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青州終了
第259章 青州終了
李挺那斷指處殷紅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眾人皆被這慘烈剛決的一幕所震撼。
關羽猛然睜眼,那雙丹鳳眼細細打量著李挺,仿佛欲將其記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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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道:「是條漢子!」
牛憨、典韋等在場武將,無不動容,他們這些戰場廝殺的漢子,在此刻都對此人有了改觀。
連一向冷靜的郭嘉,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羊衜看著地上那截斷指,又看向李庭因失血和劇痛而微微搖晃卻依舊挺立的身軀,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劉備更是渾身劇震!
心中猶如滔天巨浪襲來。
他方才那番話,本意是告誡敲打,以人主之姿御下勸解,以防李庭居功自傲或舊習復發。
卻萬萬沒想到,會引他道出如此悲憤的過往,迫其以這般慘烈的行為自明心志!
看著那斷指和鮮血,聽著那字字血淚的誓言,劉備只覺臉上火辣辣的,心中懊悔如潮水般湧來。
是了。
他太過著眼於「賊」的身份和對其將來的約束,卻忽略了此人當初為何為「賊」,又為何在關鍵時刻選擇「反正」!
只一味的認為其所行所舉,乃是郭嘉功勞。尤當其為泰山賊寇,只識高官厚祿,為自己錦繡前程。
這豈非是另一種形式的「不教而誅」?
這豈非是另一種居高臨下的「以貌取人」?
「快!快為李都尉包紮!」劉備急聲對左右道,自己則猛地站起身,幾步搶到李庭面前,臉上儘是痛悔之色:「李都尉!是備失言!」
「是備不明是非,妄加猜度,傷了義士之心!」
他俯身想要去扶李庭,目光觸及那鮮血淋漓的左手,更是心痛難當。
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羞愧。
他一向自詡踐行心中信念桃園結義,同生共死;與士卒同甘苦,共衣食;為百姓仁義先,施仁政。
但卻在此刻誤解了真心投效的義士,致其傷殘!
他劉備豈能安然受之?
一股近乎執拗的追求「公平」的念頭湧上心間,他眼中閃過決意,竟一把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劍!
那便以血還血,不讓義士心寒!
「使君不可!」「大哥!」「主公!」
數聲驚呼同時響起!
離得最近的牛憨和典韋當即就撲了過去。
然而劉備動作更快,他舉劍便向自己左手小指切去,口中道:「李都尉斷指明志,備誤解忠良,亦當以此還之!」
「此非效仿,乃是自懲!」
「使君住手!!!」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近乎悽厲的呼和,出自離劉備最近的李庭之口!
他自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劉備持劍的手腕!
他受傷的左手也下意識抬起,卻又因劇痛垂下,只能用身體和右手拼命阻住劉備。
「使君!使君不可啊!」
李庭眼睜睜目睹劉備臉色變幻,也感受到了劉備決心。
故此刻更是目眥欲裂,因為激動和用力,斷指處的鮮血涌得更急,但他全然不顧,使出全身氣力抵住劉備動作,聲音帶著哭腔,連連勸阻。
「我李庭是什麼人?是賊!是手上沾過血、有過罪孽的人!我斷指,是洗刷過往,是給自己一個記性!」
「是向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贖罪!」
他死死盯著劉備,眼淚混著冷汗滾落:「可使君您是什麼人?您是仁德之主!是百姓的希望!」
「您的手,是要執掌州牧印信,匡扶漢室,安撫萬民的手!」
「您的心,是乾乾淨淨、白璧無瑕的心!」
「李庭一身污濁,自殘殘軀,何德何能,怎配讓使君您為我傷及分毫?!」
他猛地搖頭,語氣近乎哀求:「使君若真這麼做,不是在還我李庭什麼,是在逼我去死!」
「是在用您的無瑕,映照我的不堪,讓我李庭餘生再無顏面立於天地之間,再無顏面面對濟南父老!」
「若使君執意如此,李庭————李庭現在就撞死在這堂柱之上!」
說著,他竟真要掙脫開,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攔住他!」劉備急忙棄劍,和衝上來的牛憨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李庭。
「李都尉!李兄!萬萬不可!」劉備也紅了眼眶,「是備錯了!備不該疑你!你且冷靜!」
羊徹此時也快步上前,沉聲道:「李都尉,使君乃真誠自責,絕非虛情。」
「然你之所言,更是至理。」
「使君之身,關乎一州氣運,萬民所系,確不可輕傷。」
「你此番血誓,天地可鑑,堂中諸公皆已見證,使君亦已明你心志,此事,當止於此了。」
郭嘉也在一旁勸說道:「李都尉,使君知錯能改,其心可昭日月。你拒使君自傷,乃深明大義,護主忠直。」
「此一節,非但無損你之忠勇,更顯你赤誠本色。」
張飛也嚷道:「就是就是!李庭,是條漢子就別尋死覓活!」
「俺大哥知道你是好人了!」
「以後跟著俺大哥好好干,打下一片青天白日給那些狗娘養的豪強看看!」
在眾人勸說和阻攔下,李庭終於不再掙扎,但身體仍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失血還是情緒激盪。
劉備緊緊握著他完好的右手,看著醫者匆匆上前為他緊急包紮斷指,聲音低沉而充滿愧疚:「李兄,備————唉,是備小人之心了。」
「你過往之苦,非你之罪,乃世道之弊,官吏之惡。」
「你能在絕境中存有良善底線,能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挺身而出,此等心志,」
「勝過許多錦衣玉食卻麻木不仁之輩萬千!」
他轉身,對著羊衜,也對著堂中所有人,鄭重道:「自今日起,李庭李都尉,便是我青州將領,是劉備的袍澤弟兄!」
「過往種種,概不追究!」
「若有人再以「賊」之名輕慢於他,便是在輕慢我劉備!」
他又看向李庭,目光懇切:「李兄,你斷指之誓,是為警示自己,不願重蹈惡吏覆轍,此志可嘉,此心可敬!」
「此非我劉備之功,更非我劉備之過所能玷污。」
「你以此志為鑑,砥礪前行,他日必為國之良將,民之干城!」
李庭聞言,包紮好的左手連同右手,一起抱拳,虎目含淚,深深拜下,這一次,再無忐忑,只有沉甸甸的歸屬與激盪的忠誠:「庭————謹遵使君教誨!」
「此生此世,必以此斷指為戒,以此血誓為銘,追隨使君,護佑青州,善代百姓!」
「若有違背,天地不容!」
一場因誤解而起的風波,以鮮血和淚水洗刷,以真誠和剛烈扭轉,最終化為更堅固的信任與羈絆。
羊徹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一絲關於劉備「仁義」之名的疑慮也消散了。
這位劉使君,不僅能堅持「善道」,更能以真心換真心,化戾氣為祥和。
他想著。
濟南交予如此君臣手中,或許,真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三日後,濟南諸事暫定。
劉備率大軍回返臨淄,留羊徇、李庭鎮守濟南,太史慈、簡雍籌備北上遼東。
大軍行至濟水北岸,平原郡界。
張飛率三千軍馬在此等候。
「大哥!二哥!四弟!」
張飛遠遠看見旗幟,策馬奔來,聲如洪鐘。
三兄弟相見,皆是大笑。
「翼德,平原如何?」劉備問。
張飛咧嘴:「大哥放心!有國太守在,民政井井有條。那些蟊賊,被俺老張剿得差不多了!」
「就是北邊袁紹的探子越來越多,煩人!」
關羽丹鳳眼微眯:「袁紹在冀州動作頻頻,平原乃青州北門,翼德務必小心。」
「二哥放心!」張飛拍胸脯,「有俺在,袁紹的人一個也別想溜進來!」
劉備看著張飛,心中感慨。
三弟勇猛依舊,但獨鎮一方後,明顯沉穩了許多。
「翼德。」劉備正色道,「平原不比其他郡,北接冀州,西鄰兗州,乃四戰之地。你駐守於此,責任重大。」
他頓了頓:「我給你三句話,務必牢記。」
張飛肅然:「大哥請講。」
「第一,軍政分離。民政之事,盡委國淵,你不許干涉。」
「第二,謹守邊界。袁紹若不犯境,你不可挑釁。但若來犯,務必迎頭痛擊!」
「第三————」劉備聲音低沉,「愛民如子。平原百姓經年戰亂,苦不堪言。你要像在東萊時一樣,護他們周全。」
張飛重重抱拳:「大哥的話,俺記下了!定讓平原百姓,過上安生日子!」
關羽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張飛:「三弟,這是我整理的《春秋》治軍要義,你閒暇時可看看。」
張飛撓頭:「二哥,你知道俺不愛看書————」
「要看。」關羽丹鳳眼一睜,「守拙這幾年尚讀書破百卷,令為兄刮目相看。你如今為將,豈能不為四弟做表率?
」
張飛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接過:「看!俺看還不行嗎?」
眾人大笑。
牛憨上前,用力抱了抱張飛:「三哥,保重!」
「四弟也是!」張飛拍著牛憨後背,「下次見面,咱倆再好好喝一場!」
「一定!」
日頭偏西,分別時刻將至。
劉備翻身上馬,最後看向張飛:「翼德,青州北門,就交給你了。」
張飛眼眶微紅,單膝跪地:「大哥放心!翼德在,平原在!」
「起程!」
大軍繼續東行。
張飛率軍立於道旁,目送旗幟遠去,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臨淄,已是七日之後。
州牧府一切如舊,但每個人都知道,青州已不一樣了。
濟南一下,六郡貫通,劉備真正成為雄踞山東的一方諸侯。
這日傍晚,牛憨處理完軍務,回到府中。
他如今是「督禮中郎將」,有自己獨立的府邸,但與公主府僅一牆之隔,並有側門相連。
剛進院門,便聞到一陣琴聲。
琴音清越,如泉流石上,在這初冬的傍晚,格外沁人心脾。
牛憨循聲走去,穿過月洞門,來到公主府後院。
院中老梅已結花苞,劉疏君坐在梅樹下,素手撫琴。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深衣,外罩月白半臂,髮髻松松挽著,只簪一支木簪。
夕陽餘暉灑在她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
秋水、冬桃侍立一旁,見牛憨來,抿嘴一笑,悄悄退開。
牛憨不敢打擾,靜靜站在廊下。
他不懂琴,但覺得淑君彈的,就是好聽。
一曲終了。
劉疏君抬頭,看見牛憨,唇角微彎:「回來了?」
「嗯。」牛憨走近,「淑君,你彈得真好聽。」
劉疏君輕輕按弦:「這是蔡小姐新教的曲子,叫《梅花三弄》。
「她說,梅花凌寒而開,最有風骨。」
牛憨撓頭:「俺不懂這些。就覺得————聽著心裡靜。」
劉疏君眼中笑意更深:「能讓你這莽夫覺得靜,這曲子也算沒白彈。」
她示意牛憨坐下:「濟南一戰,辛苦你了。」
牛憨在石凳上坐下,嘿嘿笑道:「不辛苦。就是————死了些兄弟,心裡難受。」
劉疏君默然。
良久,她輕聲道:「亂世如此。你練他們時越狠,他們活下來的機會才越大。」
「俺知道。」牛憨點頭,「就是————難受。」
夕陽完全沉下,暮色四合。
冬桃點亮燈籠,掛在廊下。
昏黃的光,映著兩人的身影。
「淑君。」牛憨忽然道,「大哥說,等錢糧夠了,就讓俺擴編玄甲營。」
「嗯。」
「俺想好了。」牛憨眼睛發亮,「要是能擴到三千人,俺就分三營:一營重甲步卒,專司攻堅;一營輕甲刀斧手,擅長近戰;一營弓弩手,遠程壓制。」
他越說越興奮:「然後再練一支百人隊,全是精銳中的精銳,專門護衛大哥和你————」
劉疏君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個憨子,說起練兵打仗,眼睛會發光。
「————等練成了,袁紹要是敢來,俺就讓他嘗嘗厲害!」
牛憨說完,才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撓頭,「淑君,俺是不是話太多了?」
劉疏君搖頭,眼中漾著溫柔:「不多。我愛聽。」
她起身,走到牛憨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香囊。
香囊是深青色,繡著簡單的雲紋,針腳不算精細,但很密實。
「這個給你。」劉疏君將香囊遞過去,「裡面放了安神的草藥。你常戴著,或可多得幾夜好夢。」
牛憨愣愣接過。
香囊還帶著淑君的體溫,淡淡的藥香傳來。
他忽然想起,洛陽逃亡路上,淑君也曾給他縫過衣服。
針腳也是這樣,不算好看,但很密實。
「淑君————」牛憨喉頭有些哽,「你————你對俺真好。」
劉疏君別過臉去,耳根微紅:「莫要說這些。你是我的屬官,我自然要關照。」
話雖如此,聲音卻輕了許多。
牛憨珍重地將香囊系在腰間,拍了拍:「俺一定好好戴著!」
劉疏君回頭看他,見他認真系香囊的模樣,心中柔軟。
這個憨子,或許永遠說不出動人的情話。
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他認為重要的一切。
這就夠了。
「對了。」劉疏君想起一事,「蔡小姐說,想見見你。」
「蔡小姐?見俺幹啥?」
「她說,你救她出洛陽,她一直想當面道謝。」劉疏君道,「另外,她也想問問,玄甲營中可有子弟願學文識字。」
「她如今在官學授課,發現許多士卒子弟天資聰穎,只是無人教導。」
牛憨眼睛一亮:「這個好!俺營里那些小子,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大字不識一個。」
「要是能讀書認字,將來肯定有出息!」
「那明日,你便來見見蔡小姐。」
「好!」
夜色漸深。
牛憨起身告辭。
走到月洞門時,他忽然回頭。
劉疏君還站在梅樹下,燈籠的光映著她清麗的面容。
「淑君。」牛憨說,「等天下太平了,俺天天聽你彈琴。」
劉疏君一怔。
等反應過來時,那憨子已大步走了。
夜風吹過,梅枝輕搖。
劉疏君撫著琴弦,良久,輕輕笑了。
「傻瓜。」她低聲說,眼中卻有星光。
遠處,州牧府書房。
劉備站在窗前,看著牛憨從公主府出來,大步流星回自己府邸。
他身後,關羽靜靜佇立。
「雲長,你看四弟。」劉備輕聲道。
關羽望去,丹鳳眼中映著夜色:「四弟長大了。」
「是啊。」劉備感慨,「不再是那個只會衝鋒陷陣的莽夫了。」
他轉身,看向案几上攤開的地圖。
青州六郡,已連成一片。
但北方,袁紹虎視耽耽;西方,曹操蟄伏待機;南方,陶謙老邁,袁術驕狂。
天下棋局,才剛剛開始。
「雲長。」劉備聲音堅定,「我們要快。在袁紹全取冀州前,在曹操崛起前,讓青州成為鐵板一塊。」
關羽撫髯:「大哥放心。青州上下,同心同德。」
劉備點頭,目光投向窗外夜空。
星光璀璨,如萬家燈火。
他想起了涿縣樓桑村,想起了母親織席販履的歲月,想起了與關張牛三人桃園結義的那個春天。
「讓這天下人都吃飽飯。」
他喃喃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
路還很長。
但既然選擇了,便要走到頭。
夜色深沉,臨淄城中,燈火漸次熄滅。
唯有州牧府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而在城西軍營,玄甲營的駐地,牛憨正借著油燈,在竹簡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他在記名冊。
每個陣亡弟兄的名字、籍貫、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要記住他們。
窗外,冬夜的風呼嘯而過。
但營中很暖。
因為人心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