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灘頭築壘,半渡計空


  第478章 灘頭築壘,半渡計空

  漕河一戰如若能勝,那奪取天下也就是探囊取物了。

  想到距執掌天下就只剩一步之遙了,李自成深吸一口氣,眼神熾熱不少。

  李自成抬手一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片刻後,李自成開口,語氣中滿是堅毅:「李過,你領五萬步卒伏於屯堡西側十里。」

  李過猛地抱拳,朗聲道:「得令!」

  「劉宗敏,你領三萬老營騎兵,繞道漕河下游白洋淀以西,利用蘆葦盪藏身,待交戰之後殺出,直插夏軍側翼,切斷漕河浮橋。」

  「遵命!」劉宗敏臉上浮現猙獰笑容,似是預見了夏軍兵敗如山的慘狀。

  「田見秀,你領四萬中軍奔赴正面迎擊,做出倉皇趕赴戰場之狀,不求擊潰敵軍,只求遲滯敵軍,令其不得脫身。」

  田見秀拱手,緩聲道:「末將明白。」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高一功,你留守圍城大營,防備孫傳庭出城偷襲我軍側後。」

  「遵命!」  「我親率三萬老營兵,居後壓陣。全軍以三聲炮響為號,伏兵一起衝殺。」

  李自成頓了頓,目光緩緩掃視每一個將領,劉宗敏、李過、高一功、田見秀……

  這些人要麼與李自成沾親帶故,要麼就是在起兵之初就跟隨他東征西討。

  從朝廷裁撤驛遞,到甘肅投軍,有過單槍匹馬狼狽逃生,也有過烹殺福王的得意快活。

  一路走來浮浮沉沉,分外不易,終於走到了主宰天下命運之時。

  李自成感慨道:「諸位隨我李自成征伐數載,從死人堆中摸爬滾打一路至今,什麼惡仗險仗沒有打過?

  楊鶴、陳奇瑜如何?不都成了咱們的手下敗將嗎?

  曹文詔、曹變蛟又如何?不都讓咱們斬殺在山西群山之中了嗎?

  縱使那三邊總督洪承疇,也被打得全軍覆沒,成了我大順的大學士了。」

  說到過往戰績,軍中將領無不咧嘴發笑。

  李自成與眾將笑了一陣,接著道:「如今夏賊遠道來援,人困馬乏,又是蠢材領兵,半渡之際就是其死期。

  這一仗打完,北直隸並傳檄而定,天下就在我等眼前。為自己的身家富貴、俸祿爵位,也為了黎民蒼生,此戰必勝!  傳我帥令,北上迎敵,即刻出兵。」

  眾將熱血沸騰,一同抱拳領命。

  漕河以南的屯堡區距李自成圍城軍營不過十五里遠。

  當晚闖軍便至漕河以南,按李自成的吩咐,劉宗敏等人帶兵在預定位置埋伏好。

  ……

  次日清晨,漕河兩岸又熱又悶,壓得人呼吸都不舒暢。一隊闖軍探馬趴在山坡之後,朝著漕河北岸方向眺望。

  只見整條河浸沒在晨霧之中,天地都是灰白色,兩岸安靜至極,沒有半個人影。

  年輕的探子仍扒著坡頂泥土向河邊眺望。

  年老的探子躺在反坡上,將范陽笠蓋在臉上,擋住陽光,翹著二郎腿,手執一把芭蕉扇不住扇風。

  「北直隸這地方,天氣濕熱悶人,比咱們米脂老家可真是差遠了。七兩,你也歪著歇會兒。若真有敵軍,耳朵比眼珠子有用。」

  那叫七兩的探子坐下來,用袖口蹭了蹭額頭的油汗,露水混著汗水把衣打濕黏在身上難受得厲害,他雙手抓著衣服扇風,口中道:「聽右哨的人說,上個月還颳了場沙暴呢,也不知這種天氣怎麼颳得起來。」

  七兩扇了會風,又道:「二栓叔,這仗打完了,咱是不是就能回陝北了?唉!家裡只有額娘一個人,那幾畝麥子還沒人收呢。」  「想啥美事呢?打完了河灘這一仗,還要打保定,打完保定還要打京師……吃吧。」二栓叔從胸口掏出一個糜子饃,遞給他。

  七兩接過糜子饃,嘿嘿笑了兩聲,用雙手接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接著把碎渣都吸進口中。

  他嚼著糜子饃,含糊不清地問道:「那打完了京師呢?」

  「那還有薊鎮、永平、宣府……北直隸大的很,北直隸打完了,還有江南,江南打完了,還有嶺南……」

  「若都打完了呢?」

  二栓叔臉上浮現短暫的迷茫,繼而又嗤的一聲笑道:「那就輪到咱闖王坐天下,好日子就到了!到時候給你分幾畝江南的水田,還守著老家那幾畝破地幹啥?」

  七兩將口中糜子饃硬噎下去,憨厚地笑了兩聲,又不放心地朝漕河灘方向望了兩眼,見一切安好,便又問道:「二栓叔,我聽人說,夏軍也說是為民請命,也給老百姓分田地,殺貪官。

  你說都是為了過好日子,為什麼自己還要打呢,夏王隨了我們闖王不就得了?」

  二栓叔笑了一聲:「孩子話。」

  七兩也笑了兩聲,二人一陣沉默。

  許久之後,七兩突然嘆氣道:「唉!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額的老娘。」

  二栓叔不知該如何回應,突然,地面傳來微微震動。  二栓叔豁然起身,將七兩身子壓下,低聲道:「有人朝河灘來了,是騎兵!」

  七兩小心地從坡頂探出頭,見遠處果然有一前一後兩隊騎兵飛馳而來。

  先頭的那一隊騎兵有十來人,身穿鴛鴦戰襖,腰纏紅布腰帶,有的戴紅頭巾,有的頭戴范陽笠。

  這正是大順老營兵的裝束。

  而後面那隊騎兵只三四人,身騎高頭大馬,清一色披掛暗色寒鐵胸甲,光是看著便令人發怵。

  雖然後隊騎兵人少,卻人人弓馬嫻熟,拉弓引箭不斷,不時便有老營騎兵中箭墜馬。

  老營兵雖也拉弓還擊,那箭矢撞在甲上,卻全被彈開。

  七兩見狀二話不說,就要起身支援,被二栓叔死死摁在地上。

  「你瘋啦?那是關寧鐵騎。」二栓叔低喝道。

  二栓叔是闖軍的老探馬了,已在漕河附近活動大半個月。

  期間與夏軍騎兵交過幾次手,都全身而退,本不把夏軍騎兵放在眼裡。

  直到遇上與夏軍騎兵穿戴一致的關寧軍,他所在小隊被殺了個乾淨,自己躲進白洋淀才勉強逃得一命。  自此,他凡是見到穿戴重甲卻用弓馬騎射的,一律敬而遠之。

  也正是因為有審時度勢的本事,二栓叔才能在慘烈的漕河前線活這麼久。

  七兩低聲道:「那是咱們的人。」

  「救不了,就當沒看見。」

  在說話的功夫,老營兵又被射死兩人,屍體中箭,如遭錘擊,被力道帶著栽下馬去。

  老營兵比箭術不是對手,馬力又不繼,被逼入絕境,只能四散奔逃,其中一騎正向二人的藏身山坡上跑來。

  二栓叔低聲道:「糟了!快走!」

  說罷就要拉七兩逃命,便在這時七兩道:「你看。」

  只見一名關寧鐵騎縱馬追了上來,隔著十幾步遠,一箭穿喉,將那老營兵射死,屍體就倒在山坡之下。

  那關寧軍殺了塘騎之後,調轉馬頭,又毫不遲疑去追殺其他人。

  不過一刻工夫,四散的老營塘騎便被射殺殆盡。

  七兩心道:「好厲害……若非二栓叔拉著,恐怕我也是一樣下場。」  想到這裡,七兩感激地看了二栓叔一眼。

  此時,老營兵已死盡,河灘邊重回靜謐,二人紋絲不動地趴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關寧軍清點屍體、打掃戰場,脫下胸甲,擦拭汗水,肆意談笑。

  七兩發覺關寧軍的寒鐵胸甲就是前後兩大面甲片,只靠肩頭、腰側幾處搭扣嵌合鎖死,穿脫利落。

  脫下之後,用厚帆布兜住、繫緊,一左一右放在馬鞍旁,不占地方,馬匹慢跑也不晃蕩。

  那一隊關寧軍並未離開,七兩二人只能趴在山坡之上觀望。大概過了一刻左右,晨霧幾乎散盡,天邊突然出現一股土黃色的煙塵。

  煙塵慢慢拉長、鋪開,變成綿延十餘里的一整面土牆,從地平線上直壓而來。

  二栓叔身體一僵:「夏軍來了。」

  七兩聽到這話,心臟不由自主地咚咚狂跳。

  過了小半個時辰,煙牆之下才出現一道粗重的黑線,走得近了,黑線蔓成一片,漸漸將整片大地籠罩,仿佛黑潮倒灌而來。

  遠遠地傳來一陣嗡鳴,那是大軍行進的腳步聲響。

  又過一刻左右,夏軍軍陣愈發清晰,只見萬點紅旗在風中翻卷,中軍之中一面大蠢豎立,金色龍紋隨大蠹翻飛。  整個夏軍的隊伍,寬達三四里,長十餘里,仍看不見隊尾。

  漕河南岸又傳來馬蹄聲,是另一組大順塘騎到了。

  那隊正休整的關寧軍立馬俯下身子,耳朵貼住地面,聽清馬蹄的方向後,穿甲上馬,直追塘騎而去。

  待馬蹄聲跑遠,二栓叔對七兩道:「你快去老營報信,我在這裡守著。記著!避開關寧軍的去向,他們馬快,被盯上就完驢球蛋了。」

  七兩急道:「一起走。」「聽令行事!趕緊去,河灘不能沒有人守著。」

  七兩滿臉不舍,還要爭辯,二栓叔厲聲斥道:「去!」然後推了他一把。

  七兩被推得滾落山坡,騎上馬,朝老營方向奔去,路上還頻頻回頭。

  二栓叔笑著沖他擺了擺手。

  直到七兩的身影在地平線上消失不見,二栓叔才放下心來。

  此時夏軍先鋒已抵漕河北岸,距離二栓叔的藏身之處只有不到三百步。

  千餘名夏軍工兵從本陣走出,來到河邊搭建浮橋。

  二栓叔藏身的這個緩坡,正對漕河唯一的官渡口。  這段河道順直,水勢平緩,砂質河灘緊實,是漕河流域最適合搭建浮橋之處。

  只見夏軍工兵乘坐徵調來的小船下河,在河道裡面隔一丈左右打下一根木樁,用來固定。

  再將二十餘艘平底漕船沿木樁排開作為橋墩,橋墩之上鋪上三寸厚的木板,浮橋便算搭建完畢。

  可夏軍浮橋搭建得十分講究,木板之間全用鐵釘釘死,縫隙處塞草繩防晃,船與船之間用膠麻繩捆牢。

  岸灘上的兩端還用枕木加固,再用土袋壓住橋頭,如此搭出的浮橋,縱使馬車駛上也只有輕微晃動。

  儘管浮橋已修得如此結實,夏軍卻仍十分謹慎,只派了三千人馬過河,過河後便在南岸就地修築工事。

  先是在兩翼放置拒馬,再在拒馬之後挖掘壕溝,每道壕溝都有五尺寬、七尺深,壕溝後布置胸牆,修得活像個堡壘。

  在漕河以北,夏軍沿河灘布置了幾十門火炮,炮口正對灘頭陣地兩翼。

  二栓叔目瞪口呆,用此等方式渡河,縱是耗上十天半個月,也難把十萬大軍運過河呀。

  眼瞅夏軍探馬已上浮橋,二栓叔心知再不走恐怕就走不脫了,連忙爬下山坡,騎上戰馬,朝大營方向奔去。

  馳騁五里左右,他突然聽聞身後有微微的馬蹄聲傳來。

  二栓叔心中一沉,疾馳中回身眺望,但見不遠處山坡上衝下來五名騎兵。  那些騎兵全都騎著高頭大馬,身穿暗鋼色胸甲,手持角弓,馬速極快。

  二栓叔心中叫苦不迭,催動戰馬狂奔,轉瞬間又跑出去幾百步,回身一望,敵人靠得更近。

  已有人在馬上張弓搭箭,鬆開弓弦,一道黑影激射而出,轉瞬便至。

  利箭嗖的一聲划過身邊,釘在二栓叔身前的田埂上,箭頭扎入土中三四寸,激起一片塵土,箭尾晃動不絕。

  二栓叔冷汗浸透衣衫,心臟在胸腔中咚咚作響,比馬蹄聲還要大。

  他又朝後一望,關寧軍已逼近百步之內。

  這麼跑,遲早被追上,二栓叔一狠心,猛地調轉馬頭向正東奔去。

  那邊正是一處廣袤的麥田,麥子被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爛在地里,田地無人打理,長滿了膝蓋高的雜草,將水渠、田埂都蓋住。

  二栓叔憑藉記憶,縱馬越過一道極隱蔽的溝渠,又狂奔數十步,聽聞身後有兩聲悶響,回頭一看,只見兩名關寧軍馬失前蹄,重重栽下。

  人在地上翻滾一圈還站起身來,而戰馬折斷馬腿,不住哀鳴。

  二栓叔還未及慶幸,便見另三名關寧軍縱馬越過溝渠,隨後連連發箭。一發利箭,直向二栓叔面門。

  二栓叔未及閃避,被一箭刺穿腦殼,噴出一陣血霧,紅白之物四濺,胯下馬匹漸漸停步,身子一晃,栽下馬來。  ……

  七兩騎著快馬一路向南狂奔二十里,抵達闖軍大營,直接入中軍帳,顫聲稟報消息。

  過不多時,又陸續有探馬抵達大營,匯報灘頭情況。

  李自成接到消息,大感詫異,問道:「夏軍在漕河以南修築堡壘?」

  探馬道:「正是,夏軍灘頭陣地,東西長十里,南北寬五里,有外壕內壕數道,明顯是衝著容納全軍去修的。」

  李自成默然立在案前,心中詫異翻湧。

  他歷經戰陣,對官軍戰法知根知底,自來渡河作戰,官軍從來都是拼命往對岸沖,生怕渡河遇襲,被敵攔腰截斷。

  偏偏大夏軍反其道而行,只派三千人過河,修築營壘。

  莫非先頭的三千人不怕死傷嗎?

  再者以區區三千人修葺能容納十萬大軍的灘頭營壘,又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怪事!」李自成心中道。

  「陛下,咱們怎麼辦?」  李自成道:「不急,先等等再說。」縱使現在派出伏兵,三千夏軍也太少了,不能一擊致命。

  又過半個時辰,營外又傳來急速馬蹄聲,一名探馬小跑至帳中,單膝跪下稟報:「啟稟陛下,夏軍已在灘頭布設三百處拒馬,挖掘壕溝長五里,另在漕河上又架設了兩道浮橋,有八百名鳥銃手、六門火炮抵達南岸。」

  帳中諸將聞言均是一震,有人豁然起身道:「不可能!這修得太快了!」

  探馬低頭抱拳,辯解道:「夏軍民壯體格精悍,身著軍服,用的都是精鋼鍬、鏟,掘土極快。都是小的親眼所見!」

  李自成一揮手,讓探馬退下。

  帳中將領亂作一團,有人道:「陛下,再等下去,壕溝會越挖越多,發號炮吧。」

  這話一出,帳內其他將領紛紛響應。

  李自成皺眉沉吟許久,終於緩聲道:「不,我們按兵不動,放夏軍過河,派快馬給李過、劉宗敏傳信,嚴令不得擅自出兵。」

  帳內將領爭道:「陛下……」

  李自成皺眉沉聲道:「此乃將令。」

  「是! 」

  不多時,兩隊快馬便向這漕河上下游奔去。  之後數個時辰,快馬在闖軍大營與前線之間奔馳不絕,探馬不斷將前線情報送入闖軍中軍大帳之中。

  「啟稟陛下,左哨塘騎與敵接戰,折損三十餘人。」

  「急報!夏軍一部輕騎向白洋淀穿插,我軍百餘哨騎截擊,殺敵十餘,敵已退走。」

  「陛下,關寧軍馬速極快,甲冑精良,弓矢嫻熟,我軍難以抵擋。」

  兩軍的主力尚未交鋒,而塘騎之間廝殺已極為慘烈,到日落前,闖軍已死傷塘騎三百餘人,估算夏軍也損失七八十人上下。

  夏軍馬兵戰力平平,全靠關寧軍充當塘騎,若在大平原上,數百關寧軍本不足以造成這麼大的殺傷。

  可漕河以南地形破碎,塘騎活動密集,反倒令關寧軍武藝發揮到極致,創下極大戰果。

  塘騎都是軍中精銳,縱是順軍騎兵頗多,也撐不住這種消耗。

  自晚飯後,李自成的神情便凝重起來,只覺這初出茅廬的夏王只懂結硬寨、打呆仗,反倒不好下手。

  一夜過後,黎明時分,又有探馬來報:「啟稟陛下,夏軍又連夜建了四道浮橋,南岸兵馬已增至兩萬餘。我軍右哨塘騎死傷百餘。」

  李自成正吃早飯,聞言一捶桌子,小米粥從碗中濺出不少。

  「知道了,下去!」  探馬退下,李自成深吸幾口氣,又將灑落的小米粥劃拉到手上,舔舐乾淨。

  這時帳外又有腳步聲傳來,有士卒隔著帳簾道:「陛下,劉將軍請求出戰。」

  李自成沉聲道:「不准!」

  半渡而擊的計策已然落空,李自成還可利用此地的河渠、堡寨,一面遲滯夏軍鋒芒,一面偷襲敵人兩翼。

  地形對闖軍有利,沒必要死磕夏軍灘頭營壘。

  此後數日,將領輪番請戰,李自成一概不准,闖軍主力一動不動,而塘騎已死傷近六百人。

  初時塘騎死傷過大,令李自成對前線情況兩眼一抹黑。

  但又過幾日,夏軍塘騎的壓迫力持續降低,反倒令闖軍塘騎又重回前線。

  想來是關寧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死傷,主動收縮巡邏範圍。

  到五月底,夏軍終於修好漕河南岸營壘,全軍渡過漕河,向保定方向行軍,此時仍未與闖軍打過哪怕一場大戰。

  而夏軍離開南岸營壘的保護,對情報需求更甚,塘騎的任務更重。

  是夜,南岸營壘,關寧軍篝火旁,氣氛分外壓抑。  有人一邊燒火,一邊抱怨道:「今日在北常堡,又折損了十餘人,再這麼下去,弟兄們非要全死在北直隸不可。」

  「南岸營壘修了十餘天,屁用沒有,讓弟兄們白白死傷!若我們一口氣衝過河,此時說不定已到保定城下了。」

  還有人道:「闖賊的塘騎和老鼠一樣多,殺了一茬,又有一茬,還熟悉地形,指不定貓在哪個陰溝里,趁人不備,就出來咬上一口。」

  「不知道關外怎麼樣了……」

  吳三桂提著馬鞭從營外走進來,站到那處篝火前,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眾將縮了縮脖子,抱怨聲戛然而止。

  吳三桂掃了一圈,見諸將滿臉倦容,有些人面龐上還帶著拼殺的血跡。

  他緩緩開口道:「我剛從中軍回來,爾等可知王上給戰死關寧軍開的撫恤是多少嗎?」

  吳三桂停頓片刻,自問自答道:「每人五十兩……足額。」

  無人答話,神情都熱切不少,還有人咽了咽口水,心中已經打起了算盤。五十兩撫恤是什麼概念?

  崇禎末年時普通士兵陣亡,幾乎沒有撫恤,即便朝廷大發善心,也是給三兩銀子的喪葬費,指望撫恤讓家人過活,那是痴心妄想。

  關寧軍中的家丁,因為是將領私兵,待遇稍好,撫恤也不過十餘兩而已。  五十兩白銀相當於一個關寧軍家丁整整三年的足額軍餉,實際算上剋扣、遲發,要五六年才能攢得下來。

  在關外五十兩白銀可以買到將近四千斤大米,夠五口之家吃上足足兩年,堪稱巨款。

  最難得的還是,這麼一大筆錢還能足額發放,對關寧軍家丁來說,根本就是做夢也不敢想。

  吳三桂冷冷道:「我知道爾等在想什麼,這是不是將官誆騙?對吧?」

  吳三桂接著道:「這十餘日間,關寧軍共陣亡147人。就在剛剛,名單已整理成公文,王上親自簽署,發往京師,調運餉銀。

  此外,近來戰鬥慘烈,夏王體諒塘騎艱辛,特下鈞旨,每人發十兩銀子賞銀。都他娘來領賞錢吧。」

  吳三桂話音未落,已有士兵拉著馬車駛入關寧軍營寨。

  馬車車轍很深,車上面滿載銀箱,夏軍司務長從馬車上跳下,又取出關寧軍花名冊,朝四周看看,空無一人,正奇怪為何沒人上前。

  眾關寧軍將士看看司務長,又看看吳三桂,滿臉不敢置信。

  祖大樂和吳襄此時也從營外走回。

  祖大樂見狀道:「快去領餉,不要耽誤晚上吃羊肉。」

  還有羊肉?  眾將士只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這一路行軍,軍糧吃的都是米飯、腐乳、鹹菜疙瘩,伙食里半點油水也沒有,嘴裡快淡出鳥來了,羊肉是什麼味道都快忘了。

  有膽子大的上前領餉,憲兵已將賞銀分好,每十枚銀幣由一張油紙包著。

  那關寧軍領了賞銀,在司務長的帳簿上按了紅手印,退到一旁將油紙揭開,裡面整齊碼放十枚大夏元洋。

  他取出一枚銀元,對著日頭看了半晌,接著放到嘴中一咬,銀幣上登時留下兩排淡淡牙印。

  「哎呀媽呀!真的!哈哈哈……足色銀子!」那軍漢連聲道謝,將銀元包好,塞入懷中。

  全軍一陣沸騰,爭先恐後地到司務長面前排隊領賞。

  領到賞銀的兵丁,在夕陽下欣賞銀幣的精細做工,反光將他們的眼眸映得一片銀白。

  沉甸甸的分量順著指尖散往四肢百骸,拼殺數日的疲憊,隨之消弭大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