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驅狼吞虎


  許攸搖搖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從沮授抵達冀州之處,就在琢磨此人動機。

  直到兩天前,得知了簡雍南下之事,這才自以為是的將事情「真相」串聯了起來。

  而他為了前來邀功,甚至都未曾細想其中邏輯是否合理。

  他靠近袁紹,將幾日來的分析細細道出:

  「依攸之見,這恐怕非劉備本意!」

  「此乃劉備麾下,派系分歧,左右為難所致!」

  「派系分歧?」

  果然如同許攸所料,袁紹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細細說來。」

  「主公且想,」許攸整理了一下思路,語速平緩卻清晰,

  「劉備起身於幽州涿郡,其麾下核心,」

  「無非關、張、牛等幾位結義兄弟,以及最早追隨的簡雍、田疇等寥寥數人。」

  「此可謂『幽州元從派』,掌兵馬征戰之實權。」

  「那簡雍,便是此派中擅長縱橫捭闔的人物。」

  袁紹微微頷首,這與他了解的情況相符。

  「然而,劉備得青州後,其麾下來投者眾。」

  「其中,尤以我冀州名士為著!」

  許攸說到這裡,聲音略微提高:

  「田豐田元皓,剛而犯上,謀略深遠;沮授沮公與,沉穩多智,長於大勢;司馬防司馬建公,老成持重,明於律法。」

  「此三人,連同其門生故舊,在劉備幕府中,已隱隱掌控文事機要、律令錢糧。」

  「此可謂『冀州派』!」

  袁紹的眼神銳利起來。

  田豐、沮授,都是他當年在韓馥麾下時就聽說過、甚至想招攬而未能得的河北名士。

  如今卻在為劉備效力。

  「此外,」許攸繼續剖析,

  「劉備據有青州數年,」

  「本地士人如孫干、國淵、王修等,亦逐漸嶄露頭角,處理民政、勸課農桑,出力不少。」

  「此輩可稱為『青州派』。」

  「然而,據攸所知,此派在劉備核心決策中,分量遠不及『幽州元從』與『冀州名士』。」

  許攸的派系劃分清晰明瞭,聽得袁紹不住點頭。

  這符合亂世中常見的權力結構。

  「那麼,問題就來了。」許攸圖窮匕見,

  「如今天下紛亂,青州雖富,實乃四戰之地。」

  「北有主公虎踞冀幽,兵精糧足;西有曹操鷹視雍兗,奸雄難測;南邊袁豫州又已躁動。」

  「劉備若想偏安,幾乎不可能;若想進取,則必結強援為奧援。」

  「結誰?」袁紹沉聲問。

  「這正是分歧所在!」許攸一擊掌,

  「攸料想,那『冀州派』的田豐、沮授、司馬防等人,出身河北,深知主公之威德與冀州之強盛。」

  「且與攸等舊識,多有書信往來。」

  「他們必力主與主公結盟!」

  「背靠河北,南圖中原,方是穩妥長久之計。」

  「那沮授此來,名為互市,實為探路、示好,便是此派推動之力證!」

  袁紹若有所思。

  沮授來訪,態度一直恭敬有加,洽談商務也極有誠意,

  若說代表劉備一方釋放結盟訊號,倒也說得通。

  「然而,」許攸話鋒一轉,「『幽州元從派』呢?」

  「關、張、牛等,起於行伍,重義而輕名。」

  「他們與主公並無舊誼,反有公孫瓚之仇、牛憨陷草原之恨。」

  「再加如今幽州派內又多公孫瓚舊部如趙雲、田豫。」

  「故此派是如何都不願與主公相合。」

  「所以,」袁紹緩緩介面,眼中光芒閃爍,

  「你的意思是,劉備本人,此刻正夾在兩派之間,左右為難?」

  「他既無法拒絕田豐、沮授等冀州名士聯結於我的建議,又難以壓制關張牛等元從與袁術結好以的衝動……」

  「於是,便出現了這等荒唐局面:」

  「一邊派沮授來鄴城示好,一邊又讓簡雍去壽春諂媚?」

  「主公英明,洞若觀火!」許攸適時送上讚譽,

  「正是如此!劉備起於寒微,能有今日,全靠這幫兄弟與謀士輔佐。」

  「他重情義,難以乾綱獨斷,壓制任何一方。」

  「故此,只能默許兩方同時動作,等於將球,踢給了……」

  「可能與他結盟的兩方!」

  「他是要看,」袁紹的聲音冰冷,

  「看我和我那弟弟,誰給出的條件更優厚,誰的動作更快,誰的『誠意』更足!」

  「他便倒向哪邊?」

  「或者,他根本就是想待價而沽,看我們兄弟相爭,他好從中漁利!」

  「主公所言不錯!」許攸低聲道,

  「然則,以攸觀之,劉備心中權衡,恐怕未必全然偏向袁豫州。」

  「否則,沮授此來,大可敷衍了事,何須如此鄭重?」

  「田豐、沮授等人在青州地位舉足輕重,他們的意見,劉備不能不慎重考慮。」

  「再者,與袁豫州結盟,看似近利,實則是與……」

  「與狂悖僭越之徒為伍,有損劉備那『仁德忠義』之名。劉備愛惜羽毛,未必不慮及此。」

  「那麼,以你之見,我當如何應對?」

  袁紹身體靠向椅背,目光灼灼地盯著許攸。

  這才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憤怒歸憤怒,但如何將不利轉化為有利,才是霸主該有的思維。

  許攸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盤托出:

  「攸以為,此乃天賜良機於主公!」

  「哦?」

  「劉備內部既有分歧,主動權便不完全在他手中。」

  「他既將選擇權交出,主公便當毫不猶豫,將其握在手中!」

  許攸語氣堅定起來,

  「沮授不是來示好嗎?主公不妨給他,給劉備,一個無法拒絕的『誠意』!」

  「如何給?」

  「請劉備,出兵徐州,討伐國賊袁術!」

  聽得許攸之言,袁紹瞳孔微縮。

  但他並未說話,而是抬首示意許攸繼續。

  「理由有三!」許攸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大義!袁術僭越狂妄,天下皆知。」

  「主公以朝廷重臣、天下楷模之身份,邀劉備共舉義兵,討伐不臣,名正言順,大義在手!」

  「劉備若應,則可光明正大取徐州,田豐、沮授等冀州派主張的『北聯主公』路線將獲全勝!」

  「劉備無法拒絕。」

  「其二,解患。」許攸伸出第二根手指,

  「袁術若得徐州,勢力大漲,必成主公心腹大患。」

  「借劉備之手除之,主公可坐收漁利,既除一惡弟,又耗劉備之力。」

  「此乃驅虎吞狼,一舉兩得。」

  「其三,定勢。」許攸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精光四射,

  「只要劉備應允出兵攻袁術,則他與袁術暗中勾連的可能便不攻自破,其勢力必然倒向主公一方。」

  「屆時,青徐之地,與主公之冀州,隱隱連成一片,共對曹操。」

  「天下大勢,將清晰明朗!」

  「至於劉備內部那些還想南連的雜音,自然煙消雲散。」

  許攸的分析,看似是從袁紹的利益出發,

  但卻將郭嘉、沮授希望達成的結果,包裝成了袁紹主動英明的抉擇。

  袁紹沉默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目光在許攸臉上和那兩份情報之間游移。

  許攸的話,絲絲入扣,確實說中動了袁紹。

  畢竟如今他幽州新定,草原混亂,左進又有黑山賊牽扯精力。

  並無直接南下定鼎青徐的實力。

  而許攸之計,打壓弟弟,消耗劉備,贏得大義,主導中原格局……

  每一項都戳中了他的癢處。

  良久,袁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渾:

  「子遠之言,深得我心。」

  「只是……如何讓劉備相信我的『誠意』?僅僅一紙文書,恐怕不夠。」

  許攸知道袁紹已被說動,心中大定,微笑道:

  「主公可修書兩封。」

  「一封明發,以車騎將軍、領冀州牧之名,邀劉備共討國賊袁術,言辭懇切,昭告大義。」

  「另一封密信,由攸親攜,面呈沮授,再透過他轉達劉備。」

  「密信內容?」袁紹追問。

  「可暗示幾點,」許攸壓低聲音,

  「主公欣賞田豐、沮授等河北名士之才,願與劉青州永結盟好,共扶漢室。」

  「對於幽州之事,既往不咎,且可約定,主公未來用兵,重心在西在南,無意東顧。」

  「甚至……」

  「可默許劉備全取徐州之地,只要他承認主公在北方之領袖地位。」

  袁紹眼中光芒大盛。

  這條件,看似是優厚至極,

  幾乎是將劉備取徐州合法化,並送上一個安穩的北方鄰居。

  但實際上,都是空頭許諾。

  袁紹不過發了一兩封書信,又將渤海、南皮的兵力北調而已。

  但其實,北征張燕本來就是他近期策略,而幾封書信,同時也並不能對他造成什麼損失。

  但就是這樣的條件,卻足以打動劉備,尤其是那幫「冀州派」謀士。

  「好!」袁紹終於拍案,

  「便依子遠之策!你立刻去擬那兩封書信,明信要堂皇正大,密信要推心置腹。」

  「擬好後,我親自過目用印。」

  「諾!」許攸起身,深深一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更湧起一股立下大功的得意。

  此計若成,他在袁紹心中的地位,必將更上一層樓,徹底壓過郭圖、逢紀等人。

  「還有,」袁紹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對南邊邊顏良、文丑所部,傳我密令,外松內緊,」

  「做出些善意姿態,但不可真正撤防。」

  「要讓劉備感覺到我的『誠意』,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冀州空虛可欺。」

  「主公英明!攸這就去辦!」

  許攸再拜,轉身快步離去,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後堂內,又只剩下袁紹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兩份來自壽春的情報,看著上面關於簡雍和袁術的字句,

  嘴角漸漸勾起一抹混合著不屑與算計的冷笑。

  只不過,若袁紹真的只有這點本事,當初也不能夠成為何進麾下的首席謀士了。

  許攸領命而去後,袁紹在書房中獨自坐了良久。

  最初的快意與算計漸漸冷卻,一種更深沉的疑慮浮上心頭。

  燭火搖曳,將他沉思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幽深不定。

  「白給劉備一個徐州……」

  他低聲自語,指節無意識地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案幾,

  「驅虎吞狼,虎若成了氣候,又當如何?劉備……非易與之輩。」

  他越想越覺得,僅僅將劉備推向袁術,雖可令其相爭,

  但若劉備真能迅速擊敗或逼退袁術,

  趁機全取徐州,那這頭「虎」吞下的「狼」未免太肥了。

  屆時坐擁青、徐兩州的劉備,將一躍成為足以與自己正面抗衡的龐然大物。

  這絕非他袁本初想要的結果。

  「來人。」袁紹沉聲道。

  「主公有何吩咐?」心腹衛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速請董公仁、辛佐治、郭公則、審正南、逢元圖五人,密至偏廳議事。勿令他人知曉。」

  「諾!」

  約莫一刻鐘後,州牧府一處隱秘的偏廳內,燈火通明。

  除了方才獻策的許攸,

  董昭、辛毗、郭圖、逢紀、審配五位核心謀士齊聚。

  氣氛比方才與許攸獨對時更為凝重。

  袁紹將那份密報以及自己給劉備的「邀請」文書大意,簡略告知五人,然後直接丟擲了自己的憂慮:

  「子遠之策,已成定局,檄文將發。

  然,假劉備之手除公路,若劉備藉此坐大,盡收徐州,則前門驅狼,後門進虎,非萬全之策。」

  「諸君可有良謀,以保萬全?」

  五人都是智謀深沉之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袁紹的顧忌。

  審配最先開口,語氣剛硬:「主公所慮極是。」

  「劉備,梟雄也,豈甘為人作嫁?其必趁此良機,全力謀徐。」

  「我冀州兵馬,此刻重心在北(黑山)西(幷州),難以大規模南下調停。」

  「需另尋制衡。」

  郭圖捻著短須,眼中閃著精光:「制衡……何不引入第三方?讓水更渾些。」

  「公則之意是?」袁紹目光一凝。

  「曹操,曹孟德。」郭圖緩緩道,

  「他屯兵山陽,名為觀望,實則虎視眈眈。他豈會真心坐視劉備取徐州而壯大?」

  董昭此時介面,他聲音平穩,思路清晰:

  「曹孟德志在深遠,其心難測。」

  「然眼下,徐州之利,他必不願全落劉備之手。或許……他可成為牽制劉備的一步棋。」

  辛毗沉吟道:「引入曹操確是一策。」

  「然曹操奸猾,如何讓他心甘情願入局,且不至於反噬我冀州?」

  袁紹身體微微前傾:「仔細道來。」

  郭圖與逢紀對視一眼,由郭圖繼續陳述,逢紀偶爾補充細節。

  一個連環計策雛形,逐漸在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中勾勒出來。

  「主公,可雙管齊下。」郭圖道,

  「其一,對我方發出的『邀劉討逆』檄文,處理。」

  「在傳遞天下時,可流露出此乃主公與劉備意在共分中原的意圖。」

  審配皺眉:

  「此非助長劉備聲勢?」

  「且若曹操信以為真,豈不更忌憚而不敢動?」

  董昭搖頭:「正南兄,曹操多疑,亦自負。」

  「他若認為主公與劉備已聯手圖謀東南,其第一反應絕非退縮,而是……」

  「絕不能讓我兩家如願。」

  「尤其不能坐視劉備輕易壯大。」

  「他會更急於插手徐州,破壞我兩家之『盟約』,至少要從中分一杯羹,甚至攪黃此事。」

  辛毗點頭:「公仁兄所言有理。」

  「曹操不會坐視青、冀聯手壓迫其東方。他必須破局。此乃陽謀,驅曹入徐。」

  「妙!」袁紹眼中閃過亮光,

  「讓曹操也跳進徐州這個泥潭!劉、袁(術)、曹,三方混戰!」

  郭圖笑道:「主公明鑑。」

  「然後便是暗中對曹操示好。」

  「可遣一心腹死士,偽裝成袁術麾下不滿將領「投曹」。」

  「言劉備與袁術早有勾連,此次不過是做戲。」

  「意圖聯手誘殲曹操入徐之兵!共分兗州!」

  審配捋須,眼中露出冷酷的笑意:

  「如此,劉備得我『大義』之名,不得不與袁術死戰;」

  「曹操疑神疑鬼,必不甘人後,也會揮兵入徐爭食;」

  「袁術困獸猶鬥……」

  「徐州將成為三方,絞殺的修羅場。」

  「他們打得越慘烈,損耗越大,時間拖得越久……」

  辛毗接上最後的一步:

  「……則我軍主力,在北面、在西面,便可從容行事,再無後顧之憂!」

  袁紹猛地一擊掌,臉上終於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幷州!張燕疲敝,高幹在彼處已有根基,匈奴諸部亦可籠絡。」

  「待中原群雄在徐州血拼,無力他顧之時,我雷霆一擊,平定幷州,盡收河朔精騎之地!」

  「屆時,我坐擁冀、幽、並三州之地,帶甲數十萬,俯瞰中原混戰殘局……」

  「哈哈,諸君此計,大善!」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

  南方的徐州烽火連天,劉備、曹操、袁術像餓狼般撕咬在一起,鮮血浸透淮泗之地。

  而他的旗幟,將在北方高高飄揚,

  穩固地拓展著更廣闊、更堅實的基業。

  「好!便依此策!」袁紹霍然起身,目光掃過五位謀士:

  「公則,檄文傳遞之『模糊』操作,由你負責。」

  「公仁,偽造訊息、引導曹操之事,需隱秘萬分,由你籌劃。」

  「正南,督促張郃、高覽,將南線動靜鬧得再大些,但要把握好分寸,莫要真的與劉備衝突。」

  「佐治,幷州方面的情報整合與前期策動,由你協同元才進行。」

  「謹遵主公之命!」

  五人齊聲應諾,

  各自眼中都閃爍著參與一場宏大棋局、執子博弈的興奮光芒。

  偏廳的密議持續到深夜。

  當董昭等人悄然離去時,鄴城上空已星斗滿天。

  袁紹獨自立於簷下,望著南方,又轉向西方。

  「玄德,孟德,公路……」

  「你們便好好爭吧,搶吧,殺吧。」

  「這中原的棋局,終究要由掌握最多棋子、站在棋盤最高處的人,來定下最終的勝負。」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可惜……

  天下的博弈,向來不只一層。

  想要做棋手之人,更是車載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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