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舊人相見。
光熹四年五月廿七,彭城國北境,武原縣以南三十里。
牛憨勒住烏雲蓋雪,
玄色的面甲掀起一半,露出那雙沉靜的眼睛。
晨霧尚未散盡,濕潤的空氣里混雜著泥土的氣味。
他身後的三千玄甲軍肅立無聲,一派精銳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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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劉備大軍先鋒,他此刻的任務是搶在張勳或夏侯惇之前抵達彭城。
而此時,他在等新任的玄甲軍校尉陳季,
此人即便升了官,仍甘願領輕騎沖在最前,為大軍刺探虛實。
而牛憨,也始終願給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多時,一騎自前方丘陵後繞出,馬蹄踏起連串泥點,直趨陣前。
是陳季。
「將軍,」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連日奔襲後的沙啞:
「前方五里,泗水支流北岸,發現袁術前哨營寨。」
稍頓,又道:「約五百人,半數為騎。營扎得潦草,但挖了壕溝,設了鹿角。」
牛憨點頭,目光卻越過陳季肩頭,投向更南方的天際。
彭城方向,數道煙柱筆直升起,在清晨淡藍的天幕上割開醒目的痕。
「是烽煙。」他說,聲平如靜水。
「是。」陳季轉頭望去,語氣沉凝,
「自昨夜子時起,每隔兩個時辰便燃一次。按徐州舊制,此為『敵大軍壓境』之訊。」
「張勳尚在下邳,彭城應是曹豹副將在守。」
牛憨收回視線,看向陳季,「曹操軍動向如何?」
陳季自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就於馬上展開,粗糙的手指落在一處墨記:
「彭城四門緊閉,城頭旗幟雜亂——有曹,有陶,還有些辨不出的雜號。但——」
他指尖北移,點向彭城西北一處山形標記。
「此處,銅山腳下,距城約十五里,見大規模紮營痕跡。」
「依灶坑數目推算,至少駐軍三千。」
牛憨眉頭微蹙。
曹豹未龜縮城內,反在城外設營?
以徐州如今局勢,還有這般膽色之人?
他默然回想臨行前田疇所剖析的徐、豫諸將性情:
曹豹反覆而惜命,此刻非降即守。於城外設營,無險可依,又分兵力,實乃不智——
「除非,那不是曹豹的營。」牛憨緩緩開口。
陳季眸光一銳:「將軍之意是?」
「是曹孟德的人。」牛憨頓了頓,
「夏侯元讓。」
他曾與夏侯惇在虎牢關並肩而戰,深知此人性情剛烈,用兵往往不計險阻。
若是夏侯惇,確敢在局勢未明之時縱深前插,靜待時機。
看來,這一回連奉孝都算漏了一著。
曹孟德,終究也捨不得徐州這片沃土。
牛憨將面甲徹底推上,金屬摩擦聲在清晨的霧中格外清晰。
如此以來,彭城境內至少有了四隻部隊。
曹豹駐守彭城的偏將,張勳的先鋒,夏侯元讓的奇兵。
以及自己。
好熱鬧。
牛憨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陳季。」
「末將在!」
「繼續探察曹軍情報,並派人前往彭城以東,尋找大軍駐紮之地。」
牛憨的聲音平靜,淡淡的說:「咱們得去和老朋友會會面了!」
陳季領命而去時,
太陽已完全躍出東面的丘陵,驅散了最後幾縷殘霧。
大地顯露出清晰的輪廓,也照亮了遠處那幾道刺目的烽煙。
牛憨沒有立刻拔營,他令全軍就地休整,
自己則帶著幾名親衛登上近旁一處高坡,眺望銅山方向。
那片營地的痕跡,在地形圖上只是一個小點,
但若真有三千人,便足以在關鍵時刻成為決定彭城歸屬的砝碼。
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
日頭漸漸升高,將玄甲軍士的甲片曬出溫熱。
牛憨心中那絲疑慮卻如冰線蔓延——
夏侯惇用兵果敢,甚至有些魯莽,但其目的性極強。
若只為奪彭城,為何不索性與張勳爭鋒,或直逼城下?
為何要在一個既不控交通,又不俯瞰城池的銅山腳下紮營?
那更像是一個……
觀察哨,或者伏擊陣地。
正思忖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去而復返的陳季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臉上帶著風塵與凝重。
「將軍!」他來不及平復呼吸,急步上前,
「末將向東探查,在廣威、留縣洪附近發現大隊車馬痕跡,沿途村落皆有取水補給跡象。」
「據遺落的灶灰、車轍寬度與深度推斷……」
「絕非三千人之數!」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至少……八千步騎,且有大量馱馬輜重。」
八千!
牛憨瞳孔驟然收縮。
八千精銳,在曹操如今捉襟見肘的兵力中,已是一支不容忽視的主力。
帶著如此規模的軍隊潛入徐州,
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在銅山腳下看看風景,或者等別人兩敗俱傷後撿便宜。
「目標不是彭城。」
牛憨緩緩道出心中結論,聲音在面甲後顯得有些沉悶:
「彭城守軍不過數千,又未必死戰,八千曹軍若驟然發難,拿下彭城並非難事。
夏侯元讓沒有這麼做……」
他抬眼,目光掃過自己麾下這三千沉默的玄甲軍。
他們雖只三千,卻是劉備麾下最鋒利的一把尖刀,由自己這個新近斬了鮮卑單于、聲名鵲起的將領率領。
若能在彭城外圍吃掉這支孤軍……
「除非,他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彭城。」
牛憨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已轉為肯定,「是我們。」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西北方向,一騎斥候如飛般馳來,馬未停穩,人已嘶聲大喊:
「報——將軍!」
「西北方向,約十五里,發現大隊騎兵!塵土高揚,不下五千之數,正向我軍方向疾馳!」
來了!
牛憨心頭一凜,卻並未慌亂。
四個月的草原之戰早就教會他一件事。
那就是越危險的時候,主將越需要鎮定。
「全軍聽令!」
他聲音陡然拔高,清越而帶著金屬的冷意,瞬間傳遍坡下靜候的三千甲士。
「速向南退入前方那片丘陵林地!」
「依林列陣,弓弩居前,長槍次之,騎兵兩翼警戒!」
命令簡潔明確。
玄甲軍令行禁止,方才還靜如磐石的軍陣,瞬間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沒有驚呼,沒有混亂,只有甲葉碰撞與腳步移動的鏗鏘之聲。
牛憨翻身上馬,烏雲蓋雪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他最後望了一眼西北方天際那越來越明顯的煙塵,撥轉馬頭,率親衛壓陣後撤。
這片林地其實並不茂密。
但有土坡起伏,又有樹木遮掩,已經足以抵消部分騎兵衝鋒的威力。
玄甲軍搶在敵軍抵達前一刻,在林緣完成了防禦陣型的布置。
全軍下馬,弓弩手隱在樹後或土坡後,箭已搭弦;
長槍兵半蹲於前,槍鋒斜指,構成一道寒光閃爍的拒馬林;
數百騎兵則在兩翼稍後位置待命,準備隨時應對包抄。
塵煙自西北滾滾而來。
先是黑點,繼而連成涌動的潮線。
大地開始震顫。
如雷鳴般的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終化為一片淹沒一切的轟鳴。
五千曹軍精騎如鐵犁般犁過原野,在坡下二百步外戛然而止。
當先兩員大將,旗號分明:
左翼「夏侯」,右翼「徐」。
牛憨扛著自己大斧立於陣前,仿若一個煞神,靜靜等待接戰。
然而預想中的衝鋒並未到來。
曹軍只是沉默地展開,如黑雲般緩緩包裹三面,卻始終停在弩箭射程之外。
長矛如林豎起,弓手皆下馬踞地,竟也是一派固守之態。
於是乎,
林里林外,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曹軍本陣。
徐晃第三次按捺不住,驅馬湊近夏侯惇:
「將軍!彼軍立足未穩,壕柵險馬一個都無,此時以精騎沖其一點,必潰!」
夏侯惇盯著高坡上那面「牛」字旗,緩緩搖頭:
「孟德將令:示之以威,勿亟以戰。」
「可這是三千頭功啊!」徐晃握斧的手青筋暴起,
「末將只需五百騎……」
「五百騎?」夏侯惇終於側首,雙眼透出刀鋒般的光:
「公明,你可知對面主將是誰?」
「牛憨。」徐晃答道,語氣並無太多敬畏,
「便是那個陣斬了鮮卑單于的劉備部將?確是勇將。但兩軍對陣,豈是匹夫之勇可定?」
「我軍兵力占優,又是騎兵,正當……」
「正當個屁!」夏侯惇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當年他在洛陽任北園校尉,只帶著三百重甲兵,就敢獨守朱雀門。」
「幾乎以一人之力隔絕了宮裡宮外。」
「殺的城內眾人不敢妄動!這才助安樂公主控制了朝政!」
徐晃呼吸一滯,他新投曹操,
對天下名將的了解多限於傳聞,確實不知牛憨過往戰績。
「你要去試他?」
夏侯惇扯動嘴角,臉上滿是對初出茅廬的新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慨。
「那……便就這樣僵持著?」徐晃問到。
夏侯惇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只容徐晃與身旁幾名心腹聽見:
「孟德之意,是要讓河北那位四世三公的鄰居看清楚——曹操已經踏進了徐州這攤泥水。」
「但他並未令我們非在此地與那牛憨死斗,徒損兵力。」
他略作停頓,目光沉沉:
「況且,玄德公與孟德明面上總還留著幾分故交之情。」
「為一個我們本就不打算強攻的彭城,與他的心腹愛將拼至兩敗俱傷,折損寶貴的騎兵?」
「這豈不是白白替南北二袁做了嫁衣?」
「因此,亮明旗號,擺開陣勢,教玄德公心生顧忌,拖上幾日——便算是大功告成。」
徐晃這才恍然,原來大軍壓境,竟是為了「示形」而非「殲敵」。
但他一來武人血性,仍有些不甘,二來新入曹營,還未有寸功,於是提議道:
「那……就這麼圍著?豈不折了我軍銳氣?」
「不如讓末將前去挑戰,陣前斬他一二員將佐,也可提振士氣。」
夏侯惇這次連看都懶得看他了,
只是望著對面那杆「牛」字大旗下沉穩如山的身影,淡淡吐出一句:
「你去?你知道當年關東諸將圍攻呂布之事嗎?」
「十幾員當世一流名將,盡在呂布手下折戟……」
「唯有那牛守拙,曾三次令呂布受傷。」
「最後更是三箭將其射殺。」
「雖然不太光彩,但你真以為他那是僥倖?」
徐晃背後莫名生出一絲寒意,終於不再多言。
曹軍就這樣圍著,既不進攻,也不後撤。
時間一點點過去,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玄甲軍陣中,士兵們緊握武器,汗濕掌心,卻不見敵軍衝鋒,心中也滿是疑惑。
牛憨同樣眉頭緊鎖。夏侯惇的舉動太反常了。
若真是奔著殲滅自己而來,絕不會給時間讓己方從容布下如此難啃的防禦陣型。
圍而不攻……是在等待什麼?
或者,純粹只是為了「圍住」?
他腦海中閃過臨行前田疇的分析,閃過曹操的性格,閃過如今徐州錯綜複雜的局面……
最後停在郭奉孝斷言曹操欲西入關中的定論。
「原來如此……」牛憨低語。
夏侯惇的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殲滅,而是「存在」。
用這五千精騎,將自己這支劉備軍的先鋒牢牢「釘」在這裡,既展示了曹軍介入徐州的事實,
牽制了劉備軍一部兵力,又避免了與劉備軍過早地直接火併。
這是一種警告,一種姿態,
一種更符合曹操當前戰略利益的「低成本參與」。
想通此節,牛憨緊繃的心弦並未完全放鬆,但那份被突襲的緊迫感卻消散了不少。
他望著對面曹軍大旗下夏侯惇模糊的身影,
面甲下的嘴角,再次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徐州,果然熱鬧。
曹孟德,你也果然算得精明。
「傳令,」牛憨對身邊的傳令兵道,
「保持陣型,嚴密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一兵一卒。」
「我去見見老朋友。」
林外的曹軍陣中,夏侯惇,看著坡上那杆紋絲不動的「牛」字大旗,忽見旗下一騎緩緩而出。
那騎通體如墨,唯有四蹄雪白,
馬上將領玄甲覆身,得勝勾上掛著他那顯眼的大斧,腰間一柄有些舊的馬刀。
是牛憨。
夏侯惇抬手止住了身旁將領下意識的動作,也獨自驅馬向前。
兩軍之間那片被蹄鐵踐踏得泥濘不堪的空地,成了臨時的舞台。
晨風拂過,帶著硝煙與青草混合的氣味。
兩人在相距十步處停下,彼此對視片刻,竟不約而同地,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元讓將軍,別來無恙。」牛憨率先開口,聲音平穩。
夏侯惇嘿然一笑:「虎牢關一別,不想今日在此相見。守拙,你成長了不少。」
他目光掃過牛憨身後那片沉默如鐵的軍陣,
「昔年洛陽城中那個執斧守門的校尉,如今已是一軍之將,能獨當一面了。」
牛憨沉默片刻,緩緩道:
「時勢逼人罷了。有時……」
「憨倒寧願還是當年那個只知聽令行事的傻子,無憂無慮,過完一輩子便好。」
夏侯惇目中光芒微動:
「傻子?你牛守拙若算傻子,這天下九成九的人豈不都是痴愚頑石?何必自謙至此。」
「不是自謙。」牛憨搖頭,目光越過夏侯惇,
望向更遠處蒼茫的天地,聲音裡帶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沉重,
「是真心話。當個傻子,只需管好自己眼前一畝三分地,心裡不裝事,自然輕鬆。但……」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
「這天下,苦得實在太久了。總得有人,試著去收拾。」
夏侯惇笑容收斂凝視牛憨:
「所以你認定,劉玄德便是那個能收拾山河的人?」
牛憨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仁義或許不能立刻奪城掠地,但唯有仁義,才能真正救人。我大哥……他心中有百姓。」
他沒有多說劉備的具體事跡,
但那份毫無保留的信賴,卻比任何溢美之詞更有力量。
「仁義……」夏侯惇咀嚼著這兩個字,不置可否。
牛憨將目光收回,落在夏侯惇臉上,反問到:
「那你呢,元讓?你就這般認定,曹孟德是那個人?」
出乎牛憨意料,夏侯惇臉上的譏誚忽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堅定。
他抬手,用馬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天下大事,誰能算盡?誰能一定成事?」
「守拙,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孟德一人而已。」
「他欲匡扶漢室,我便為他掃平障礙;他若想更進一步……」
他目光灼灼,盯著牛憨:
「我便替他取下這江山!僅此而已。」
這答案如此直接,如此私人,反而讓牛憨一時無言。
這不是理念之爭,這是肝膽相照。
這是屬於夏侯惇的忠,與牛憨所持的義,本質不同,卻同樣厚重。
牛憨默然,再次點了點頭。
他理解這種毫無保留的追隨,正如他對劉備。
道不同,但那份執著,並無高下之分。
「明白了。」牛憨不再多說,撥轉馬頭,「保重,元讓。」
烏雲蓋雪剛邁開步子,曹軍陣中,一騎猛然爆出!
「牛將軍留步!」他倒提大斧,催動戰馬,如離弦之箭直衝過來,戰意沸騰,
「河東徐晃,久聞將軍虎牢威名,陣前斬呂之勇!今日得見,願請賜教一二,以慰平生!」
聲若洪鐘,正是按捺已久的徐晃。
他急欲建功,更不信那「天下第一」的傳聞,手中大斧揚起,直指牛憨後背。
兩軍陣前,瞬間死寂,所有目光聚焦於此。
牛憨勒住馬,緩緩轉身,看了一眼疾馳而來的徐晃,又看向夏侯惇。
夏侯惇嘆了口氣,眼中對徐晃有無奈,也有一絲期許,終於對牛憨道:
「年輕後進,血氣方剛,渴慕英名。守拙,手下留情。」
牛憨頷首,表示知曉。
他調轉馬頭,面對疾馳而來的徐晃,甚至沒有取下掛在得勝鉤上的大斧,只是靜靜看著。
徐晃馬快,轉眼已沖至近前,見牛憨空手相對,以為被輕視,怒吼一聲,大斧掄圓,
攜著千鈞之力,一式最直接的「力劈華山」,當頭砍下!
斧刃破空,嘯聲尖銳。
這一斧勢大力沉,毫無花巧,正是沙場猛將最實用的殺招。
兩軍陣中,不少人屏住了呼吸。
然後,牛憨動了。
在斧刃幾乎觸及兜鍪的前一瞬,他左手韁繩輕輕一抖,烏雲蓋雪極其靈性地向左微側半步。
就是這半步之差,斧刃帶著寒風擦著牛憨右肩甲葉划過。
與此同時,牛憨右手探出,五指如鉤,
迅捷無比地扣住了徐晃因全力下劈而前伸的左手手腕!
一扣,一拉,一旋。
動作流暢得近乎隨意,卻精準無比。
徐晃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手腕傳來,
整個人驚呼一聲,竟被生生從馬背上扯下,龐大的身軀在空中不由自主地轉了小半圈,
然後「砰」地一聲重重摔在泥地上,大斧脫手飛出老遠。
全場寂靜。
從徐晃暴起衝出,到摔落塵埃,不過幾個呼吸。
牛憨甚至沒離開馬鞍,也未動用兵器,
僅僅一招,便將曹軍這員以勇力著稱的新銳將領生擒活拿,擲於馬下。
徐晃被摔得七葷八素,胸中氣血翻騰,躺在泥水裡,
望著端坐馬背上、神情依舊平靜如水的牛憨,眼中儘是難以置信的茫然與驚駭。
方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孩童面對巨人,所有力氣、技巧,都被一種壓倒性的力量輕易瓦解。
牛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再次撥轉馬頭,向著自家軍陣不疾不徐地行去。
玄色披風在身後輕揚,彷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玄甲軍陣寂靜無聲,唯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曹軍陣中,則是一片壓抑的譁然與死寂交織。
夏侯惇面無表情,
獨自下馬,走到猶自奮力想要爬起的徐晃身邊,伸出手。
徐晃抓住夏侯惇的手,借力站起,臉上沾滿泥污,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他看向自己跌落一旁的大斧,
又望向那個已回到坡上的身影,喉頭滾動,半晌說不出話。
「見到了?」夏侯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無波。
徐晃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屈辱,重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望向坡頂。
陽光正好映在牛憨的玄甲上,勾勒出一圈冷冽的光邊。
「……天人之別也。」
徐晃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甲,沒再說什麼,轉身上馬。
他再次望向對面林中的玄甲軍,那片沉默的黑色似乎更加深邃難測了。
「收兵。」夏侯惇下令,聲音傳遍全軍,「後退五里,依山紮營。多設斥候,監視即可。」
曹軍開始緩緩移動,如退潮的黑色海水,卻依然保持著嚴整的陣型和對這片區域的壓迫。
坡上,牛憨望著退去的曹軍,面甲早已放下。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彭城的烽煙依舊,張勳的軍隊正在逼近,而曹操的意圖也已昭然。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傳信主公與軍師,」牛憨對陳季道,
「曹孟德已落子彭城西北,其志非小。我軍暫與夏侯惇部對峙,彭城之事,宜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