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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孤獨心深似海。

  陳儼的手心因為打這個巴掌而疼得發麻,這一生他只向少年時教習拳法的老師揮過拳,更不要說揮人巴掌。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是恨透了這一切。

  被 拋棄之後的很多年裡,他總會想,當初在雪夜裡拋下他離開的母親,總算嫁入了富足人家做了堂堂正正的夫人,可以過旁人艷羨的不必被閒話的日子。他一直都希望 她能越過越好,可以在再次相遇時,趾高氣揚地炫耀自己的身份與財富,哪怕是說「看,正是因為明智地丟棄了你,我才可以過得這樣好,我真是做了個正確的選 擇」這樣也無所謂。

  但為什麼要過成這樣?嫁了個喜歡沾花惹草的男人,死前還有一堆養在外邊的小妾上門討要家財;養了個忘恩負義不體貼不孝順的兒子,最後被賭債逼得賣宅賣首飾,如今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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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該嗎?報應嗎?也許這樣想自己心裡會感受到平衡罷——看,她就是因為曾經拋棄了自己的孩子才過得這樣悽慘,可是卻沒有辦法這樣想,一絲一毫的看熱鬧的快意都沒有。

  他恨她過成這樣潦倒的樣子。

  陳儼牙根發緊,壓著聲音與程康道:「去道歉。」

  「不!為什麼要道歉!我又沒有求她生我出來!這人世糟透了!我一點都不想活著!」程康用力朝他吼,已經徹底紅了眼。

  陳儼抿唇走到程夫人身邊,拿過地上的鐵鉗,朝程康走過去。

  「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程康嚷嚷著連忙往後退,他伸手試圖去擋,陳儼手中的鐵鉗已經揮過了過去:「比起在牢獄裡過一生,我認為你應該更喜歡做個瘸子。」

  程康被嚇得半死,陳儼手中的鐵鉗卻停在了離他只有半寸之處。

  程康陡吸一口氣,身子都軟了。

  恰這時,商煜拎著藥箱走進來,伸手扶了程康一把,語聲輕描淡寫:「年輕人怎麼站都站不穩?」他說著看一眼陳儼,又看看陳儼手裡拎著的鐵鉗,再看看不知所措的程夫人,道:「後邊炮製藥材這麼不缺人手麼?」

  程夫人連忙走過去,意欲接過陳儼手裡的鐵鉗。陳儼低頭瞥一眼她被燙傷的手背,將鐵鉗遞了過去,語聲平淡無奇:「伙房裡的東西就讓它待在伙房罷。」

  他說完側過身,朝常台笙走去。常台笙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但卻及時地握住了他的手,轉身打算離開。陳儼卻沒忘來意,拉住她,轉過身同商煜道:「若商大夫晚上有空出診,還請過府一趟。」

  「怎麼了?」商煜看向常台笙。

  常台笙稍稍側過身,簡略回道:「宋嬸身子有些不大好,再會。」

  她說完拉著陳儼出了門,這時才注意到醫館門口聚集起來看熱鬧的人。而醫館裡從頭到尾看了這場鬧劇的藥僮,一臉驚奇地同商煜叨叨:「真是了不得呢,方才那個人居然是程夫人的大兒子!」

  「那又如何?」商煜涼涼看了他一眼,將藥箱擱在了櫃檯上。

  藥僮似發現了什麼大秘密一般:「您不是說那人是尚書大人的兒子嗎?這可真是太令人吃驚了啊!」

  商煜的神色看起來淡然極了,似乎對藥僮說的這件事完全沒有興趣。他忽地淡笑了笑:「這世上的事,總是未知的暗面多過明面,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藥僮不解地咀嚼這句話,最終還是沒甚收穫地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去整理藥櫃了。

  ——*——*——*——*——

  而此時陳儼與常台笙正坐在去芥堂書肆的馬車上。常台笙沒問什麼,過了好一會兒,陳儼先開了口:「你知道程夫人是……」

  「我知道。」常台笙未等他說完便給出了回應,並講明了獲知渠道:「在蘇州時,蘇曄與我提過,但我認為這是你的事,若你不願意說,我自然不便刻意去問,希望你理解。」

  她說完看向他,目光柔和了許多:「雖然我不敢說非常理解你的立場與做法,但我會盡力這樣去做。」

  「謝謝。」陳儼也不過這樣回了她,讓她察覺到其中隱隱的戒備。

  常台笙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隨意交流的話題,且她察覺到,在這件事上,陳儼的心結嚴重到超乎自己想像。她不是當事人,不清楚當年所有細節,沒有度過那樣的童年以及少年時期,更不可能設身處地體會他的感受。

  何況這樣的事,並不是一時半會能開導得了的,她很清楚這一點。

  沒有關係,他們來日方長。

  又過了一會兒,陳儼說有些事要去書院找山長談一談,遂中途下了馬車,常台笙則獨自一人去了書肆。

  到下午時,常台笙看手頭沒什麼事,遂去了陳儼的住處。進了門,四處仍是早上來所見到的那樣子,全是亂糟糟的。她進了屋,只見地上手稿書冊被丟得到處都是。

  常 台笙看這一片狼藉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她俯身將那些凌亂的手稿與書冊撿起來,按照內容一一做排序整理,最後重新裝箱。天色將暮,她一個人在走廊里坐了 一會兒,回想起第一次踏進這裡時的情形,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當初亮著燈的那間屋,昏黃孤單,看起來像是妖怪的住處。

  而當初他就隱在隔壁的黑暗之中,細察一切動靜。

  那日放在門口的字條,打開屋門後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屋內簡單到寒磣的陳設……她記憶猶新。

  哦 對,那日還下著雨,她剛好從嫂子娘家將常遇接過來,心事重重。原本以為只要埋頭向前沖的人生途中,因為常遇的出現,忽然有了需要考慮的問題與顧慮。她生澀 地與她相處,從來沒有照顧過孩子的自己,忐忑地揣摩著她的需要、顧忌她的情緒。就在那樣不知所措的境況之下,她帶著常遇進了這裡。

  也是在這裡,她頭一次意識到常遇是那麼聰明的孩子——早慧到令人心疼,笑起來又格外天真,試著去安慰比她年長十幾歲的成年人,甚至還有意促成她與某個人在一起。

  常台笙低頭嘆了口氣。

  ——*——*——*——*——

  天色轉陰,太陽不知所蹤,眼看著晚霧又開始瀰漫,陳儼亦收拾了東西打算離開書院。因他以後不再任教,山長執意要送他,陳儼一本正經道:「我不喜歡與老人家一起走,我去接我家小姑娘了。再會。」

  他拎著書匣往小學的學堂方向去,這時間課已結束,孩子們陸陸續續都走了,不知道常遇有沒有被接走。他沿著走廊往裡走,隱隱約約聽到學堂內傳來的說話聲。

  他步子很輕,聽得出來裡面是孩子們在說話,再走近一些,便聽得更清楚。

  「會背書會考試有什麼了不起?先生喜歡你有什麼了不起?第一名很風光是不是?你就是個沒人要的瘟神!」男孩子的聲音。

  又有人道:「我爹說她家就是女戶,男丁都死絕了,姑姑一大把年紀還嫁不出去,估計都是她這個拖油瓶鬧的。」

  「嘁,真是晦氣,絕戶……」

  「書讀得再好有什麼用?看看你臉上那個痣,真醜,以後肯定也與你姑姑一樣嫁不出去!」

  「幸虧你娘親改嫁了,不然也會被你剋死的哦。」

  「對,你爹肯定就是被你剋死的。」

  「哦對了,聽說你姑姑還勾搭了尚書大人家的公子,真不要臉,區區商賈之家,渾身銅臭氣,居然也敢和官宦人家搭關係,癩蛤蟆吃天鵝肉!就同你一樣,不過是女子,偏偏還要念書,真是不識好歹。」

  七嘴八舌議論不休。

  常遇抱緊了懷裡的書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著不眨眼,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她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的陳儼。

  那些個孩子似乎也察覺到什麼不對勁,一回頭看到陳儼,都嚇死了。

  陳儼站在原地沒有動,低頭看看這群糟心的孩子,冷著聲道:「我是個特別小心眼的人,睚眥必報,小孩子也不例外。」

  「先、先生……」

  「怎麼辦呢,你們說的那個尚書家的公子好像是我。」陳儼輕皺了一下眉頭,「我最討厭被人議論。」

  「我、我不是故意的……學生是隨口說的……」

  「仗著自己年紀大欺負人或者仗著自己是小孩子就可以為所欲為,這兩種都很可惡。先生沒有教過你們如何做人麼?書都白念了?」

  「先、先生……」

  「道歉。」

  有兩個孩子哆嗦著轉回身,低著頭跟常遇說:「胡說的,胡說的……你當沒有聽到……」

  陳儼走到書桌前取了戒尺:「這世上所有的話要這麼容易收回就不會傷人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處處揪著人的痛處戳,還惡意中傷,誰教你們如此惡毒的?道歉。」

  其中一個孩子哭喪著臉道:「已、已經說了啊……」

  「真誠地,道歉。」陳儼儘量緩和著自己的語氣。

  那幾個孩子瞅瞅陳儼手裡的戒尺,又回頭看看常遇,語無倫次地說著道歉的話。常遇的臉色自始至終沒有變過。陳儼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末了將戒尺丟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都走罷。」

  孩子們連忙拎起各自書匣往外跑,到門口時還有好事者回頭往裡探。陳儼轉過身看看他們,語氣淡淡:「走好。」

  待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陳儼這才重新轉回身,低頭看看常遇,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他們有句話簡直錯到離譜,我必須糾正。眼睛旁邊的痣是最好看的,你看我就有,這是代表長得非常漂亮的意思,他們才是醜八怪,你要相信我。」

  常遇撲哧一聲笑出了聲,一直在眼眶打轉的眼淚也終於滾落了下來。

  ☆、52、【五二】 ...

  小丫頭的眼淚拼命地往下掉,之前還能硬撐著,這會兒卻一點也忍不住了,大有狠狠哭一場的架勢。

  應付這樣的事,陳儼實在沒 有什麼經驗,一時間也只能任她抱著書匣站在那兒哭。等她哭累了,他這才從袖袋裡摸出一塊帕子來遞給她:「我活了二十五年,最大的收穫就是明白了絕對不要和 蠢貨置氣這個道理。他們只會用蠢到可憐的腦子把人急哭,然後他們就可以不費力氣地笑話比他們聰明的人。」

  常遇沒接那帕子,於是陳儼只好蹲下來,用帕子將她的臉擦乾淨,末了捏住她的鼻子,問:「有沒有鼻涕?」

  常遇吸了一下鼻子。

  「自己拿著。」

  常遇這才伸手捏住帕子擤鼻涕。

  陳儼起身看了她一會兒,隨後道:「走了,跟上來。」他轉過身便往外走,常遇將髒兮兮的帕子收進書匣,耷拉著腦袋跟了出去。

  陳儼走得很快,常遇也只好加快步子努力跟上。天氣很冷,加上又有晚霧,走在外邊本會覺得凍人,但因走得很快,過了一陣子常遇背後都冒汗了。

  陳儼回頭看她一眼,見她已是止住了哭,只知道喘著氣埋頭往前趕路了。他忽然停下來,拍拍她腦袋,放慢了步子繼續往前走。

  常遇的鼻子被冷風吹得通紅,小臉隱在這夜色中看起來很可憐。陳儼知道,六歲的孩子就算再早慧也沒法消化成人世界裡的各種偏見與中傷。

  單純地以為對別人好就會得到別人的善意對待,不去招惹別人就不會被傷害,這是善良的孩子們一廂情願的想法。

  巷子裡只有一些住戶家的燈籠隱隱亮著,看起來實在太冷寂。眼看著常遇可能又要哭鼻子,陳儼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趙講書又誇你書讀得好了?」

  常遇點點頭。

  「太棒了,那些蠢孩子是體會不到這種無與倫比的優越感的,還說什麼考第一名有什麼了不起……就是了不起啊有本事他們考個看看。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最喜歡用這句話將他們全部堵死。」

  「後來呢……」常遇聲音低低的。

  「後來沒朋友了。」

  常遇撲哧笑了出來。

  「不過你與我不一樣。」

  常遇擡頭看他。

  「你沒有我聰明。」

  陳儼接著道:「所以你會有朋友的。何況朋友不在多,總有人跟你氣味相投。」

  「姑姑不是你的朋友嗎?」

  「那不算。」陳儼回她,「你姑姑是比朋友重要得多的存在。」

  常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因走得慢下來,她又覺得有些冷了,遂擡頭跟陳儼道:「我們跑回去罷……」

  陳儼卻忽然停下了步子。他閉了閉眼,忽又輕嘆出聲,說:「我年紀大,跑不動的。」他說著將手伸出去:「忽然不認得回去的路了,你領我回去罷。」

  常遇當然不信他不認得回去的路,遂擡著頭看看他隱在黯光中的臉,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的眼睛……不好了麼?」

  陳儼沒有回她。小丫頭遂也很識趣地沒有再問,伸手握住他的手,沉默著帶他往回走。

  常府已不遠,門口的兩盞燈似乎才剛剛亮起來。常遇停下來,轉過身擡頭問他:「你自己能進去嗎?」她說著踮腳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你先進去罷。」

  「我可以在外面等一等你。」常遇低頭哈口氣,一團白霧融進這晚霧裡。

  「不用了,外面很冷。」

  陳儼說著就轉身拐進了巷子。他背靠牆站了一會兒,可眼前依舊只有……一片黑暗。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巷子口,停了下來,沒有再往裡走一步。

  常台笙方才從府里出來,見常遇守在門口不肯進去,遂下意識地往這裡來,可看到的卻是背靠著牆躲在黑暗裡的陳儼。

  冷風自巷口灌進去,晚霧彌散,她只看到他模糊側臉。

  常台笙在原地站了很久,鞋子裡像是灌了冰水,腳無論如何也暖和不起來。

  她此刻很想走過去擁抱他安慰他,但她卻明白,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般需要幫扶的模樣。

  又過了很久,陳儼睜開眼,終於又能看清楚這巷子裡的一切,不由鬆了一口氣。但他側過身打算出去時,常台笙已經走了。

  他剛走到門口,商煜就提著藥箱到了。

  商煜看他一眼,與門房打了招呼,遂進了府。小廳里宋嬸已在準備晚飯,她臉色看起來的確很糟,常台笙起身幫忙,宋嬸卻道:「小姐累了一天了,就歇歇罷。」

  話音剛落,陳儼領著商煜進了小廳。常台笙回頭看商煜一眼,問道:「吃了麼?」

  商煜回說:「還沒有。」

  「那一道吃罷。」常台笙示意他入座,隨後又多拿了一副碗筷給他。

  「真是太客氣了。」商煜將藥箱擱在一旁的翹頭案上,過來入了席。

  宋嬸邊忙邊看了他一眼,又問常台笙:「小姐身子又不舒服了麼?」

  「是。」常台笙敷衍回了一句,「先吃飯罷。」

  她說著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常遇,留意到她哭腫的眼睛,卻也沒有直接在餐桌上問她怎麼了。常台笙上次見常遇露出這樣的表情,是將她從嫂子家接來的時候——疏離戒備,有些懨懨,很低落。

  氣氛沉悶地吃完這一頓,常台笙讓陳儼帶常遇先去書房,宋嬸則開始收拾餐桌。商煜坐下來給常台笙診了脈,說沒有什麼大礙,隨後便將目光轉向宋嬸:「您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我幫您看看罷。」

  宋嬸忙擺手道:「不用,我能有什麼事。」

  常台笙側頭看她一眼:「既然商大夫好不容易來一趟,您就讓他瞧瞧脈象罷。」

  宋嬸再三推拒,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常台笙,只好坐了下來,猶猶豫豫將手擱上脈枕,面色看起來有些沉重。商煜給她看了很久,最後蹙起了眉。常台笙在一旁時刻留意著他們的神色,這時候看到商煜臉色變化,心陡然一沉。

  商煜收了脈枕,低頭想了一下,與宋嬸道:「若沒有診錯,您幾個月前就不大舒服了罷?」

  宋嬸忙回說:「還、還好……」

  商 煜合上藥箱,起身對常台笙使了個眼色,遂先出了門。常台笙心情沉重地站起來,低頭走了出去。商煜背著藥箱在走廊里站著,見常台笙關了門,低聲道:「恕我直 言,宋嬸的病若想要治癒很難,基本沒有可能。人上了年紀,總會有些難愈的毛病,我想她眼下要的不是藥,而是要休息了。」

  宋嬸為常府操勞了幾十年,總是忙忙碌碌,還很聒噪,看著似乎永遠也不會累……可她也會老,也會有一日因為疾病需要停下來了。

  「留個方子罷……」常台笙低低的聲音飄在這晚霧裡,聽著甚至有些不真切。

  「我方才說了,藥沒有什麼用了。」商煜的語聲寡冷,是醫者特有的平靜:「縱使你找別人來給她診病也是一樣的。也許心寬一些,少勞碌一些,還能活好些年。」

  商煜說完轉過身,又補了一句:「你自己的狀況也不好,多注意才是。」他抿起唇,低著頭走了。

  這時常台笙陡然聽到身後開門的聲音,她轉過頭,只見宋嬸站在門口,一臉歉意地看著她:「小姐……」

  常台笙沒有敢看她的眼睛,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說,也一時不知要怎麼辦。宋嬸早已成了她的家人,她根本不想再面對這樣的事。人都說經歷多了生老病死會感到麻木,但她卻越來越害怕這些事,她受不了這些。

  常 台笙眼眶酸澀,猛吸一口氣,低著頭匆匆走了。她幾乎沒有停步地走到書房門口,扶住外門框穩了穩自己的情緒,門卻從裡面開了。陳儼站在門口對她做了個噤聲的 動作,隨後讓開來一些,常台笙往裡看,小丫頭已經蜷在椅子裡睡著了。陳儼低著聲音跟她說:「剛來一會兒就睡著了,恐怕很累了,要現在送她回房間嗎?」

  常台笙點點頭。

  陳儼遂折回去,連同毯子將小孩子抱起來,送她回房。兩人安頓好常遇,陳儼關好房門轉過身來,看著常台笙道:「宋嬸如何?」

  「不是很好。」常台笙回過神,又問陳儼:「常遇今日怎麼了?」

  「學堂里有些不大友好的孩子嫉妒心太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可能傷到心了。」陳儼儘量淡化了細節,之後又道:「小學所學的東西本就淺顯,以她的資質實在沒有必要像尋常孩子那樣耗在學堂里。」

  常台笙偏頭看他一眼。

  陳儼眉目溫和地看看她,給出了緣由:「會覺得孤獨。」

  並不是身處人多的地方就一定會覺得熱鬧或開心,對於太早慧又太聰明的孩子而言,熱鬧的環境反而會更令人感到無助孤單。何況身邊的人還熱衷說三道四,因為不了解或者單純滿足嫉妒心的發泄而狠毒地將矛頭指向自己時,那真的是令人傷心。

  僅僅是孩子之間就已經這樣,絕戶瘟神這樣的詞脫口而出……可想而知,身處成人世界的常台笙要面對的是更冷酷的對待。那清瘦得有些病態的身體裡,一直努力扛著所有,如果有一日扛不動就這樣倒下去,可能就真的站不起來了。

  就像帶傷努力奔跑到終點的駿馬,癱下去就全完了。

  陳儼轉過身,低頭將常台笙圈進懷裡,心中有根弦被撥得又澀又痛。

  這是個非常難熬的冬天,比他記憶里多年前的那個冬天,還要難熬。

  ☆、53、【五三】 ...

  次日早上,杭州下雪了。起初還只是陰沉沉的,空氣里有深冬的味道。風大起來,庭院裡某株樹上最後一把枯葉簌簌往下掉,常台笙站在樹下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枯葉,忽覺手心一點微弱涼意,再擡頭,發現竟開始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常台笙收回手,轉過身看到站在走廊里的陳儼,淡聲開口:「睡得好麼?」

  「我一直都睡得很好。」陳儼看看孤零零飄下來的雪花片,再擡頭看看天,煞風景地說了一句:「看起來不會下很久,所以不用擔心會誤事,藏書樓的工事不會因此耽擱,書肆的生意也不會受到影響。一切都很好。」

  「恩。」常台笙淺淺應了一聲。

  有一年冬日下大雪,兄長帶著一家人去西湖邊吃酒,雪下滿了整個西湖,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橋上只有寥寥人低頭走過,看起來冷寂極了,旁邊的小酒館裡卻往往是熱鬧得不得了,燙過的紹興酒暖進心裡,熱烘烘的炭爐上架著鍋子熬湯,湯汁翻滾香氣四溢。

  她已很久沒見過杭州下那麼大的雪了,喧擾與煩心事都被積雪掩蓋,安逸極了,令人懷念。

  她回了走廊,拍拍身上一些碎雪,偏頭看了一眼陳儼。他今日居然知道自己加衣服,可這身衣服似乎有些舊了。

  常台笙沒說話,徑直去了伙房。

  這會兒廚工正在盛粥,宋嬸進去打算將早飯端去給常老太爺,常台笙卻攔住她道:「祖父那裡我已經去過了,剛餵他吃完不久,恐是天冷,吃完就又睡了。」

  「小姐……」宋嬸手裡抓著漆盤,「我還不至於……」

  常台笙從她手裡接過漆盤:「我知道,但祖父那裡我也很難顧得上,您就讓我儘儘心罷。」

  她說話間陳儼已經很自覺地去端了早飯送去小廳,再折回常遇房間喊她起來吃早飯。

  常台笙回到小廳時,他們兩人正坐在那兒等著開飯。過了一夜,常遇的眼睛不腫了,臉上也有了淺淡笑意,但其中強裝的意味又如何逃得過常台笙的眼睛。

  小丫頭磨磨蹭蹭吃完飯,看常台笙站起來,這才從椅子裡跳下來,小心翼翼喊了常台笙:「姑姑……」

  「怎麼了?」

  「我能不去……書院嗎?」

  常台笙應允了,她雖表面上沒有作太多安慰,但卻蹲下來抱了抱小丫頭,很是疼惜地親了親她額頭。最終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到陳儼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今日你若有空就帶她出去轉轉,斗篷在房裡記得讓她穿上,別著涼。」

  她說完便低頭走了,陳儼則當真「不負重託」地帶上小丫頭出了門。

  ——*——*——*——*——

  外面的雪仍舊不緊不慢地下著,雪花落到地上便化了,根本沒有積起來的意思,且也並沒有預想中那麼冷。

  陳儼帶著常遇都快到集市了,這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錢袋,竟然是空的。不過不要緊,誰說到集市一定得用到錢呢?於是他心安理得地帶著小丫頭在集市上閒逛。

  幸好小丫頭的心思並不在這集市上,也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個大圈,末了忽然停下步子問陳儼:「姑姑知道你眼睛不好的事麼?」

  「當然知道。」陳儼也在一個攤子前停了下來,取過上面一隻新奇玩意端詳著:「你姑姑那麼聰明。」

  「那……能好起來嗎?」

  陳儼將那隻玩具放回去:「不知道。」

  常遇又問:「因為不知道能不能好起來所以你才不與我姑姑成親麼?」

  「當然不是。」陳儼忽然想起什麼來,四周看了看,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間裁縫鋪子。常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你要做衣裳麼?」

  「唔,也許。」

  常遇又道:「姑姑帶我來這裡做過衣裳,杭州城裡她最喜歡的裁縫鋪子似乎就是這家了。」

  「當真?」

  常遇用力點點頭,十分確定。

  陳儼聞言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根本沒帶錢的事,帶著小丫頭便進了裁縫鋪。剛進去便有熱情的夥計迎上來,那夥計機靈地看看常遇,又瞅瞅陳儼,堆了笑臉連忙奉承道:「您孩子可長得真好看吶。」

  「謝謝,你笑得也挺好看。」陳儼隨口應了一句,便兀自去看料子了。夥計又連忙跟上去,殷勤非常地一一同他介紹,開了口就沒停過。

  夥計本以為陳儼是來給女兒做衣裳的,遂專挑小女孩子的衣料給他介紹,可沒料陳儼卻在紅錦緞前停了下來,那夥計稍稍一愣:「您這是……」

  陳儼伸手摸了摸那布料,問道:「這是做喜服用的料子麼?」

  「誒?」夥計看看他,「是做喜服用的,您是……給誰做?」

  「給自己做。」

  「您這是要娶親?」哪有這樣的人啊,女兒都這麼大了還和人成親,就算納妾也不用這樣罷……何況誰會自己到裁縫鋪子裡來親自做喜服啊,這等事難道不是媒婆做的嗎?嘖嘖……竟然連媒婆都請不起嗎?

  夥計再仔細看看陳儼的衣裳,又看看常遇身上那做工考究的衣裳,心裡終於有了個大概——這孩子穿這麼好,這大人穿的舊棉袍,估計這孩子才是富人家的主子,身邊這高個兒撐死了也就是府里的管事帳房之類的。

  夥計的熱情頓時消了一大半,態度立刻就變了。他懶懶道:「做喜服是罷,新娘子的也要做麼?那可得有尺寸才行。」

  「我知道。」陳儼絲毫沒有意識到夥計腦海里跌宕起伏的劇情,淡淡應了一聲,隨即又伸手摸了摸旁邊另一種喜服料子。

  那夥計見狀,懶洋洋地走到櫃檯前,問另一個夥計要了簿子,拿過筆就又朝陳儼走過去。他將簿子與筆都遞過去:「按著前面一頁的樣子將尺寸寫下來就行了,您自己也要做的話,去裡邊師傅那兒量完身交個定錢到時候來取就好了。」

  至此,陳儼仍舊沒有想起來自己沒有帶錢這一事實。因他正埋頭寫常台笙的尺寸,非常之投入。隨後又在夥計的催促下,去裁縫師傅那裡量了身,等到全部量完走出來,夥計拎著簿子擡眼看看他:「去交個定金吧。」他這才陡然想起來自己分文沒有。

  夥計看他沒反應,拎著簿子晃了晃,幽幽道:「不會沒有錢罷……」

  陳儼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決定據實回他時,一旁的常遇忽然跑到高高的櫃檯前,踮起腳將一隻錢袋子放了上去,很著急地問:「這些夠了嗎?」

  櫃檯收錢那夥計也愣住了,哪有過來做衣裳最後還是小孩子付錢的?他回過神,將錢袋子拿過來,取了一部分,將錢袋子又遞還給常遇。常遇個子太小,得很努力才能夠到櫃檯,她還不忘認真地叮囑了一句:「請一定儘快做好,謝謝……」

  「哦哦……」夥計還迷迷糊糊的,只應道:「一定的一定的。」

  常遇這才放心地將錢袋子重新收回兜里,這時陳儼已經走到了她身後,若有所思地問:「為什麼你姑姑給你的零用比給我的月銀還多?難道我一個大人的需求還不如你一個小孩子麼?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常遇頭也沒擡,低頭重新系斗篷的帶子,悶聲回道:「可能是因為姑姑更喜歡我……」

  「不可能。」

  常遇仍在低頭系帶子,一本正經道:「你總這樣小孩子氣我姑姑會很累的。」

  「……」

  常遇擡頭得逞般地笑了笑,眼中陰霾也因為陳儼決定給姑姑做喜服這件事而散盡了。可她高高興興地轉過頭去望向門口時,卻見一位二十五六的婦人在一位少女的陪同下走進了鋪子裡。

  那婦人也看到她,卻作勢要轉身,並與身旁的少女低聲道:「換一家罷,這家的料子不好看呢。」

  「怎麼會呢?嫂嫂不知道這是杭州城裡最有名的裁縫鋪嗎?料子都是最好的呢。」少女非拉著她不讓走,硬拖她進來後,笑著喊夥計過來:「近來有什麼新料子嗎?」

  夥計連忙殷勤地跑過去介紹新布料,常遇則愣愣站在原地。

  陳儼注意到她的神情,又看一眼背對著他們在挑布料的婦人,似乎已經瞭然。那婦人稍稍側過身,朝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轉回身去。陳儼注意到她的腹部,雖還不是特別明顯,但她走路及站立的姿態看來,卻是已經有孕了。

  常遇呆在原地一直看著,身邊其他的人與事似乎沒有辦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小丫頭目光有些呆滯,全然不似平日裡的機敏樣子。

  陳儼站在一旁,沒有喊她,也沒有勸她走。

  直到那少女拉著嫂嫂到櫃檯付定金時,常遇才猛然驚醒般地往後退了兩步。那少女看看她一臉驚愕的表情,以為是自己方才可能不小心碰到小姑娘了,忙對陳儼說了聲抱歉,又看看常遇,笑道:「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呢。」說著又偏頭看向自己的嫂嫂:「是不是啊,嫂嫂?」

  那婦人看一眼常遇,只低著頭付了定金,拉著自己的小姑子匆匆忙忙地走了,竟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常遇看著她步履匆忙著急離開的背影,不自禁地咬著自己的唇,腳步不受控地跟了出去。

  陳儼擡腳跟了出去,可小丫頭卻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目送著那兩人消失在熱鬧的集市里。

  這會兒雪停了。

  ☆、54、【五四】 ...

  雪雖停了,但陰雲仍籠罩在空中,全然沒有轉晴的跡象。陳儼這時候擡頭看看天,忽意識到自己早上的預感也不怎麼准。

  常遇回了府之後一直悶頭坐在書桌前看書,自從在裁縫鋪里遇到她母親後,她便再沒說過話,一路沉默地回了府。她是知道母親改嫁這件事的,也一直想悄悄地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可一直都不敢去。本以為看到她過得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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