到年輕人穿了工作服……
牛恩久看了眼手錶,距離出發時間還有幾分鐘。
他當機立斷對穿幹部服的人說:「既然大家都穿工作服了,那咱們幾個也換一下,讓隊伍儘量看起來協調統一。」
十多人呼啦啦地跑回辦公室換裝。
於是,當濱江第一食品廠的方陣走進一眼望不到頭的遊行隊伍時,就是整整齊齊的白色方陣。
而且每人手裡都拿著兩款產品,與那些扛著模型的工廠截然不同。
人家揮舞彩旗、毛巾、花束,他們揮舞罐頭、汽水、餅乾、糖果、麵包……
隊伍中間有兩個負責敲鑼打鼓的男工人,其他人則不斷喊著口號。
走到市人委的時候,牛恩久和蔣文明高舉著「濱江第一食品廠」的牌子。
葉滿枝和陳謙則扯著「自力更生,奮發圖強,永站排頭」的標語。
大家口中喊著:「跑步學大慶,年年邁大步,一步一層天,步步攀高峰!」
葉滿枝喊得可大聲了,今年食品廠增加了三十多種新產品,還搞到了日本汽水生產線,可不是步步攀高峰嘛!
其他單位的人,望著他們這個隊伍,不由感嘆道:「現在的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那家食品廠居然能拿出那麼多種產品!」
食品廠的隊伍服裝統一,有標語有口號,還人人舉著兩種產品,花花綠綠的,紅火熱鬧,成功得到了不知哪家報社記者的特寫鏡頭。
見狀,葉滿枝趕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順便將手裡的酸黃瓜罐頭往旁邊挪了挪,以免被罐頭擋住了臉。
全市的群眾遊行一直持續到下午,當晚還在人民公園燃放了煙花。
葉滿枝和吳崢嶸也帶著閨女去湊了熱鬧。
但她心裡總惦記著記者拍的相片,次日去上班就將當天的報紙全都拿了過來。
查看報紙上是否有關於第一食品廠的報導。
「如意,報紙只有這些嗎?」
周如意點頭,她知道廠長在找啥,但是今天的報紙上確實沒有關於第一食品廠的特別報導。
《濱江日報》用大篇幅介紹了昨天的遊行盛況,只在介紹遊行隊伍的時候,提到了濱江第一食品廠,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報導了。
圖片報導也沒有。
葉滿枝內心有點遺憾,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全市那麼多企業參與遊行,十幾萬人一起上街,哪有那麼多篇幅一一報導啊!
沒有就算了,葉滿枝將報紙收好,不再做上報紙的美夢。
然而,又過了一天,她下班回家的時候,吳崢嶸卻突然喊了她一聲「小葉女工」。
「亂喊什麼呢?」葉滿枝飛過去一個眼刀,「不許給我起外號!」
她只是穿著工作服參加了一次遊行,吳大博士就開始給她起外號了。
女工怎麼啦!
她本來就是工人階級出身,她光榮得很!
見她並沒給出預期的反應,吳崢嶸停頓片刻,問:「你還沒看報紙呢?」
「看了呀。」
吳崢嶸問:「沒看今天的《人民日報》吧?」
「還沒來得及看呢。」
葉滿枝平時比較關注本地報紙,每天都按時閱讀《濱江日報》和《濱江晚報》,了解本地動向。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這類全國發行的大報,通常是積攢幾天一起看的。
他們家訂了《人民日報》,聽吳崢嶸這樣說,她就找出今天的報紙翻看起來。
在第三版上,有一篇題為《全國各地盛大集會遊行歡度國慶》的報導。
「據新華社一日訊 今天,北京、上海、天津、廣州、濱江、武漢、成都、西安、太原、呼和浩特、鞍山、蘭州、南京、杭州、福州等地人民分別舉行盛大集會和遊行,隆重、熱烈慶祝……」
這類報導,葉滿枝通常指看個標題,大致瀏覽一遍。
但是,因為今天的圖片特別多,她格外留心了一下。
她這一留心不要緊,一下子就在下方的一張圖片上看到了她跟余總工的臉!
她倆當時站在遊行隊伍的第一排,而且比較靠邊。
照相機的鏡頭照過來時,她倆是最先入鏡的。
她一手扯著橫幅,一手舉著酸黃瓜罐頭,余幽芳的兩隻手上分別是山楂罐頭和嬰兒餅乾。
余總工的表情比較正經,但葉滿枝正眯著眼睛沖鏡頭笑呢!
小葉廠長心想,她當時咋那麼高興,笑得咋那麼喜慶呢,與余總工擺在一起,顯得她有點傻乎乎的。
不過,能登上報紙,還是《人民日報》這樣的大報,讓她心裡的歡喜陡然達到頂峰。
她盯著照片,感嘆道:「新華社記者的照相機真好,把我倆拍得真清晰呀,後面幾個職工的臉也挺清楚的,熟人都能認得出來!」
吳崢嶸好笑地附和:「嗯,拍得確實挺清楚的。」
葉滿枝正想說,應該多買幾份《人民日報》,把上面的圖片剪下來保存,目光下移時,卻倏地定住了。
只見這張圖片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濱江食品廠的女工參加遊行歡度國慶。」
葉滿枝瞄一眼照片,再看看小標題。
被收入鏡頭的所有人,包括她倆身後的幾名職工,居然全是女同志!
如果把她們看成真正的女工來解讀這張照片,那她跟余幽芳確實挺淳樸的,笑容里滿是完成生產任務的喜悅!
她每周有一半的時間在車間裡度過,余幽芳作為總工藝師,下車間的時間也不短。
說她倆是食品廠女工,沒毛病!
反正能上報紙就是好事,葉滿枝沒那麼挑剔,珍惜地將報紙收好。
等她閨女帶著報紙去幼兒園顯擺完,她就可以將這張照片保存起來了。
*
國慶遊行結束,獻禮也完成了,食品廠全年的工作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
牛恩久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完成生產任務上。
幾個副廠長的神經也都緊繃了起來。
大家都有包幹任務,年底幹部考核的時候,除了各自分管的工作,還要看包幹車間生產任務的完成情況。
今年還剩不到九十天,一些比較先進的車間,已經完成全年的生產任務,提前進入1965年了,比如醬菜車間和麵包車間。
而大部分車間的生產任務還沒完成,需要拼命趕工。
廠長牛恩久在全廠職工大會上提出了「革命加拼命,永遠站排頭,幹部能下海,群眾能擒龍」的口號,呼籲大家大幹快上九十天,務必要完成全年的生產任務!
所有包幹廠長要去車間跟班勞動。
每天天剛蒙蒙亮就在廠里干開了。
葉滿枝包幹的兩個車間——糖果和罐頭車間——還是比較危險的。
糖果車間的問題相對簡單,為了給春節備貨,每年都是最後一個季度的任務最重,大家只要按照生產計劃科制定的計劃,按部就班搞生產就好了。
但罐頭車間的設備不足,目前只有三套半的設備,若想完成全年的生產任務,必須三班倒。
一個班次八小時,機器全天不停車。
葉滿枝幾乎天天在車間裡泡著,而與她一同泡在車間裡的,還有牛恩久。
「牛廠長,要不你回去歇一歇吧?」葉滿枝提議,「這裡有我看著。」
「沒關係,罐頭車間的生產任務重,我親自過來盯一下。」
牛恩久坐在車間的角落,翻看著罐頭車間制定的那些新制度。
葉滿枝:「……」
生產進度緊張,有個人幫她分擔一下,確實能讓她輕鬆不少。
但這個人最好不是老牛廠長。
她這小半年在罐頭車間推行《鞍鋼憲法》,幾乎每天都來車間轉悠。
那些新制度也是她邀請陳謙,與職工們一起制定,並多次調整的。
相處的時間長了,大家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來。
車間裡有什麼緊急的事,車間主任和職工會習慣性地找她商量。
葉滿枝隱晦地給車間主任提過醒,讓他多找牛廠長請示匯報。
《鞍鋼憲法》沒在全廠推廣之前,她還想跟牛廠長保持良好關係,維持住團結的表象。
可是,請示過牛廠長以後,牛廠長給出的指示,有時會與車間的新制度相悖。
比如,為了節省生產原料,降低成本,制定調味組崗位責任制的時候,要求每班剩餘的湯汁不能超過20公斤。
但牛恩久要求提高生產效率,白班的調味組要多調湯汁,中間不要因為湯汁不足而耽誤生產,用不完的可以給另兩個班次用。
這就導致白班的湯汁剩餘過多,讓後面兩個班次不好掌握分寸。
夜班的湯汁有時不夠用,有時調多了,反而還要被班長記過。
夜班調味組的組長找了葉滿枝好幾次,想讓她給大家拿個主意。
葉滿枝能有啥主意?
她總不能跟牛廠長說,我們車間都定好制度了,你別來瞎指揮了。
牛廠長來跟班是出於好心,幫她分擔壓力,況且她還要跟老牛維持團結呢!
葉滿枝想了幾天,對牛恩久說:「廠長,咱們罐頭車間的職工太辛苦了,雖然每班只工作八小時,但是夜班和白班的條件相差太大。我前幾天值夜班,發現有的工人干到兩三點就餓了,只能喝水充飢。白班工人能在廠里吃午飯,但夜班工人的伙食問題要怎麼解決?」
牛恩久的一言堂,在這種時候是相當有正向作用的。
連商量都不用跟人商量,他大手一揮就通知後勤科,讓食堂每晚派人值班,給各車間的夜班職工開火做飯。
為了省去大家走夜路去食堂吃飯的麻煩,牛廠長還提議,給食堂定製幾輛餐車。
做好飯以後,由食堂那邊將餐車推來車間,讓夜班職工在車間裡吃上熱乎飯。
他這個決定,立即得到了全體夜班工人的拍手叫好。
之前嘟囔牛廠長瞎指揮的調味組工人也不嘟囔了。
葉滿枝從前一直疑惑,老牛廠長是怎麼做到一言堂的。在其他廠當十年八年廠長的大有人在,但她沒聽說哪家的廠長能這麼強勢。
全廠上下都聽他一個人的。
通過這次給夜班職工做飯的事,她倒是有些明悟了。
如果由她來做這件事,頂多讓食堂開火做飯,這是很多廠長都能做到的。
但牛恩久能讓食堂將飯菜送到車間去,無論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都很暖人心。
如果她是夜班職工,肯定要在心裡記牛廠長的好。
老牛廠長有強勢的缺點,但也有貼心的一面。
葉滿枝覺得牛廠長身上的一些領導魅力,還是值得她這樣的小年輕學習的。
可是,學習歸學習,她不能讓老牛廠長繼續在罐頭車間跟班了。
她用小半年的時間推行《鞍鋼憲法》,眼瞅著就能出成績。
要是再被牛廠長瞎指揮幾次,那車間裡好不容易形成的制度很可能形同虛設,工人們只要說一句「這是牛廠長讓的」,就能繞過許多制度規則。
但她向來奉行以和為貴,團結共贏,能不撕破臉的時候,她通常不會跟人撕破臉。
作為副廠長,如何與一把手保持和諧良好的關係,也是一門很重要的學問。
葉滿枝專門找了一個全新的筆記本,將牛恩久的名字寫上去,全面分析老牛廠長這個人。
把對方的性格、學歷、工作履歷、工作成就、重大貢獻之類的要點一一列上去,好好琢磨了好幾天。
葉滿枝自嘲地想,上一個被她這樣用心關注的男同志,還是她家吳崢嶸呢。
然而,吳崢嶸聽了她的話,卻說:「上一個被你這樣關注的男同志,應該是光明街道辦的張勤簡吧?」
葉滿枝:「……」
好像還真是。
不過,她的用心關注還是有些作用的。
沒幾天她就得出了一個結論——若想與牛廠長保持良好的關係,那就不能讓牛廠長閒下來,不能讓他在廠里呆著!
為啥這樣說呢?
縱觀食品廠的發展史可以發現,在全省範圍內,濱江第一食品廠絕對是合併其他單位最多的企業。
除了罐頭業務,其他業務全是被牛恩久合併過來的。
牛廠長喜歡向外擴張!
通過上次與上海義民食品二廠的合作,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一聽說能拿到免費的罐頭生產線,牛廠長跑得比誰都快,連剛到手的汽水生產線都顧不上了。
嗖嗖往北京和上海跑。
是以,葉滿枝認為,若想把老牛從罐頭車間支開,又不打破雙方目前的平衡,那就不能讓他在廠里待著,得讓他出去開疆擴土!
因此這天從省工業廳開會回來以後,葉滿枝又端著茶杯溜達去了老牛廠長的辦公室。
「廠長,我想跟你說說糖果車間的問題。」
牛恩久疑惑道:「糖果車間怎麼了?按照他們的進度,完成今年的計劃應該不成問題吧?」
「完成生產計劃確實沒什麼問題,但糖果車間的損耗率一直居高不下,我最近與車間的甄主任商量了一下,原料損耗率最高的是包裹糖果的糯米紙。咱們糖果車間的糯米紙是從外面採購的,糯米紙這種東西又薄又脆,經過長途運輸以後很容易斷裂破碎。廠長,咱們能否自己搞個車間生產糯米紙?我聽說市里似乎想開一家食用薄膜廠,你看咱們廠能不能爭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