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牛痘、罐頭與微生物
另一邊,清軍紫荊山大營中,探馬往來如飛,地面塵土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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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轉向多爾袞:「你領鑲白旗人馬,至小凌河下游,挑選一處淤灘,徵發民壯,修出一條浮橋來,要遠離海岸,趁夜色行事,不要被敵人發覺。」
「臣弟明白!」多爾袞領命退下。
此時皇太極身邊還剩豪格和莽古爾泰,二人齊向皇太極請戰。
皇太極冷冷道:「急什麼?圍獵異獸,布圍子要慢慢撒,獵物要慢慢趕。等獵物進了圍場,你們兩個再上陣扎口袋不遲!」
……
乳峰山的槍炮聲轉眼已響徹兩個時辰,天色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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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三響軍隊雖然節節勝利,卻推進得很遲緩,鑲紅旗士兵利用山林和複雜地形不斷周旋,打得十分頑強。
林淺翻過了幾份數學、天文論文,目光落在一份醫學論文上,作者的名字十分眼熟。
「吳又可?」林淺默念道。
他看向論文題目,《沸水煮械殺毒及金瘡術後化膿對照考》。 此文並不符合論文的格式,更像是明人常寫的遊記。
從行文格式上來看,就知此人並不是大夏科學體系培養的人才。
吳又可在文中說,他是一名遊方醫生,為研究治療瘟疫之法,途經北直隸一帶,接觸到了大夏的醫術,便在營中同住了一段時間,寫下此文。
文中對大夏清潔雙手、杜絕飛沫傳染等行為做了詳細記錄,不過著墨最多的,則是大夏軍醫用沸水煮手術器械的規矩。
大夏醫官管這步叫殺毒,只是沒人講得清所殺之毒究竟為何物。
營中便有醫官牽頭做了一個實驗,將俘虜的傷兵分為四組,四組傷兵都是腿部中彈,需要手術取出鉛彈碎片。
醫官分別準備了四組手術器械,第一組不過沸水,其後每組煮製的時間依次延長,其他條件不變,對比術後的死傷情況。
結果前兩組傷兵死亡率高達五六成,第三組死亡率驟降到兩成,第四組為一成。
吳又可據此得出結論,萬物之上都附有微毒,煮製越久,則毒性去除越多。
這就和煮雞蛋是一樣的道理,煮的久了,雞蛋才能熟。
中醫本身就有開刀器械要經過火燎的規矩,只是柴火珍貴,此前醫者們都是在火上輕燎幾下,並不知具體要烤多久。
如今看來,就是「煮時愈久,殺滅愈盡,愈者愈多」。 白話說,就是煮的越久越好。
文章最後,吳又可又說:「以傷犯驗醫理,雖有所得,然傷天和,非醫者所為,後學毋得效尤」。
林淺看得有趣,不禁微微發笑。
這文章雖然還是經驗主義的延續,至少是用了科學探索的精神,做了對照實驗。
而且還是對微生物學探索的開端。
冷熱兵器交替時代,死在戰場上的人遠少於死於感染的人。
此前大夏醫者也會煮器械消毒,只是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只說是夏王的吩咐,又或是師祖,也就是蘇康的規矩。
吳又可所說的「萬物皆毒」理論,雖然只是假說,但至少也是個近似解釋,比死記規矩強得多。
這實驗的結論若能刻在醫官的腦子裡,必能讓偷懶的醫官大大減少,等於給全軍將士都續了小半條命。
吳又可的文章不止如此,他還零零散散地寫了一路的遊記以及關於瘟疫的思考。
此時的北直隸瘟疫遍布,老百姓餓死的和病死的幾乎一樣多。
尤其是天氣一冷,天花就會廣泛傳播,而且大多集中發病於十三四歲以下的孩童,孩童夭折率奇高,北直隸百姓幾乎談花色變。 吳又可聽聞大夏軍中極少罹患瘟疫,便來一探究竟,沒想到天花治法不得,倒學到了煮水消毒之法。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林淺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下「牛痘」二字,林淺對天花疫苗了解也就僅限於此了。
至於該怎麼培育、怎麼接種,通通是一概不知,甚至華夏有沒有牛痘病毒,以及牛痘與人類的天花到底是不是一種病毒,林淺也不太清楚。
想推動文明進步,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
在醫學領域,還得蘇康父女、吳又可這樣的人去使勁推。
林淺吩咐耿武,命人把寫了牛痘二字的紙交給吳又可,此人現在要麼還在直隸軍中,要麼就去別處游醫了,總之與軍隊有過接觸,就有跡可循,想來尋找並不費力。
林淺的二字墨寶甚至沒有裝進信封里,耿武一眼就能看到。
耿武道:「王上要不要帶什麼口信?」
林淺想了想道:「你只說他被文明大學聘請了,從此不必再為衣食住行憂慮,可以自由自在地研究了。」
「是!」耿武應了一聲,出門傳訊。
……
此時乳峰山炮聲小了不少,炮團的百餘門火炮正在散熱,排槍仍然不絕,整片戰場都被濃濃的硝煙籠罩。 乳峰山樹林之中,碩托拉滿水牛角大弓,箭矢去若流星,正中一大夏散兵的大腿,那士兵慘叫倒地,頃刻間血流如注。
接著便聽有人喊道:「在那邊!」
一陣排槍猛地打來,枝葉被打得簌簌落下,兩名清軍中槍倒地,慘叫不止。
碩托被打得縮著腦袋亂竄,他剛想去拖拽傷兵,五六道猛火罐就砸了過來。
罐體砸在樹幹上破碎,油脂飛濺,大火瞬間燃起,很快就將大片林地籠罩。
此時正吹東南風,大火濃煙全往清軍方向擴散,碩托只覺滾滾熱浪迎面逼來,眉毛和後腦的辮子都要烤焦了。
「貝子爺快走!」有部下拉拽他,碩托只能往後撤,路上回身一望,那兩個傷兵行動不便,很快便被大火籠罩,慘叫悽厲,空氣中瀰漫焦臭。
碩托心底咒罵一聲,暗道:「這幫南蠻子好生難纏!」
接著他又竊喜道:「好歹換了一個。」
一念及此,碩托向那夏軍傷兵處一看,身形登時一滯。
只見有人抬了擔架過來,先給那傷兵止血,再把他抬上擔架,往後方運去。
抬擔架的兩人一前一後,配合默契,在山地上行進飛快,如履平地,四周的夏軍散兵則不停開槍進行掩護。 那傷兵便一溜煙地被抬回中軍。
碩托看到這幕直接傻眼,接著破口大罵:「該死的南蠻奴!」
在大夏中軍後方傷兵營中,有人抬了擔架闖入。
「醫官!醫官!牛小五大腿中箭,流血很多,快救救他!」
一片嘈雜中,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個渾身染血的醫官,他看了一眼便道:「這人還有救!得取箭頭,然後清創、止血,準備手術!把台子搭起來!」
「搭手術台!」有人高聲大喊。
兩張方桌拼到一處,有人拿來了兩盆熱水,往桌上一潑,霎時間熱氣騰騰,熱水沿桌縫流到地上,周圍盡成爛泥。
牛小五被人抬到手術桌上,他此時面色慘白,呼吸微弱,已有些不省人事。
主刀的醫官來回奔走,大聲疾呼:「把器械拿來!準備熱水!用過的器械回水重煮,拿新器械來!」
說話同時,醫官還用茶油皂洗手,洗好後再用熱水倒下,仔細搓洗,那水已兌了涼水去,溫度還是很高,將醫官雙手燙得發紅。
「醫官,器械備好了!」
醫官此時也洗手完畢,到手術台旁,他的助手已從一鍋沸水中用筷子夾出麻繩,將麻繩狠狠捆在牛小五的大腿根。 這一下極端用力,把已經半昏迷的牛小五又疼得醒了過來,還未等他慘叫,一根木棍已塞入口中。
接著醫官拿起刀具,對著箭矢精準下刀,皮肉開裂,鮮血狂涌。
牛小五瞬間劇烈掙扎,醫官大喝:「都給我摁住了!」
片刻之後,牛小五就因劇痛昏了過去,醫官下手絲毫不停,不多時便將箭頭取出。
牛小五的班長鬆開手,朝傷兵營中一看,這樣的手術同時做有十幾台,整個傷兵營的地面都是泥水,正中擺著高高的柴堆,同時在燒十幾盆沸水,裡面滿是手術器具。
繁忙之中,又透著一股有條不紊。
不遠處,女兒河又炸響一陣排槍,韃子騎兵馬蹄聲隆隆,騎炮營正在向河岸方向機動,戰馬與車轍把泥水踩得飛濺。
河岸邊很快響起轟隆隆炮聲,正白旗被生生逼回女兒河以北。
主刀醫官此時已清創止血完畢,拿來針線縫合傷口,運指如飛,比江南繡娘的針線還快。
「好了,快抬下去!」醫官大喊道,他聲音虛弱,用小臂擦了擦腦門的汗。
牛小五此時已悠悠轉醒,向班長道:「我死了嗎?」
班長道:「你小子命大,離死還早著呢!」 ……
暮色漸重,松山城大帳內,為保讀書光亮,不得不又點起一盞油燈。
耿武上前,喜滋滋道:「王上,我軍已占據乳峰山頂,敵人朝著女兒河退去了。」
林淺頭都沒抬,只「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下一篇論文上。
這一篇文章題為《肉湯保藏與腐敗成因證偽考》,作者名叫楊映川,只是膠東一個普通的醬園老闆,半生都與食物發酵、腐敗打交道,常年被一個問題困惑。
便是為什麼同一鍋醬料,密封嚴實就能發酵成大醬,若漏了氣就會腐敗成泔水。
傳統觀念對此的解釋是濕熱致腐。
比如天熱的時候,飯菜餿得快,就是濕熱所致。
同樣人濕氣重導致浮腫、虛胖、嘔吐、食欲不振,也是同理。
可這個理論解釋不了楊映川的困惑,就是同樣的醬料,在同樣天氣中發酵,為什麼會因密封程度不同而導致不同結果?
為解決此問題,此人將同一份羊肉加湯分為四份,放置在木桶之中。
四份肉湯分別為敞口、密封、煮熟後敞口以及煮熟後密封。 靜置四十九天後,發覺四份肉湯腐敗程度全然不同,其中以煮沸後密封的腐敗程度最低,僅略有酸味。
由此作者提出看法,食物腐敗非由食物自身引起,而是由於天地間的戾氣。
煮熟可消散食物之中的戾氣,密封可杜絕空氣之中的戾氣,就如沸水煮刀具是一個原理。
這研究的方向其實和吳又可很像,都是微生物學,二者一醫一食,互為印證,高屋建瓴地來說,已經把微生物致腐致病的底層邏輯給補全了。
但讓林淺感到振奮的不止於此,此人思考角度和實驗方法,顯然深受大夏科學精神的影響。
這種相信實證、相信科學的精神,不是與生俱來的,那是正經要與傳統觀念做鬥爭,奮鬥得來!
想改變人的觀念,比肉體消滅一個人還要難得多。
想來這個老闆若不是因為身在登萊,親眼見到大夏海軍防治疫病的種種手段,也不會輕易相信這套理論。
此外,這個醬園老闆的研究又印證了林淺的另一個觀點,那就是基礎科學是憑藉交流相互促進進步的。
這個老闆如果沒有讀過別人的論文,沒有看過別人的研究方法,那他自己琢磨一輩子,恐怕也設計不出這個實驗。
林淺放下彙刊,這文章倒是給了他一個提醒,似乎罐頭也是同樣密封防腐的原理,在沒有保鮮劑的時代,也可以長期保存食物。
如果能制出罐頭,對大夏的軍糧供應以及糧食保存,都是巨大的利好。 遠征遼東、漠北、西域、東吁的後勤壓力都會驟降很多!
以林淺對佛冶技術水平的了解,製作馬口鐵樣品問題應該不大,難就難在量產、密封以及成本控制上。
即便馬口鐵暫時行不通,至少能先做玻璃瓶罐頭。
這個醬園老闆顯然就是精通食品密封的人才,憑藉木桶就能勉強把羊肉保存一個多月。
讓他參與罐頭研製,顯然比研究怎麼做大醬有用得多。
林淺起身在紙上寫下了馬口鐵的結構,以及用高溫慢煮給食物保鮮的方法,命令耿武快馬送至廣州去。
同時又仿照吳又可的聘用通知,給那醬園老闆楊映川也發了一份口頭ffer。
耿武出門時,林淺看了眼天色,只見外面已完全漆黑,槍炮聲都已停下。
就在這時,有一傳令兵入帳,拱手道:「啟稟王上,我軍已攻占乳峰山,敵軍後撤至女兒河以北。
現我軍沿女兒河至乳峰山一線列陣,兩軍暫且休戰。」
林淺問道:「死傷如何?」
「我軍戰死兩百,傷千餘,韃子死傷兩千上下。」 「知道了,下去吧。」
……
深夜,皇太極離開紫荊山大營,親至阿濟格軍中。
他踏入傷兵營中,一陣血腥污濁之氣撲面而來,營中處處都是哀嚎。
放眼望去,傷兵足有兩千餘,整片傷兵營幾乎無從下腳。
十數個蒙古綽班醫生正穿梭其中,為士兵診治。
在皇太極腳邊不遠,便有一名鑲紅旗兵正在痛苦哀嚎,一綽班醫生正蹲在一旁,用手死命地翻傷口,鮮血不住外涌,把那士兵痛得死去活來。
皇太極悄聲湊近,但聽那綽班醫生起身,從懷中抽出一塊棕紅染血的抹布,隨意擦擦手指,以蒙語道:「鉛彈深入皮肉,取不出來了,只能鋸腿。」
那鑲紅旗士兵雖不懂他說的什麼,但從醫生的表情也能猜出一二,連忙驚恐地以滿語大喊:「醫生,救救我!」
皇太極翻譯道:「他要把你的腿鋸掉,這樣才能救你的命,忍著點。」
見到皇太極親臨,一綽班醫生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道:「大汗。」
皇太極道:「做你的便是。」 那綽班醫生叫人拿來一個木工大鋸,點燃篝火,把鋸齒燎了一下,簡單止血過後,便開始鋸腿。
霎時間,鮮血肉末橫飛,場面慘烈無比。
等鋸到了骨頭,又是嘎吱嘎吱亂響,聽得人頭皮發麻,骨屑橫飛。
許久後,整條大腿被鋸斷離體
綽班醫生的助手已拿來燒紅的烙鐵,將烙鐵在創口狠狠一按,滋啦一聲巨響,焦臭四溢。
便是多爾袞看到這一幕,也不由眼皮亂跳。
在烙鐵酷刑之後,綽班醫生又在創口撒了些金瘡藥,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姿勢,解開止血繩。
那鑲紅旗士兵已把嘴唇都咬碎,兩道鮮血從面龐流下,整個人渾身大汗,昏死過去,不知死活。
皇太極道:「傷兵營情況如何?」
綽班醫生道:「南人的鉛彈非常陰毒,但凡擊中,除非彈丸自行破體而出,否則幾乎必死……」
多爾袞忍不住道:「就不能切開皮肉把彈丸取出嗎?」
綽班醫生道:「彈丸破碎得厲害,若強行取出,恐怕血沒流干之前就能把人活活疼死。」 滿人終究崛起時間較短,沒有自己的醫術體系,因此八旗醫生均由蒙醫擔任,滿語就稱他們為「綽班」,這個詞本身的意思就是正骨。
蒙古人因常年騎射,所以蒙醫對正骨、箭傷的處理手法極為高超。
努爾哈赤時代,八旗重傷員能治癒四到五成。
而今與夏軍對壘,八旗將士幾乎沒人受箭傷,鉛彈一旦入體,蒙醫束手無策,眼前這醫生截肢,出血不多,已算幹活利索的了。
皇太極在營間不斷巡視,目之所及,已看到不少士兵發了高燒,開始說胡話。
「水,給我水……」
「好冷啊,額娘,把火撥旺些……」
「南蠻子的炮來了,趴下,快趴下!」
皇太極的心情愈發沉重,他久經戰陣,深知傷兵一旦開始說胡話,離死就不遠了,八旗人丁不多,哪怕一個八旗兵換兩個漢人都是虧本買賣。
八旗可經不住這樣的消耗。
皇太極又看向河南岸夏軍的營寨,心中天人交戰。
便在這時,一騎快馬趕來,鰲拜翻身下馬,打千行禮,而後道:「大汗,夏軍趁夜色搭了浮橋,在往錦州城裡輸送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