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落入陷阱


  第375章 落入陷阱

  建興六年仲春。

  劉禪的黃屋左纛進入了鄴城東邊十七里,位於陽平亭的漢軍大營。

  雖然劉禪很想去看一看傳聞中的鄴城銅雀三台。

  看看曹氏到底在裡面藏了多少珍寶。

  但三台除了是建安諸子們宴遊聚會的風雅場所之外,因台基地勢高聳,本身還具備一定軍事防禦的功能。

  此時早就被鄴城守軍改造成刺蝟一般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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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劉禪自然是去不得的,只好暫時作罷。

  一路北行至此,行色匆匆,劉禪並未見識到什麼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場面。

  除了趕路就是趕路。

  入目只有漫天的塵土,以及堆埋於道路兩旁的,已經分不清是哪家士兵的無名屍體。

  上一次目睹這種慘烈場面,還是年幼時跟隨君父敗走當陽長坂的那會。

  那時年幼的他,第一次目睹亂世慘烈的跡象。

  知道了什麼叫人命如草芥。

  哪怕貴為王公子弟,喪命也在一瞬之間。

  可惜自那以後,經歷了多次妻離子散的劉備就有意識將他保護起來。

  雖說這讓劉禪免於過早夭折,順利長大。

  卻也因此在蜀中的溫柔鄉中,對亂世的慘烈漸漸陌生起來。

  直到此刻。

  兒時深刻的回憶,在這血腥的,冷酷的,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場面刺激之下。

  重新泛上心頭。

  劉禪只有一個念頭。

  這亂世,還是早些結束為好。

  思忖間,麋威前來謁見。

  劉禪迫不及待出迎:「張將軍可還穩妥?各路將士的用度、士氣可還充足?」

  麋威淡定答道:「張將軍前日已經攻入黎陽城,此刻正忙於北上鎖道,困城。」

  「各路將士趕路艱辛,幸賴陛下親征,且輜重供應不絕,軍心可用!」

  「善!」劉禪大讚。

  「將軍此來,可是有什麼需要朕親自來做的嗎?」

  麋威道:「確有一事須陛下親力親為。」

  「此行北上,臣等雖一路傳檄沿途郡縣,宣稱已經擒獲曹叡。」

  「但到底只是一面之詞,只能暫時蠱惑敵心,讓願意相信的人相信。」

  「而留守鄴城的敵國臣將、軍士,得曹氏恩養多年,除非親眼看見曹叡屍首,否則難以動搖。」

  「而攻城之道,攻心為上。」

  「攻心之術,無非威逼、利誘,然後在情、理上面因人而異,投其所好。」

  「情理可以晚些再論。」

  「如今威逼之勢將成,接下來自該對業城上下誘之以利了。

  今劉禪聽明白了,道:「那朕這就下旨,給願意出降的敵國將臣許以高官厚祿?」

  麋威聞言,緩緩搖頭道:「若早前在河邊,曹魏君臣直接投降,臣並無異議。」

  「但如今我大軍已臨鄴城,其又多有反覆,再加優寵,未免墜了陛下的威望。」

  「臣以為,陛下可以先對士庶許些田宅、財貨、入仕方面的好處。」

  「便是利誘守軍,也只論及千石以下。」

  「至於再往上,暫且避而不談,待其主動來降,再行議定。」

  劉禪想了想,立即照辦。

  很快,詔書寫畢。

  原版當然是要鄭重保管起來。

  只將抄錄的版本迅速分發斥候、細作,投書於城內。

  後續等雕版和拔城砲等等造好了,還能以更加「科技」的方式,對城中進行輿論層面的飽和攻擊。

  且不提季漢君臣怎麼在麋威的計劃下,開始對業城發動心理層面的攻勢。

  河內方向,曹泰嘗試往北突破漢軍封鎖的山道無果之後。

  又在董昭劉嘩等人的建議下,嘗試東走延津。

  ——

  並在漢軍眼皮子底下,打著曹叡的旗號南渡大河。

  若能將張飛的人馬吸引回來大河南岸,那曹叡還是有機會突破這一方的漢軍封鎖線,北歸鄴城的。

  然而這場行動雖然還算成功。

  曹叡的大纛也確實插到了延津南岸的一處山頭上了。

  可張飛也好,留守的白馬的蔣琬也罷。

  全都對此不做過多理會。

  只派斥候跟蹤監視,然後繼續北伐鄴城。

  仿佛一個大魏天子,遠不如一座都城重要。

  「禍事了!」

  劉曄聞悉曹泰軍報,當場驚呼出聲。

  旁邊董昭冷冷道:「侍中莫要御前失儀。」

  「天子安泰,都城未失,何言禍事?」

  劉曄懶得搭理他,直接對曹叡急道:「一國之君與一國之都,輕重如何,想必敵國君臣是能衡量清楚的。」

  「縱然鄴城之於河北戰局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也不至於對陛下不聞不問。」

  「再結合鄧艾突然封鎖山道,臣恐麋威非但窺見車駕行蹤,更是已計得獲勝之算!」

  曹叡急問:「如何勝算?」

  然而方才說得斬釘截鐵的劉嘩,突然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是一味強調麋威這人精於詭道,所謀甚深,非常人能及。

  曹叡見狀心中無奈一嘆。

  這一刻,他想起君父曹丕臨終前,曾跟他點評過群臣的優劣才能。

  說董昭此人智謀一流,但私德不行,難以服眾。

  劉曄則精於識人,在士林也有令人信服的名聲,但於軍計上有所短。

  唯有司馬懿能盡善盡美,可託付大事。

  可惜自河東一敗之後,其人漸漸顯露保存門戶之心,已經難以成為天子腹臣。

  明明當年魏室雄踞中原,賢能才俊年年歲歲用之不竭,足以互相取長補短。

  何以淪落到今日乏人可用的地步了?

  「陛下,陛下,禍事了!」

  又一道驚呼聲自門外傳來。

  卻是來自當下曹叡身邊唯一可以稱之為心腹的曹泰。

  只見其人渾身浴血而來,手捧一份同樣染血的黃紙,顫抖下拜道:「敵軍傳檄河北諸地,言,言————臣萬死,敵軍訛稱車駕早前已在白馬城下被張飛所擒!」

  曹叡聞言當場怔住。

  片刻才捧腹失笑,又指著劉嘩嗤聲道:「卿適才言麋威詭詐難料,朕還以為他有什麼通天手段————原來只是大言不慚而已嗎?」

  「這就是敵國君臣所得的勝算?」

  然而劉嘩默然地看著大笑的曹叡,面色較之先前更加惶恐三分。

  就連旁邊的董昭,也開始不停暗暗搓手,欲言又止。

  曹叡自認為看穿敵人所謀,大起大落之下,心情放鬆,自然沒注意到兩位謀士的異常。

  笑罷,對曹泰下令,請他不必再顧忌自己的安危,自行突破漢軍的封鎖線,告訴鄴城自己健在的消息。

  鄴城的重要性,曹叡自己心裡頭還是很清楚的。

  曹泰又領命而去。

  然而一日之後,其人便又浴血而返,滿臉沮喪道:「陛下,漢軍在河北封鎖甚密,張飛親自領兵守住盪水一線,臣力戰而不能突破!」

  曹叡心中一驚,下意識追問:「那遣往其他方向的斥候呢?也不能突破嗎?」

  曹泰哭喪臉道:「陛下,如今哪還有其他方向」啊?」

  曹叡聞言一愣。

  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心情,瞬間波濤洶湧。

  這一刻,他猛然醒悟。

  原來自己早已經落入了麋威的陷阱。

  這個陷阱,以山川城隘為表,以人心鬼蜮為里。

  這個陷阱,名為「魏帝曹叡已被張飛擒獲」。

  這個陷阱,可能無法在所有時間裡騙過所有人。

  但足以在特定的時間裡,騙過特定的一群人。

  比如說,自己暫時失去傳聲渠道的當下。

  比如說,那些留守鄴城,跟司馬懿一樣只顧門戶私計的公卿大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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