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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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陳儼聞言破天荒地拍了拍宋管事的肩頭:「不會的。」
在陳儼眼裡,與其說人們因為某件事情感到悲傷失望憤怒或者喜悅,倒不如說是因為人們對於這些事的解釋影響了他們的感受。就好比同樣是旬考時不小心考砸,若將解釋歸咎於先生批改太刻薄,那必然不會太自責;但若將解釋歸咎於自己做得不好,那必然會愧疚無比。
事情本身並不帶感受,不會提前標註好愉快悲傷,所有的事因為人們賦予他們以解釋,才變得各有意義,影響給予解釋的那個人。
而顯然,常台笙這次給出的解釋,對她而言很好。之前顧月遙說她太執著容易鑽死角,如今看似乎也沒有那麼嚴重。
陳儼轉身穿過內廊往裡走,宋管事看看他的背影,覺得很多事情似乎……變得與之前不大一樣了。
——*——*——*——*——
陳儼在常台笙書房裡待了一會兒,常台笙處理了一些事,起身打算往堂間去,看他一眼道:「你不去整理書麼?」
陳儼似乎是不想妨礙她,遂悶悶回道:「不了,我回去睡覺。」常台笙說了聲路上小心,遂送他出了門。
可她折回來時,卻鬼使神差地一路走到藏書室,打開了門。
此時將暮,室內一派安靜景象。架子上的書都已不見,所有的書都已經裝了箱碼起來,箱子上封了小條做了分類和編號,架子上則只有一本薄薄冊子,寫著每隻箱子裡的書冊目錄。
一切做得乾淨漂亮,很有條理。
常台笙站在門口忽嘆了口氣。宋管事也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幽幽道:「很厲害啊……去蘇州之前居然沒聲沒息地全部做完了。」
常台笙驀地回頭,看宋管事一眼,低頭輕咳一聲:「有事麼?」
「陳公子那冊公案集似乎來不及在書市之前刻完,人手不夠了。」他連忙補充道,「《學塾記》刷印裁紙裝訂都要人手。」
「我知道——」常台笙將門關上,「明日再說罷,今日我先帶些板子回去寫樣,應當很快的。」
「東家……」
「我好歹是常家人,這是最基本的手藝。」常台笙鎖好門,回書房取了些東西,路過堂間時讓人裝了一些空板入箱,一道帶上了馬車。
她本要在芥堂過夜,可惦念著家裡的小丫頭,想著這時候家裡應還沒有吃飯,剛好回去可以陪她吃晚飯。
常台笙到府下了馬車,喊門房將裝空板的箱子搬下來,轉頭就看到小丫頭朝她奔過來:「姑姑!」
常遇一頭撞進她懷裡,常台笙笑著揉揉她腦袋,下一刻笑就僵在了臉上。她見陳儼竟從她府里走出來,肩上裹了條毯子,站在不遠處嘀咕:「常遇非得等你回來吃飯,啊餓死了。」他說著話,小白蹭蹭蹭地挪到他腳邊,看看常台笙,又毫不猶豫地棄他奔常台笙而去。
常台笙試著反應了一下,陳儼又道:「你那是什麼表情……難道看到我不高興麼?」
「姑姑……」常遇仰頭看她。
「先進去,外面冷。」
小丫頭看看她,又扭頭看看陳儼,忽然使了個眼色就轉身進府去了。
「何時搬過來的?」人貓俱在,且這毯子不是她府里的,一看就是搬過來的架勢。
陳儼忽然咬了一下嘴唇,微微彎下腰,裹著毯子就偷偷摸摸打算溜進府。常台笙卻在後面伸手搭住他衣領:「不老實說的話,我會趕你出去。」
陳儼轉頭來朝她笑笑。
常台笙也朝他笑笑。
陳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忽然拔腿就往府里跑,常台笙在原地站著,看著他越發遠的背影,心間竟然一把酸澀。
她回過神去了小廳,陳儼常遇還有祖父都已各自坐好等她,她問候過祖父,坐下來,祖父竟然問她:「蘇州,好嗎?」
常台笙很驚訝,旁邊宋嬸對她使個眼色,常台笙遂回說:「好。」
祖父於是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又對常遇說:「吃完了,下棋,下棋。」
常遇給將盛好的飯給他:「好的,下棋。」
常台笙看著這一老一少,心裡是說不上來的各番情緒,酸澀、欣慰,以及長久不在家的濃濃愧疚感。
沒料常老太爺忽又指著陳儼道:「你爹回來了,我不和你下了,我要和他下棋……」
「他不是我爹……」常遇在旁邊糾正他,忽而湊到老太爺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他是我姑父。」
「噢噢,知道了。」常老太爺這時才低下頭開始吃飯。
席間常遇問常台笙一些蘇州的事,常台笙想到之前顧月遙提到的,讓她帶小丫頭去蘇州看看,遂將這件事也與常遇說了。
常遇小臉上寫滿了嚮往:「蘇州肯定很好玩……」
「下回姑姑去蘇州帶你去。」
常遇開心地點點頭。
飯 後常老太爺果真拖了陳儼下棋,常遇則說自己去看書了,似乎也不敢耽擱姑姑做事。小廳里遂只剩了常台笙與宋嬸,宋嬸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與常台笙說了陳儼何時 搬進來為何搬進來這些,末了又道:「他來了後,老太爺倒很喜歡他,相處得也挺好。依我看啊,真的是很難得,小姐……」
「我知道。」常台笙打斷了她的話,「我會看著相處的。」
「不是,小姐……我是說,若合適,就將婚事辦了罷……您也二十四了。」
婚事。
常台笙抿了唇,沒有回她。她起了身,只說:「還有些事要忙,我先回去了。」冬夜濕冷,走廊里燈籠有氣無力地亮著,這時候起了夜霧,朦朧又靜美,人仿佛踩在雲里似的,遠方也看不真切。
她伸手摸到頸間那根紅繩,再將那塊小玉拿出來,站在燈下看著走神。
前面的廊道看不清楚,她的前路也一片模糊。
——*——*——*——*——
常台笙在外面沒待多久,想到還有板子要刻,就匆匆回了書房忙起來。為省工時提高效率,如今多數書冊皆用匠體雕刻,就算同本書內書板出自不同人之手,也能最大程度上保持一致。常台笙伏案,對著書稿在空白書板上反貼寫樣,認真又熟練。
她不記得自己寫了多久,因為太專注,就連陳儼悄悄進了門她竟也未察覺。
陳儼與常老太爺下完棋,見書房燈還亮著,遂悄悄過來了。他繞了一大圈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後,往她肩上蓋了條毯子,她這才驚得哆嗦了一下。屋內只亮了桌上一盞燈,她回頭看陳儼一眼,他大半張臉都陷在黯光里。
常台笙剛要說話,陳儼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她繼續忙,自己則拖了張圓墩在她身後坐下,看她繼續寫樣。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邊那些已經寫完的板子上,自己的書稿,如今一個一個小字皆整整齊齊反著寫在上面,只等著干透印進板子,刮掉紙就可以動刀。他閱書無數,從未探究過這其中工藝,剛到芥堂時,他也沒有興趣去接觸,但如今他很想幫她一把,學一學這技藝,可惜太遲了。
他閉了閉眼,擡手揉了揉挺直的鼻樑,以及酸痛無比的攢竹xue。
常台笙又寫了會兒,覺得脖子有些累,剛放下筆,打算揉一揉時,一隻溫暖乾燥的手已經搭上了她後頸,力道均勻恰當地替她按揉著脖子。
常台笙心裡漫過暖意,提筆繼續寫樣。
頸後的手揉著揉著,忽然停了下來,耳邊隨即傳來溫熱氣息。陳儼乾燥溫暖的唇輕輕擦過她耳後細薄明敏感的皮膚,常台笙忍不住縮肩,手一時握不穩筆。
她佯作鎮定地努力繼續寫樣,可耳側頸後的觸感卻越發強烈起來,常台笙的聲音有些啞:「別……」
「我只是覺得你可能需要休息一會兒。」陳儼的唇依舊在她頸後耳邊流連,呼吸似乎都直接闖入了她的耳朵。他如第一次碰她那樣,忽然含住了她的耳珠子,隨即舌頭輕輕地裹了一下,但卻比之前要更貪戀。
他一直在她身後進行這些小動作,常台笙看不到他,心裡竟有些慌,她輕喘著氣側過頭,試圖去抓他的手,以控制這局面,陳儼卻直接將下巴擱在了她肩頭,稍稍前探就吻住了她的唇。
常台笙轉過頭,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前襟,正要將他拉得更近時,屋外陡然響起了敲門聲。
「小姐,那位程夫人,程夫人她又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陳儼:公公你成心跟我作對是嗎?你以為我傻嗎
☆、46、【四六】
常台笙聞言立刻鬆了手,對門外的宋嬸道:「知道了,請她等一等。」
宋嬸聽到回應卻沒走,站在門外候著,而屋內的常台笙只低頭迅速收拾著桌上書板,過了好一會兒,這才起身與陳儼波瀾不驚道:「我去見個客。」
陳儼並未在她面前坦誠過程夫人即是生母這回事,她自然也不想這會兒戳穿他。若到他以為合適的時候,總會自己開口的。
她說完隨即就出了門,沒料陳儼竟跟了出來。宋嬸看看他們二位,忽湊到常台笙身旁,貼著她耳朵小聲道:「您去蘇州之後這位程夫人不止來過一回,上回還過來打探陳公子是否住在我們府,這回……說是到我們府來找陳公子的。」
宋嬸說著還不時瞟陳儼幾眼,一邊又注意著自家小姐的反應。沒料常台笙連眉毛都沒擡一下,神情里無甚異常地回她:「我見她一面就回來。」
「可是……」程夫人可是指了名來找陳公子的。宋嬸瞥一眼陳儼,下半句話咽了下去。
常台笙逕自往前廳去。程夫人已在廳中候著,先前宋嬸給她端了杯熱水,她這會兒正捧著杯子暖手。常台笙剛進去就將門給關上了,似乎壓根沒打算讓她與陳儼相見。
「程夫人若是為瀾溪邊的宅子而來,大可不必。」常台笙走到主位坐下,不急不忙接著道:「那邊宅子已在改建了,我也不打算將來轉賣。」
「深夜叨擾雖有些不好意思,但有件事在我心中耽擱得有些久了,想儘早了結掉,所以……」
常台笙心裡打了個問號,鑑於上回她的態度,程夫人這次說話不論是從語氣還是內容上,都要低姿態得多。一身粗布襖子在身,面容素淨,看起來不過是尋常人家婦人的樣子,實在與之前的模樣差了太多。
常台笙等她將話說下去。
程夫人道:「聽聞陳公子住在貴府,我想與他說些事。」
「他已經睡了,有什麼話我會替夫人轉達。」
程夫人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最終擱下杯子起了身,說:「那我改日再來罷。」
常台笙心中對她存有戒備,事實上並不歡迎程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到訪,可她到底沒說拒絕的話,起了身打算送程夫人出門。
可她才剛走到門口,伸手打開門,便陡然停住了步子。陳儼就站在門外,一臉平靜,淡淡的目光投向程夫人:「有事麼?」
常台笙抿起唇角,也沒有因為方才謊稱陳儼已經入睡而尷尬,一句話也不說,只稍稍讓開一些,在旁邊靜靜看著。
程夫人自袖袋裡摸出一隻信封來,將那信封遞給了陳儼:「我能還的也只有這些,先前種種,都忘了罷。」
陳儼低頭看看那信封,卻沒有接:「我不記得程夫人欠我什麼,請回罷。」他低低說完轉身看一眼常台笙,低頭就往臥房的方向走。
常台笙上前送程夫人出府,見她將信封重新揣進袖袋,遂隨口問了一句:「銀票麼?」
程夫人沒吱聲,臨到大門口時,卻停下步子:「他雖是陳家庶子,但陳家也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尚書大人現今雖由得他胡來,但畢竟是官宦人家,常堂主心中最好有個數。」
面對這提醒,常台笙也只淡淡給了一個笑,語聲客氣:「您費心了,路上小心。」
程夫人的身影隨即消失在門口,常台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才裹緊了身上衣服往府里去。已經傾家蕩產甚至負債纍纍的程夫人哪裡還有什麼東西可還?若那信封里當真是銀票,那她的錢又是哪裡來的?
常台笙想了會兒,沒甚頭緒,遂重新回了書房。
推開門,屋裡沒有人。看來陳儼並沒有折回書房,而是直接回去睡覺了。
——*——*——*——*——
常台笙接連兩日都為了那些板子忙到深夜,杭州的冬日越發深,忙完了再回去實在太遲,冷得讓人受不了,她遂直接睡在芥堂。
這日一大清早,她還迷迷糊糊睡著,書房門板就被人拍響了,她趕緊坐起來,外邊是五台館館主李崧的聲音:「常堂主,醒了嗎?」
和衣睡著的常台笙立刻掀開被子起來,動作麻利地將自己收拾一番,打開門出去。
李崧站在門口就問她:「書船沉了這事你沒同楊友心說麼?」
「我找過他,也遣人去建文館知會過。」常台笙一時間根本找不到楊友心本人,遂也只能這樣通知他書船半道沉了的事。
「要命……」李崧道,「我岳丈今早說蘇州府衙那兒來了文書,說要楊友心回蘇州協助審案。楊友心這會在我那裡待著呢,得知自己的船沉了還得回去配合知府審案,發了好一通脾氣,眼下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你要不先跟我過去一趟。」
李崧語氣很急,常台笙這會兒也全然清醒了:「容我去洗把臉。」
待她洗完臉出來,逮住宋管事,悄悄道:「陳儼呢?」
宋管事一頭霧水:「他通常都下午才來,您沒問過他上午都做什麼嗎?」
常台笙還真沒有問過。
李崧還在前面等著,常台笙硬著頭皮就出了門。路上李崧還道:「那邊文書上說是狀告黃為安蓄意害人、毀人財物,且書狀還是個船工遞的,真是瞎湊熱鬧。」
「船工?」常台笙緊了一下眉頭。
「是,就那日在船上的,也不知怎麼的,就忽然遞了訴狀。」
李崧顯然沒將事情說得很明確,但他似乎並不知道陳儼報官這件事。可常台笙心裡是有數的,那日陳儼去蘇州府衙找了他那位做知府的學生,還說要撈船查案等等,沒料動作竟這樣快。
但這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個船工是怎麼回事?那日出事,船上的船工不都心虛跑了麼?
常台笙百思不得其解,那邊李崧卻絮絮叨叨又跟她說了一些事,隨即又問了書市準備情況,得知常台笙做了兩手準備,也總算是舒口氣。
馬車到了五台館,常台笙隨同李崧下了馬車後,一進五台館小廳,便見楊友心板著張臉坐在椅子裡,悶頭喝茶。他見到常台笙便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好像心裡堵得要爆炸了似的。
常台笙安安靜靜站著,也不回話,等他稍稍平靜些,這才道:「船雖沉了,但並不會影響到書市。至於沉船之事,因少了防人之心導致慘劇發生,晚輩深感歉意。但聽說蘇州那邊狀告的是居安堂黃堂主,晚輩倒是……覺得有些意外。」
楊友心眉頭緊蹙,又作痛心疾首狀,裝得很是到位。
再後面他幾聲嘆氣落在常台笙眼裡,分明就是老虎掛念珠。她甚至大膽揣測,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楊友心在操縱。明知道她要用那艘船,又得知黃為安買通某位船工做手腳,遂順水推舟讓船工依黃為安設計的去做,最後再讓其他船工出面指證。
而蘇州府衙,很可能也已經被楊友心買通。沉船這事興許只是個開頭,後面要怎麼整黃為安,誰也不知道。
如今吏治不清明,這些能用錢達成的事,常台笙絲毫不感到意外。楊友心底子比黃為安厚實得多,這些年廣印各類小書狠狠賺了不少,沉艘船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他不可能因為一艘書船怒成這個樣子。
總之常台笙覺得後背一陣冷意。跟楊友心合作,無異與虎謀皮。
李 崧站在一旁不說話,末了嘆口氣道:「楊堂主要不還是暫且先回蘇州罷,那邊的事……總要處理掉。杭州書市這邊有我與常堂主,至於黃堂主……」李崧沒接著說下 去,楊友心已是猛灌了自己一杯茶,跟常台笙道:「書市給我好好辦,至於那案子,若要你出面的時候,會找人知會你。」
常台笙點點頭,沒做聲。
待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李崧暗鬆一口氣。常台笙留意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欣悅,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角,同他道:「那我也先去忙了,告辭。」
沒有一個好人。李崧也一樣恨不得黃為安早點滾出書市,讓居安堂徹底消失。
這對於芥堂而言其實算不上是壞事,如果居安堂塌了,那原本的三個席位就空了一個出來,空位給誰?常台笙心裡大概有個數。
而沉船一事,也有可能是坐上這個位置前的下馬威,但常台笙似乎不大想趟這渾水。
她心事重重地去了芥堂書肆,站在櫃檯與掌柜核對帳目時,忽被人從身後拍了拍肩。常台笙驀地回頭,只見賈志敏手裡拿了本書對她淺笑笑,雲淡風輕道:「從蘇州安然回來了?」
常台笙鬆口氣,合上帳冊遞迴給掌柜示意下回再看,轉過身來靠著黑油油的櫃檯跟賈志敏道:「你如何有空過來?」
「這時節西園怪冷清的,沒什麼事好做,看天氣好便出來轉轉。」賈志敏依舊一副閒淡模樣,她打量會兒常台笙:「道聽途說了一些事,據說陳公子當時也在船上?」
常台笙心道風聲傳得真快,真是什麼都瞞不住。
賈志敏忽然淡笑一下,與她道:「你們出事時,陳尚書恰好在蘇州。」
常台笙蹙眉,有些不明白她為何提這個。
「所以這件事,可能不止是書商之間的鬥爭,你明白嗎?」
常台笙腦子迅速反應了一下,她剛要開口求證,賈志敏卻已接著緩緩道:「不管有意無意,有人動了他兒子,就要付出代價,誰也不例外。」
常台笙覺得後背冷透了。
☆、47、【四七】 ...
賈志敏說著將書錢擱在了櫃檯上:「不耽擱你了,書市在即,你也應當很忙。總之這件事,心裡有個底就好了,不要太去探究。」
「我知道。」常台笙取過櫃檯上流水簿,將這筆流水帳記了下來。賈志敏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下。她並非是不放心,而是常台笙的性格註定情路吃力,何況對手還是權臣之子的出身。她相信常台笙能熬過去,但也不希望她太辛苦。
這日書院放了旬假,陳儼早上沒去書院便起晚了一些。天氣晴好,宋嬸抱了被子在院中曝曬,小丫頭套了個厚棉襖蹲在走廊里背書,背到一半忽然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望著正在忙活的宋嬸道:「姑姑都兩日沒回來了……她不想我麼?」
「怎麼會呢?小姐只是太忙了而已,等忙完就好了。」宋嬸拍拍棉被,這樣回她。
「接著往下背。」陳儼在走廊里坐下來,拿過戒尺點點常遇,另一手則抓了塊點心吃著。
小丫頭悶著腦袋接著往下背,陳儼則對著陽光繼續吃東西。
宋嬸曬完被子回頭看看,忽揉了揉心口,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背書聲暫歇,這才轉過身去。
常遇道:「背完了,我去找東西吃。」
小丫頭說罷就起了身,宋嬸看看仍坐在走廊里的陳儼,斟酌半天,開口道:「您打算何時請個媒人過來說親呢?」
「說親?」
宋嬸忙點頭,接著道:「眼下雖不興那麼複雜了,但說個親再換個庚帖,之後再下聘……這些事還是要做的,您難道打算讓我家小姐這般沒名沒分的……」
宋嬸沒將話說太透,她是覺得陳公子這般聰明博學,不會連這點事都不知道。但陳儼卻當真不清楚這其中門道的,何況在他看來,明明是常台笙讓他這麼沒名沒分地跟著……
他將最後一口點心塞進了嘴裡,吃完了蹙眉與宋嬸道:「我不認為我提親有用,難道女方不能提親嗎?」
宋嬸差點沒被這句話噎著,她支支吾吾回問道:「難不成……您打算入贅我們府麼?那將來生出來的孩子可是要姓常的……」
入贅?孩子姓常?陳儼稍稍想了想,一本正經回道:「我認為並沒有什麼不妥。」
宋嬸一時詞窮,半天問出一句:「尚書大人應當不會同意罷。」
提到他父親,陳儼臉色倒沒什麼變化,只是又想了想,沒有回宋嬸的話。
宋嬸在一旁這麼看了會兒,末了還不忘「提點」一下迷茫中的陳儼:「年初可有個極好的日子,可若想候上那日子,眼下就得提親換庚帖,將婚事定下來。」
「好提議。」陳儼也只簡單給了這樣一句評斷,便抱著空點心盒子起了身走了。
宋嬸看著當真心焦,這倆人誰都不急的樣子,要等到何時?也不知這陳公子到底「覺悟」了沒有。
——*——*——*——*——
陳儼去後邊馬槽牽了馬。常台笙自然不會讓小棕去拉車,故而它在府里幾乎派不上用場,已經被冷落很久了。
陳儼騎著小棕出了門,到芥堂時常台笙剛好也從外邊回來。陳儼剛下了馬,打算牽它去馬槽,可小棕卻往常台笙面前走去。常台笙順了順它頭上的毛,小棕便去蹭她,以示親昵。
陳儼在一旁看看,覺得自己太能理解小棕的心情了,幽幽道:「我現在與它差不多。」被冷落許久期待被重新關注的心情。
常台笙懶懶看了他一眼,牽過小棕遞給出門迎接的宋管事,隨後就進了芥堂,隨口問跟在身後的某位:「聽宋管事說你通常都是下午過來,上午在府里睡懶覺麼?」
陳儼含含糊糊地將話題岔開,道:「我去幫忙刷板子。」
常台笙聞言剛回頭,他已經進了刷版間,幫忙印書去了。他如今可真是不挑活啊,若擱在之前,恐怕會說「這種事為什麼需要我來做,他們沒有手嗎」這樣的話罷。
常台笙有時候想想,並非他發生了改變,而是他可能原本就是這樣,只是處得久了,最外面罩著的那層殼被敲碎了,才看到最真實的他。
真實,好像言之過早了。常台笙低頭往裡間走,她剛走到內廊盡頭,忽聽得前堂一陣陌生人吵鬧聲。
常台笙一驚,大步折回去,只見一人不顧阻攔衝進了刷版間,抱起旁邊還未來得及裝訂的書稿就往陳儼身上扔,嘴裡嚎道:「快將我的錢還給我!快交出來!你與我娘是什麼關係,她為何要將銀票給你?!」
陳儼伸手擋了一下,對方卻已經是衝上來扯住了他的衣裳:「快還給我!」
陳儼輕蹙了眉頭:「你是程康?」
程夫人的寶貝兒子程康,他的弟弟,這時候揪著他的衣服,為一張銀票急紅了眼:「不要跟我廢話!快點將銀票交出來否則我扯你去報官!」
這發狂的氣勢嚇得周圍都沒人敢上前阻止,空氣里一陣凝滯。常台笙這時已趕到,她聽到方才程康這一番不知死活的話,走到他身後不遠處,掃了一眼地上亂七八糟的書稿,涼涼道:「我建議你換個地方,否則被扯去報官的就是你了。」
她說著擡起頭,沉著非常。
陳儼衣襟還被程康揪著,他看看陳儼,又看看周圍這麼些人,眼裡閃過一絲怯意,但轉瞬就不知怎麼給自己壯了膽子,咬著牙朝常台笙吼道:「關你屁事!」他說著就緊拽住陳儼的衣服將他往外拖,陳儼似乎也不打算反抗,遂任由他拽著出去了。
屋內人都鬆口氣,常台笙則立刻走了出去。她不打算插手這件事,程康這種小兒科的威脅還不足以讓她出面,何況這還是「家務事」,陳儼自然會解決。
可下一瞬她就改了主意,程康將陳儼按在牆上,袖子裡陡然冒出了匕首,鋒利的刀口就橫在陳儼的脖子上:「快說銀票在哪兒!」
常台笙剛要靠近,陳儼卻看她一眼,似乎在示意她不要插手。
陳儼低了頭,看著眼前為一千兩銀票急得發瘋的少年,淡聲道:「然後呢?拿了銀票再去賭麼?」
「閉嘴!用不著你管!我只是拿回我的東西!」程康用力說話間,手也忍不住使了力氣,鋒利的刀口在陳儼白淨的脖子上劃出血痕。
常台笙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可陳儼的眼神卻立刻阻止了她。
陳儼仍是不溫不火地開口:「你從哪裡聽說我拿了你母親的銀票?」
「不用你管!」握刀的手又更用力了些。
「那你殺了我吧。」語氣淡到不能再尋常,看向少年的目光里有疲憊的懶怠意味。
「別以為我不敢!」
陳儼沒有理他,程康下意識舔了舔乾燥的唇,似乎有些心虛。
雙 方耗了一會兒,陳儼覺得有些無聊了,竟然擡起手摸到頸上傷處,指頭沾了些血伸舌頭舔了舔,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對少年道:「你覺得你有勝算?對一個手腳都自由 的人橫把刀就可以贏了嗎?趁我心情還好,告訴我你是從哪兒知道的消息,或許我會給你一千兩。哦不,兩千兩,怎麼樣?」
程康腦子都快糊塗了,本來就不聰明的腦子這會兒嗡嗡響,努力地回過神,振振有詞道:「商大夫說我娘那日晚上帶著銀票去常府找你了!那是我的銀票!」
「商煜?」陳儼神情里閃過一絲疑惑,似乎是想了會兒,察覺到脖子傷處有些痛意傳來,擡腿便給了程康一腳。
這一腳非常狠,程康丟了刀捂住腿直皺眉。陳儼走上前撿起那把刀,低頭看看程康,沒有說話。他忽然俯身,與程康低聲道:「賭錢就算了,但不要賭人心。不要對你母親的忍耐心有太大期望,可能哪天受不了了,你就是她手裡的死屍。我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他聲音很低,站在不遠處的常台笙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程康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之意,他尚還不能理解這話中的所有意思,但他回道:「不要你管!」已經隱約有些哭腔。
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被縱得無法無天的孩子。
陳儼轉身走回芥堂,走到常台笙身邊時,手輕輕握了一下常台笙冰涼的手,旋即又鬆開,低頭走進了屋。
常台笙被方才那更涼的觸感驚醒,陡回過神,叮囑門房不要太大意,遂也跟著進去了。
堂間氣氛有些詭異的沉悶,都在埋頭做各自的事。常台笙走進刷印間,陳儼正俯身收拾著地上一團糟的書稿。她靜靜看著,末了,陳儼將整理好的書稿放回原處,走到她面前,俯身動作輕柔地抱住了她,聲音低低的,像是囈語:「對不起,有些書稿被弄髒了,可能不能用了。」
常台笙沒有說「無妨」也沒有說其他安慰他的話,她任他這麼抱了一會兒,最終才道:「你脖子上的傷,也許要處理一下,留疤會不好看。」
提什麼留疤不留疤……每回都是這樣。他又不是在意自己容貌的小姑娘。
見他沒什麼回應,常台笙又道:「去商煜那裡看看罷,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搞清楚一些事。」
程康方才提到商煜時,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48、【四八】 ...
常台笙雖很想去看看商煜和程夫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陳儼卻對此絲毫沒有興趣,轉頭又去幫忙印書。常台笙去後邊拿了藥折回來遞給陳儼,陳儼卻伸出沾了印墨的雙手給她看。
常台笙遂只好無奈地替他擦洗掉脖子上的血跡,再打開蓋子,沾藥給他仔細塗上。她神情專注,指尖有些涼,藥也是涼的,觸感柔軟。陳儼索性閉上了眼睛。旁邊的刷印師傅瞅瞅這情形,別彆扭扭轉過身去避嫌。
常台笙蓋好盒子時,隨口問了一句:「疼不疼?」
「塗過就不疼了。」陳儼認真地看看她,又嫌棄地皺了一下鼻子:「就是藥膏味道很難聞。」
常台笙淡笑了一下,說了一聲:「我去忙了。」遂轉身走了出去。
陳儼看看她的背影,轉過身低頭印書時,神情卻並不如先前那樣輕鬆。
——*——*——*——*——
程康鬧芥堂一事也不知怎麼的竟被一眾同行知道了,好事者便對陳儼與程夫人的關係有了興趣。一個是尚書之子,一個是家道中落的員外夫人,差著輩分,又牽涉到大筆銀兩,其中情委,實在是令人好奇。
常台笙原本對風言風語都是抱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態度,但這回卻格外在意。業內如今是什麼樣的說法都有,傳得煞有介事,陳尚書耳目那麼多,不可能不知道。
按賈志敏說的,陳懋的性子,根本不允許旁人動陳儼。現在事情變成這樣,程康或是程夫人是否會因此遭遇麻煩,實在不好說。
常台笙對陳儼的所謂身世其實是存有疑惑的。陳懋當年將年幼的陳儼帶回家時,為何謊稱其生母已經去世了?程夫人為何要放棄陳懋,難道只是因為沒有正室名分?她如今見陳懋此生不過只有陳儼一個兒子,且陳懋又將唯一庶子當成嫡子來養,她又是否會為當年的選擇後悔?
而陳儼聽人議論,卻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