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謀劃遼東
第243章 謀劃遼東
這突入其來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病後的沙啞與虛弱,卻清晰得足以讓在座每一位都聽得真切。
這聲音出現得突兀,也非在場任何一位已知人物的嗓音。
劉備神色一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期待。
沮授捻須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投向聲音來處,若有所思。
田疇則早已停筆,抬頭望去。
糜竺圓潤的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抹精光。
甄儼最為年輕,定力稍遜,聞聲已下意識轉頭,看向那從偏廳緩步轉出的身影。
來人正是郭嘉。
他不知已在門外聽了多久,此刻緩緩步入廳中,步履尚有些虛浮,但背脊卻挺得筆直0
那身素色袍服顯得有些空蕩,更襯得他形銷骨立,唯有眼神里,一點幽微卻執拗的光,似乎在燃燒著他所剩無幾的精氣神。
「奉孝?」劉備先是愕然,隨即眼中湧起真切擔憂,立刻起身,「你————怎生出來了?快,看座!」
沮授和田疇也面露驚色。
他們深知郭嘉前幾日是何等光景,牛憨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看著他。
郭嘉微微擺手,拒絕了侍從搬來的軟墊,只斜倚在一根廳柱旁,仿佛借著那點支撐才能站穩。
他先向劉備和沮授略一頷首,目光掃過糜竺與甄儼,算是見過,最後視線落回劉備臉上。
「嘉偶經門外,聞使君與諸位高賢議及馬政,心有所動,貿然打擾,還望使君與二位家主海涵。」
他的聲音不高,還帶著久未正常言語的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
「奉孝何出此言,快快請講!」劉備忙道。
郭嘉吸了一口氣,似乎聚集起些許精神,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方才聽糜先生、甄家主所言,皆金玉良言。」
「然其策,無論疏通幽并舊路,抑或遠探遼東、南尋畜力,終未脫以金帛易馬匹之窠臼。」
他頓了頓,唇邊勾起一絲弧度:「如今世上,良馬即刀兵,即權柄。」
「袁本初、曹孟德、乃至公孫伯圭,誰不知此理?」
「既知,則必嚴防死守,縱有商路,亦為涓涓細流,難解大軍之渴。」
「且價必昂,途必險,命脈操於他人之手,終非善策。」
沮授若有所思:「奉孝之意是————」
郭嘉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將目光投到劉備臉上:「若不以其為「貨物」呢?」
糜竺眉頭微蹙:「不以貨物?馬匹若非貨物,何以得之?」
「以勢」得之,以利」誘之,以隙」乘之。」
郭嘉語速漸快,眼中那點幽光愈發明亮,「遼東公孫度,割據一方,儼然遼東王。此人胸有野心,卻遠離中原紛爭。」
「他缺什麼?」
郭嘉自問自答:「缺名分,缺朝廷正式冊封的遼東侯」乃至遼東公」;缺與中原大族聯姻結盟,以固其位;」
「更缺能助他制衡高句麗、扶餘、烏桓等周邊部族的智謀與資源。」
他緩步走到廳中懸掛的地圖前,手指輕點遼東郡的位置:「使君乃漢室宗親,身後又站著輔政長公主,更是一州執掌,名正言順。」
「這便是勢」。
手指又劃向青州沿海:「青州有鹽鐵之利,有糜、甄兩家商路網絡,更有可造海船之良港。」
「此乃可動其心之「利」。」
最後,他的指尖在遼東與青州之間那片海域虛劃一線:「海上通道,目前幾無強權把控。」
「公孫度水軍薄弱,而我青州若能組建一支精悍舟師,此「隙」便在我手。」
劉備眼神驟然凝聚:「奉孝是說————」
「遣一能言善辯、洞察人心之士,持使君印信,乘我海船,直抵襄平。」
郭嘉的聲音斬釘截鐵:「與公孫度議盟。」
「許他表奏輔朝廷,請封遼東侯,並結姻親之好。」
「言明我青州可提供他所需之部分鹽鐵、絹帛、乃至中原精巧器物,」
「助他穩固遼東,威服諸胡。」
「而我所需,」郭嘉轉身,目光灼灼,「非零散馬匹交易。」
「我要他劃出沿海一處適宜之地,作為我青州專屬之「牧馬通商港」!」
「以盟約為憑,許我派人駐紮,招募熟悉養馬之遼東及北方流民、甚至引入扶餘等地牧人,」
「就地建立馬場,繁育良駒!」
廳內一片寂靜。
糜竺倒吸一口涼氣:「就地養馬?這————」
沮授捻須的手停住,眼中精光爆射:「好一個反客為主」!」
「不仰人鼻息購馬,而是將源頭握於己手!雖在遼東,卻是我們的根基!」
甄儼也聽得心潮澎湃:「此舉若成,馬源可源源不斷,且不受中原諸侯掣肘!只是————」
「公孫度豈會輕易答應?養馬之地,亦是戰略要地。
「所以是「盟」,而非求。」
郭嘉咳嗽兩聲,臉色更白,語氣卻越發銳利:「他為何會答應?」
「第一,他需要使君的名分與大義,需要中原物資支持,更需要一個不在他臥榻之側的強大盟友,以應對幽燕將來可能的威脅。」
「第二,馬場雖在我手,卻在遼東境內,他若有異心,可隨時切斷。此為其心安之處。」
「第三,我可提議,馬場所出,可分潤部分與他,或承諾優先供應其優質戰馬。此為誘之以利。」
「第四,也是關鍵—
」
郭嘉看向劉備,一字一頓:「派遣何人出使,如何陳說利害,許以何諾,持何禮,示以何力,方能敲開公孫度之心防。」
「讓他看到合作之利遠大於弊。」
「此非尋常說客可為。」
「需膽略、見識、辯才、應變缺一不可,更需能洞察公孫度此人深處之欲求與恐懼。」
劉備霍然起身,在廳中踱步,心緒激盪。
這計策太大膽,太冒險,幾乎是將手伸到了遠離本土的遼東。
可一旦成功,青州騎兵的命脈便將徹底改觀!
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馬政,更是在天下棋盤上,落下了一枚看似偏遠、卻可能影響深遠的棋子。
「奉孝此策————真乃良策也!」劉備停下腳步,目光炯炯,「然,出使人選————」
沮授沉吟道:「此事關乎重大,尋常之人確難勝任。需一位智勇足備,且能代表使君誠意與威望之人。」
郭嘉輕輕吁了口氣,仿佛剛才一番話耗盡了不少力氣,他倚著柱子,低聲道:「嘉心中,倒有一人可選。」
「此人忠勇果毅,能臨機決斷,且曾遊歷北地,熟悉邊塞風情,更有一身膽氣————」
他尚未說出名字,劉備腦中卻已閃過一個身影。
與此同時,廳外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在門口稟報:「啟稟使君,子義校尉從東萊巡防歸來,在府外候見。
太史慈?
劉備眼中光芒一閃,與郭嘉、沮授對視一眼。
難道是他?
「既然使君心中已有定數,嘉便告退。」
郭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牛校尉可還在門口苦苦等候,生怕我溜之大吉呢。」
同一日,午後。
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
黃縣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熱鬧,坊市間人流如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交織一片。
牛憨和郭嘉走在人群中,顯得頗為醒目。
牛憨穿的是一身由劉疏君送來的尋常勁裝,雖未著甲,只腰挎馬刀。
但以他的身高、體型、長相來說,壓迫感依舊十足。
——
郭嘉則穿著自己帶來的青色文士袍,不知是最近消瘦還是本就偏大,故襯得他越發清瘦。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渙散空洞,而是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清明與淡淡的好奇,打量著四周。
「第八日了。」郭嘉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牛憨回頭看他一眼,瓮聲應道:「嗯。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胡餅的攤子,焦香混著芝麻的氣味飄過來。
牛憨腳步頓了頓,摸出幾個銅錢,買了兩張餅,轉身遞給郭嘉一張。
郭嘉接過,盯著那張烤得金黃、還燙手的餅看了片刻,才慢慢咬了一口。
粗糙,紮實,帶著穀物最本真的香氣。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咽下去後,他抬眼看牛憨:「守拙兄,今日為何敢帶我出來了?」
「不怕我耍些小聰明,尋機溜走,或者想法子弄點————那個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稱呼「守拙兄」,雖然語氣平淡。
牛憨正大口嚼著自己那張餅,聞言停下動作,抹了把嘴,黝黑的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郭嘉,目光坦蕩:「怕啥?」
「賭約還剩兩日,此時正是關鍵。若我佯裝順從,使你放鬆警惕,豈非前功盡棄?」
郭嘉目光微閃,試探著問。
牛憨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是那種一貫的、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不會了。」
「哦?何以見得?」郭嘉挑眉。
牛憨想了想,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指指郭嘉手裡的胡餅:「前兩日,你看都不會看這胡餅,所有吃食都要我強灌。」
他又指了指郭嘉略顯寬鬆的衣襟:「你以前,坐要坐得風流,站要站得瀟灑,衣服皺了都難受。」
「現在這衣服不合身,你穿著,沒吭聲。」
最後,他看向郭嘉的眼睛:「最重要是眼神。」
「頭幾天,你看啥都像隔著層霧,要麼是空的,要麼是燒著火,恨不得把看見的東西都撕了。
牛憨頓了頓,很認真地說,」而現在,你更像是一個活人,活生生的人。」
牛憨忽然咧開嘴,露出白牙,笑容簡單而直接:「你的行為」,已經告訴俺了。」
「你不是裝」的。你心裡那場仗,最難的那一關,你已經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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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就是慢慢養好身子,別讓那鬼東西再回頭。」
縱然看了不少書,但牛憨說話,依舊沒什麼修辭。
他一貫喜愛用最土氣的話語,講述最理所應當的道理。
可也正是這「土裡土氣」的言語。
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郭嘉心中的心防。
郭嘉揣著胡餅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是啊,行為,已經告訴了。
他自己手未曾如此清晰的一時到,一些細微的,本能的反應。
就發生在每時每刻。
對食物的接受,對不適的忍耐,對周遭重新燃起的好奇————
這一切,都無法偽裝。
因為那是屬於「人」最真實的流露。
而眼前這個看似粗莽的漢子,卻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敏銳,竟能一眼刺破他的層層掩飾。
只不過,如此直接的被看透,郭嘉並沒有感覺到被冒犯。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仿佛終於卸下了某種明知虛妄、卻為顏面或慣性而長久維持的積習。
郭嘉知道,那是他的過去。
他垂下眼,注視著手中粗糙的胡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對————是父母逝去之後便開始的。
記憶里的宅院總是空曠而冷清。
族中並非無人,但關切總隔著一層,憐憫裡帶著衡量。
他過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也過早地明白,一個聰慧卻無依恃的孤兒,在這世上要活得順遂,需要一副怎樣的面孔。
於是,「郭奉孝」便被一點點塑造出來。
他讀書比別人快,見解比別人奇,便刻意流露出幾分懶散與不羈,將那份迫人的聰穎裹上風流的外衣。
他必須顯得舉重若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才能抵消那份因無所依傍而深植於心的、
對失控的恐懼。
他談笑風生,儀態風流,哪怕衣衫下是病骨支離,也要挺直背脊,維持那份從容不迫的姿態。
這偽裝穿得太久,久到幾乎與他骨血相融,連他自己都時常錯覺,那便是真實的郭嘉一個算無遺策、遊戲人間的浪子。
他並不是沒發現自己那些日漸精巧的偽裝,沒察覺那些談笑下的言不由衷。
他也曾對著銅鏡,試圖扯出一個如荀文若那般溫潤坦蕩、毫無陰霾的笑容。
可鏡中人眉眼依舊,眼底那點刻意壓制的孤峭,就像雪下未熄的炭,騙不過自己。
他也想活得光風霽月,如文若一般,身在濁世而自有明月清輝,進退有據,言行皆可示於人前,不必藉助任何外物來填補內心的空虛。
可那是一種根植於深厚家學與篤定信念的從容,他徒留羨慕,模仿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