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玄德我友也
第257章 玄德我友也
同一時刻,兗州東郡。
太守府後院,曹操正與謀士戲志才對坐飲酒。
時值初冬,院中老樹凋零,唯有幾株晚菊還殘存著些許金黃。
曹操年三十六,身材矮小而精悍,麵皮微黑,細眼長髯。
此刻他披著件半舊裘袍,手中端著酒樽,眼神有些飄忽。
戲志才約三十許,面容清癯,因常年勞思而顯病容,但雙目炯炯有神。
「志才,你聽說了嗎?」曹操忽然開口,「玄德取了濟南。」
戲志才點頭:「昨日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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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以三萬軍,一夜破城,其四弟牛憨率千餘「玄甲營」死守城門,」
「硬抗五千守軍一個時辰,殺敵過千。」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戰之後,青州六郡已盡入劉備之手。」
「更兼其奉樂安公主為輔政,名正言順,如今已成山東一方雄主。」
曹操將樽中酒一飲而盡,長嘆一聲:「玄德————玄德啊。當年在皇甫將軍麾下,我便知其不凡。」
「當時我二人引為知己,又互為對手。」
他搖搖頭,苦笑:「誰曾想,不過數年光景,他已是一州之牧,擁兵數萬,更得公主倚重。而我曹孟德他看向戲志才:「卻困守這東郡一隅,兵馬不過五千,糧草還需仰人鼻息。」
戲志才為曹操斟滿酒,溫聲道:「明公何必妄自菲薄?劉備之所以能迅速崛起,一靠漢室宗親」之名分,二靠「奉公主命」之大義,三靠黃巾之亂時在東萊打下的根基。」
「而明公起於陳留,散家財募義兵,討董卓雖敗猶榮,忠勇之名播於天下。」
「如今暫居東郡,不過是龍潛於淵,待時而動。」
曹操聞言,神色稍霽,但眼中憂色未去:「時機————時機何在?」
「兗州刺史劉岱庸碌無能,然畢竟是朝廷任命,我若取之,必遭非議。」
戲志才微微一笑:「明公以為,劉岱還能坐穩兗州多久?」
「此話怎講?」
「據志才所知,兗州境內,黃巾餘孽復起。劉岱屢剿不利,損兵折將。」
戲志才壓低聲音:「更關鍵的是,兗州各郡太守、豪強,對劉岱早已不滿。陳留太守張邈、濟北相鮑信,皆與明公交好。」
「東郡本地豪強,如李乾、李整父子,亦心向明公。」
他手指蘸酒,在石桌上畫出示意:「若劉岱剿匪失利,甚至兵敗身死,兗州無主,屆時明公以平亂安民」為名入主,誰人能阻?」
曹操眼睛漸漸亮起:「你是說————」
「等。」戲志才緩緩道,「等黃巾肆虐兗州,等劉岱自取滅亡,等一個不得不請曹公主持大局」的時機。」
他頓了頓:「而這個時機,不會太遠了。」
曹操默然良久,忽然笑道:「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來,滿飲此杯!」
兩人對飲。
酒過三巡,曹操忽又想起什麼,問道:「志才,你對劉備麾下那個「玄甲營」,如何看待?」
戲志才沉吟道:「傳聞此軍訓練之法極為嚴酷,兩月成軍,便能硬撼數倍之敵。」
「統軍者牛憨,有萬夫不當之勇,更難得的是治軍嚴謹,令行禁止。」
他看向曹操:「明公可是想組建一支類似的精兵?」
曹操點頭:「當初董卓霍亂洛陽,我曾近距離見過牛守拙摩下鐵甲軍。」
「可謂以一當五,驍勇異常。即便董卓涼州兵也難與之抗衡。」
「若能有一隻如此強軍,則兗州可定。」
「可惜————」他嘆道:「我麾下卻無似守拙這般勇將,能夠兩月成軍。」
戲志才陷入沉默。
他自然知道曹操對於劉備摩下幾員大將念念不忘。
「明公不必遺憾。」戲志才勸慰,「天下英才,非止牛守拙一人。兗州亦多豪傑,待明公主政兗州,何愁無人可用?」
曹操頷首,忽然想起一事:「說到用人————志才可記得我等當年在濟南為相時,摩下有一功曹,姓羊名衜,字子求,乃是太常卿羊儒之子。」
「此人才思敏捷,尤善斷獄理政,我甚器重。」
「後來我等離開濟南,便再未得其消息。算來,他如今也該三十歲了。」
戲志才心中一動:「明公的意思是————」
曹操站起身,在院中踱步:「玄德新得濟南,正是用人之際。羊徹乃濟南本地人,其父羊儒又是當世名儒,」
「若能得此人輔佐,於安撫濟南士民大有裨益。」
他轉身看向戲志才:「更重要的是,我觀玄德用人,不問出身,唯才是舉。羊徹之才,若在玄德麾下,必能施展。」
戲志才略感詫異:「明公————是要將子求推薦給劉備?」
「正是。」曹操坦然道,「玄德與我,雖非摯友,卻也算知己。」
「如今他既得濟南,我薦一故吏助他,既是成人之美,也是————」
他笑了笑:「也是結個善緣。畢竟,來日方長。」
戲志才深深看了曹操一眼,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這既是對人才的惜愛——不忍羊徹才華埋沒,也是對未來的布局——在劉備身邊埋下一顆友善的棋子。
「明公胸懷,志才佩服。」他拱手道,「我這就修書一封,派人送往濟南。只是————要如何說?」
曹操略一思索:「不必言明是我推薦。你就以私人名義,寫信給劉備麾下謀士——聽說郭奉孝在濟南之戰中獻計立功,如今頗受重用,便寫給他罷。」
「信中只需說明羊徹的才學、家世,以及曾在我摩下任職的經歷。至於用與不用,讓劉備自決。」
戲志才點頭:「志才明白。」
他當即喚人取來筆墨絹帛,就在院中石桌上寫起來。
曹操站在一旁,望著遠處枯枝上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黃葉,忽然輕聲吟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吟罷,他搖搖頭,自嘲一笑:「我曹孟德,何時竟也多了這些感慨。」
戲志才停下筆,抬頭看他:「明公非是多愁善感,而是心憂天下。」
曹操不語,只是默默飲酒。
戲志才的書信很快寫好,用火漆封好,交給親信送往濟南。
「算算時日,信到濟南時,劉備應該已開始著手安撫地方了。」戲志才道,「羊徹若得用,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曹操點頭,忽然問:「志才,你說————若有一日,我與劉備不得不刀兵相見,會是怎樣的光景?」
戲志才沉默片刻,緩緩道:「若真有那一日,必是天下已定大半,雙雄對峙之時。」
「屆時,非止是兵戈之爭,更是道統之辯,人心之向。」
曹操哈哈大笑:「好一個道統之辯,人心之向!來,再飲!」
濟南之戰的硝煙已散去三日,城中秩序初定,但百廢待興。
國相府正堂,炭火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劉備端坐主位,左右關羽、田豐、沮授、郭嘉依次列坐。
牛憨按甲立於劉備身後左側,典韋立於右側。
堂下,孫乾、簡雍、徐邈、田疇等文吏,太史慈、周倉、管亥、方悅、牽招等武將分坐兩廂。
在座眾人,除關羽、張飛、牛憨三位結義兄弟之外,有的是追隨劉備多年的元從舊部,有的是沿途匯聚而來的同道志士。
而今席間又添一員一玄甲軍校尉傅士仁,牛憨摩下副將。
此戰中,他親斬十九敵,僅率百人便在抵住南門守將王良上千兵馬長達半個時辰,可謂功績昭然。
劉備特擢其為玄甲軍司馬,允其登堂參議,列於末席。
「諸君。」劉備環視眾人,「濟南已下,青州六郡盡歸一體。」
「然治亂之要,在於安民。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議定濟南乃至全州後續方略。」
田豐率先起身:「主公,濟南新附,當務之急有三:」
「一曰清點府庫戶籍,二曰安撫士民人心,三曰整編降卒軍隊。」
「元皓所言極是。」沮授接話,「然濟南經此一戰,府庫空虛,百姓驚恐。」
「須速派幹吏主政,推行東萊仁政,免賦減稅,方能收攏人心。」
劉備點頭:「濟南國相一職,關乎青州腹地安穩。諸君以為,何人可當此任?」
堂中一時沉默。
濟南乃齊國故都,士族盤根錯節,非德才兼備、剛柔並濟者不能治。
就在這時,郭嘉輕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主公,嘉昨日收到兗州故人戲志才來信,信中提及一人,或可當濟南國相之任。」
「哦?」劉備接過書信,「奉孝請講。」
「此人姓羊名衜,字子求,乃太常卿羊儒之子,濟南本地人氏。」郭嘉緩緩道,「昔年曹孟德任濟南相時,羊徹曾為其功曹,斷獄理政,頗有才幹。」
「後曹操離任,羊徇便隱居不出,至今已近五載。」
他頓了頓,繼續道:「戲志才在信中說,羊徹才思敏捷,尤善斷獄理政,熟知濟南民情士風」。
「若主公能用之,於安撫濟南大有裨益。」
田豐皺眉:「此人既是曹操故吏,又隱居多年,可用否?」
郭嘉微笑:「正因其曾為曹操故吏,方顯主公胸襟。」
「且隱居多年,說明其非趨炎附勢之徒。」
「濟南士族多懷觀望之心,若能用本地名士之後,既可安士族之心,又可顯主公唯才是舉之德。」
劉備沉吟片刻,看向郭嘉:「奉孝以為,此人真才實學如何?」
「嘉雖未見過羊衜,但戲志才之眼光,嘉是信得過的。」郭嘉正色道,「且濟南初定,正需一位既懂政務、又知民情、且能調和各方之人。」
「羊衜出身名門,熟知濟南,曾佐曹操理政,正是上佳人選。」
「好。」劉備決斷,「便依奉孝之言。公祐。」
孫乾起身:「臣在。」
「你持我手書,親往羊氏拜訪,請羊子求出山。」劉備道,「態度務必誠懇。若他不願,亦不可強求。」
「乾明白。」孫乾領命。
議完國相人選,話題轉向軍事。
劉備看向牛憨:「四弟,濟南一戰,玄甲營立下首功。我觀此軍已成精銳,若擴編至三千,可為青州柱石。」
「你以為如何?」
牛憨眼睛一亮:「大哥,若能擴編,俺定能練出三千鐵甲!」
「屆時莫說奪城巷戰,便是野戰衝鋒,也能以一當十!」
他話音未落,簡雍已起身急道:「主公,不可!」
眾人看向簡雍。
簡雍面色凝重,從懷中取出一卷帳冊:「主公請看,這是濟南府庫清點結果,連同臨淄調撥來的錢糧,合計僅餘糧十五萬石,錢三千萬。」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而濟南、平原二郡新附,民生凋敝,今冬明春需賑濟之糧,至少二十萬石。」
「平原張將軍處剿匪安民,亦需糧十萬石,錢兩千萬。」
「青州六郡,去歲雖有積余,然大軍出征、撫恤傷亡、賞賜將士已耗去大半。」簡雍看向劉備,「若此時再擴編玄甲營至三千,單是甲冑兵械、糧餉馬匹,便需糧五萬石,錢千萬以上。」
他深吸一口氣:「主公,非雍吝嗇,實是府庫————捉襟見肘啊!」
堂內一片寂靜。
劉備眉頭緊鎖,手指輕敲案幾。
他何嘗不知錢糧艱難?
只是親眼見過玄甲營的戰力後,深知一支精銳對亂世爭雄的重要性。
田豐開口:「憲和所言屬實。青州地狹民寡,去歲雖豐,然六郡整合未久,賦稅未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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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若強行擴軍,恐傷民本。」
沮授亦道:「兵法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主公志在天下,更需固本培元。」
「濟南、平原新附之地,須以仁政安民,待來年豐收,再圖擴軍不遲。」
牛憨雖憨,卻也聽懂了幾分,撓頭道:「大哥,要是錢糧不夠————那俺先不擴了。反正現在這一千多人也夠用。」
劉備看著牛憨憨直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何嘗不想給四弟最好的?
可現實如此。
「四弟放心。」劉備拍了拍牛憨的肩膀,「玄甲營必擴,只是————須待時機。」
他轉向眾人,聲音堅定:「錢糧之事,諸君可有良策?」
堂內炭火僻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
濟南之戰的賞賜與撫恤清單已初步擬定,那觸目驚心的數字讓簡雍昨夜又熬紅了一雙眼。
此刻,議題重回如何打破錢糧困局。
田豐端坐席上,聲音沉穩而清晰,將話題引向一個曾被郭嘉點出、卻因戰事擱置的方向:「主公,濟南已定,北境暫安。然錢糧之困,非止節流一端,更需開源。」
「前日奉孝所言「遼東養馬通商」之策,如今正可重啟。」
他目光掃過堂上諸人,最後落在地圖遼東的位置:「馬政關乎軍力根本,商貿則能輸血生財。此策若成,可一石二鳥。」
「今濟南新附,與遼東海路往來更添便利,時機已至。」
劉備聞言,精神一振,目光不由望向郭嘉。
郭嘉微微頷首,顯然也與田豐想法相同。
「元皓所言甚是。」劉備決斷迅速,揚聲喚道:「子義!」
「末將在!」太史慈應聲出列。
他自那日被暗示為出使人選後,心中已有準備。
「命你與憲和,」劉備看向簡雍,「擇選精幹吏員、通曉商賈及邊事者,組成使團。」
「備足我青州鹽、精鐵、東萊新式犁具、上等絹帛為禮,乘海船北上遼東,直抵襄平,求見公孫度。」
「慈領命!」太史慈抱拳,聲如金石。
簡雍也起身應諾,眉宇間雖仍有對府庫的憂慮,但也知此乃打破困局的重要一步。
劉備沉聲叮囑:「此行重任,一在立盟,二在通商,三在謀馬。」
「子義勇毅,憲和練達,當見機行事。」
「務必示我誠意,亦須察其虛實。所需一應物用,優先調撥。」
「謹遵主公之命!」二人齊聲應道。
議事暫歇,眾人各自忙碌準備。
太史慈與簡雍即刻著手挑選隨員,清點禮物,調度船舶。
三日後,國相府後堂。
北方冬日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寒,為了顧忌郭嘉這個體弱書生,所以廳中的爐火比前幾日更旺了些。
此時,劉備端坐主位,換了身更顯家常的棉袍,斂去了幾分州牧的威儀,多了幾分待客的誠懇。
沮授、田豐列於左側,關羽、張飛、牛憨立於右側。
郭嘉坐在下首一張加了軟墊的胡床上,身上裹著厚毯,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注視著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
孫乾引著一人步入堂中。
來人年約三十,面容清癯,身形瘦削,卻挺拔如竹。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儒生常服,頭戴尋常巾幘,若非眼神中那份歷經世事的沉靜與睿智,幾乎與寒門學子無異。
「主公,羊衜,羊子求先生到。」孫乾躬身道。
羊徹趨步上前,一絲不苟地行揖禮:「山野鄙人羊衜,拜見劉使君。」
「子求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劉備起身相迎,態度懇切:「公祐盛讚先生之才,曹孟德亦曾倚為臂助。備得先生,如早苗得雨。」
羊徹謝過,在客席坐下,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簡單的寒暄後,劉備不再迂迴,直視羊衜,開門見山:「濟南新定,百廢待興,國相一職,關乎數十萬民生。乾言先生有安邦定郡之才,不知————」
「先生可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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