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大乘與小乘
第1041章 大乘與小乘
在這昏暗的巷子中那袈裟上寶石的光芒實在是太亮了,把老和尚臉上的褶子照得纖毫畢現。光線在那些寶石的切面上折射,把狹窄的巷壁映得斑駁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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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著這件華貴的袈裟,愣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嘿,你這小和尚,怎麼還不知好歹了?」
見到玄奘的反應,老和尚咧開嘴,露出豁風的門牙,手裡抖了抖那件錦襴袈裟,接著開口道,「穿上它,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官差馬上把你當活佛供起來。
你不是要主理水陸大會麼?沒這身行頭,你連崇政坊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玄奘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僧衣袖口上那個灰布補丁。
世人肉眼凡胎,只認袈裟,不知佛法。
玄奘在心裡嘆氣。
他剛才在報名處已經領教過了,那個負責登記的官員甚至不願意多看一眼他的度牒。
可如果他真的披上這身珠光寶氣去換一個名額,那他和剛才那個用下巴看人的靈智上人還有什麼區別?
「若我靠著這徉袈裟換來了認哥,那他們信的究竟是彿法,還是這幾顆夜萌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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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抬起頭,直視老和尚渾濁的眼睛,「若這便是佛門領袖的做派,那我不當也罷。」
「可若你沒有這袈裟,別人又怎會聽你之言?」
老和尚收起笑容,光禿禿的木杖在青石板上重重頓了一下,濺起幾滴泥水,「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你拿什麼度人?」
「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6
玄奘搖頭,回答道。
「哈哈哈哈!」
老和尚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震得巷子裡的積水泛起一圈圈漣漪,「此乃小乘佛法耳!」
玄奘皺了皺眉。
「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
老和尚把袈裟重新包起來,」你連自己都度不明白,還想度這滿城怨魂?」
「敢問老丈,何為小乘,何為大乘?」
玄奘不退反進,往前邁了半步。
「佛本無相,萬法唯心。
若有一人,修的是你們口中的小乘之法,但他一步一個腳印,見一人度一人,哪怕慢,總有一日能度盡眾生。
若另有一人,修所謂大乘佛法,卻只求自身解脫,高坐蓮台看人間受苦。
這兩人,誰更像佛?」
玄奘停頓了一下,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
「既如此,這佛法為何要分大乘、小乘之別?不知老丈以為然否?」
聽到這話,老和尚愣在原地。
風吹過巷口,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老和尚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破布僧衣的年輕人,眼神變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異樣的光,因為他在這個固執的小和尚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曾在靈山大雷音寺里,當著滿天神佛的面,質問如來為何眾生皆苦的金蟬子。
輪迴了十世,這軸到骨子裡的脾氣還是一點沒變————
「好好好,汝既問我,我便答你。」
老和尚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肅穆起來,「人有四萬八千種煩惱,佛法便有四萬八千個法門度化。
不是佛法本身要分大小乘,而是因為世人的根器不同,便有了不同的法。」
老和尚用木杖指了指巷子外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眾生皆佛,但未必都有佛的覺悟。
有人只需一句偈語便能頓悟,有人卻需要棒喝才能回頭。
你用小乘法度得了善人,卻度不了那些業障深重的惡鬼。
不知這個答案,小師傅以為然否?」
玄奘順著木杖的方向看去。
大街上,賣胡餅的商販正為了半個銅板和客人爭得面紅耳赤;
巡街的武侯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乞丐:幾個穿著綢緞的富商聚在一起,對著路過的年輕女子指指點點。
這世間確實有太多的貪嗔痴————
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汝來此既為傳法,超度亡魂。」
老和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量,「那又為何還要執著於穿與不穿袈裟?你嫌棄世人著相,只看重錦襴袈裟。
可你執意不穿袈裟,非要以這身破衣爛衫示人,以此來標榜自己的清高,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著相?」
玄奘猛地抬起頭。
這句話砸下來,玄奘覺得腦殼發麻。
他在彆扭什麼?如果真的放下了,穿金線架裟和穿破布僧衣又有什麼區別?
他一直覺得自己比那些追名逐利的和尚強,這種優越感本身,就是一種我執。
他以為自己跳出了泥潭,其實還在泥潭裡打滾。
他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對著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
玄奘直起身,語氣變得無比恭敬,」不知老丈口中的大乘佛法,究竟在何處?」
「哈哈哈哈!」
老和尚再次大笑起來。
這一次,笑聲不再是凡人的嗓音,而是帶著宏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巷子裡的光線變了。原本昏暗的角落被純粹的金色光芒填滿,青苔在金光中迅速枯萎剝落。
老和尚的身形開始拔高,那件破爛的僧衣化作了潔白無瑕的輕紗,頭頂顯出七彩圓光。
觀世音菩薩端坐在九品蓮台之上,手裡托著羊脂玉淨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玄奘。
「大乘佛法,在西天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
觀音的聲音空靈,在整個長安城的上空迴蕩,「玄奘,你可願西去求取真經,度化這南贍部洲的芸芸眾生?」
巷子外的街道瞬間炸開了鍋。
「菩薩!是觀音菩薩!」
「活菩薩顯靈了!」
無數百姓成片成片地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死死貼在青石板上,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祈福的詞句。
剛才那個在報名處耀武揚威的靈智上人正好路過,他看清了玄奘的臉,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菩薩,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連那根鑲著夜明珠的禪杖掉在地上都顧不上了。
他惹了菩薩看中的人,這輩子完了。
玄奘站在原地,沒有跪。
他仰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尊寶相莊嚴的神明。
那金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但不知為何,他卻不想跪。
「既然那西天佛主有度化世人的真經,又為何還要讓一肉體凡胎,跋涉十萬八千里路?」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
這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吊兒郎當的慵懶,但在這所有人都在膜拜菩薩的當下,這聲音扎耳朵到了極點。
聽到這話,現場陷入了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傻了。
居然有人敢當面質問觀音菩薩?這是嫌命太長了還是腦子被門擠了?
玄奘愣了一下,轉過頭。
卻見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人,袖口用綁腿扎得緊緊的,腳上蹬著一雙沾著泥點的皮靴。
這打扮看起來是個剛從城外打獵回來的遊俠。
更離譜的是,這人手裡還攥著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嘴裡正嚼著一顆,糖稀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巷子口站著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貼身勁裝,張啟把嘴裡的山楂核吐到一旁的牆角,拿糖葫蘆的竹籤指了指半空中的觀音。
「早一日傳法,不是早一日可以度化眾生?」
張啟咬下第二顆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們這辦事效率,擱我們工部,是要被扣俸祿的知道嗎?」
沒人說話,連風都停了。
半空中的觀音臉色變了。
那張永遠悲天憫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她認出了這個男人。
就是這個叫張啟的工部尚書,逼得她不得不提前親自下場。
可真正讓她驚訝的,是以她的法眼,居然看不穿眼前之人的跟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