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三日之約


  九月初四,鄴城,劉營中軍帳。

  張飛自劉備從漳水河畔回來後,就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站起身在帳中踱步,一會兒又重重坐下,案上的茶盞被他碰得叮噹響。

  趙雲端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看見。

  牛憨倒是穩穩坐著,只是一雙眼睛時不時瞥向主位上的劉備。

  「大哥!」張飛終於憋不住了,「俺實在想不通!」

  劉備放下手中的竹簡,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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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弟有何想不通?」

  「您為啥要等三天不攻城?」

  張飛大步走到輿圖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鄴城的位置上,

  「曹阿瞞那邊可不會等!萬一他先打進去,鄴城就歸他了!」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那可是鄴城!袁紹的老窩!冀州的心窩子!」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鄴城輪廓。秋風吹動他的衣袍,也吹動他鬢邊新添的幾莖白髮。

  「三弟,」他輕聲說,「你過來。」

  張飛大步走到他身側。

  「你看那城。」劉備指著鄴城,「看見了什麼?」

  張飛眯著眼看了半天:「城啊。挺高,挺厚,不好打。」

  「還有呢?」

  「還有……」張飛撓頭,「還有袁紹那老兒的旗?」

  劉備搖搖頭。

  「你看見的,是城,是旗,是敵人。」

  他轉過身,望著張飛,目光里有種張飛看不懂的東西。

  「我看見的,是城中數萬百姓,是麾下數萬將士。」

  「若我軍與曹軍同時攻城,會如何?」

  張飛想了想:「各打各的唄。」

  「各打各的?」劉備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

  「三弟,戰場之上,兩軍混戰,豈是各打各的那麼簡單?」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鄴城只有一座。若我軍攻南門,曹軍攻西門,攻到激烈處,城頭箭矢不分你我,城下士卒撞在一起——你說是敵人,他說是友軍,亂不亂?」

  張飛張了張嘴,沒說話。

  「亂起來,就是混戰。」劉備繼續道,

  「混戰一起,便是敵我不分。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袁紹的兵,還有我軍的兄弟,曹軍的將士。」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若曹軍趁亂攻入城中,我軍也趁亂攻入城中——兩軍在城內相遇,誰先動手?」

  張飛額頭見汗。

  「若我先動手,便是我劉玄德背信棄義;若他先動手,便是他曹孟德不仁不義。」

  「可戰亂之中,誰說得清是誰先動的手?」

  他望著張飛,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三弟,到那時,你我與曹操之間,就再沒有迴旋餘地了。」

  張飛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大哥在顧慮什麼了。

  不是怕打不過曹操,是怕這場仗打完之後,局面不可收拾。

  「那……」他聲音乾澀,「那咱們就這麼等著?等他曹阿瞞先打進去?」

  劉備沒有回答。

  他轉身,望向帳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鄴城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城頭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隻受傷巨獸的眼睛。

  「三弟,」他忽然問,「你覺得,曹操三日內能打下鄴城嗎?」

  張飛一怔:「這……俺哪知道?」

  「我知道。」劉備道,「他打不下來。」

  張飛瞪大眼睛。

  劉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幷州九郡,他只取了五郡。」

  「朔方、五原、雲中三郡還在關外,雁門雖下,卻需分兵鎮守。」

  「他帶來的三萬鐵騎,看似精銳,實則已是他的全部家底。」

  「若強攻堅城,傷亡必重。傷亡一重,軍心必亂。軍心一亂——」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帳外西面,那是曹營的方向:

  「兗州那邊,可還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張飛聽得一愣一愣的。

  趙雲忽然開口:「主公的意思是,曹操此來,已是孤注一擲?」

  劉備點頭:

  「不錯。他北伐幷州,看似勢如破竹,實則兵行險著。」

  「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拿下鄴城,以勝勢震懾兗州,則後院必火。」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兗州的位置:

  「張邈與他面和心不和,陳宮態度曖昧,邊讓雖死,餘波未平。若他頓兵堅城之下,時日遷延——」

  他沒有說完,但帳中諸將都已明白。

  「所以,」牛憨終於開口,「大哥給他三天時間,不是在等他攻城,是在等他——」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等他自亂陣腳?」

  劉備搖搖頭。

  「四弟,我不是在等他自亂陣腳。」

  他望著牛憨,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是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是一個堂堂正正退兵的機會。」

  他走到帳口,望著西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張飛聽得雲裡霧裡:「大哥,您這說的啥?俺怎麼聽不明白?」

  郭嘉忽然笑了一聲。

  他從角落的席上站起身,懶洋洋地走到輿圖前,手中那根竹杖點著鄴城。

  「三將軍,主公的意思很簡單。」

  他竹杖一轉,指向西面:

  「曹操此來,是賭。賭他能在兗州生變之前,拿下鄴城,以勝勢壓人。」

  「主公給他三天時間,是讓他賭。」

  「賭贏了,他取鄴城,主公退守南皮,兩分河北,相安無事。」

  「賭輸了——」

  他竹杖在鄴城上輕輕一敲:

  「他後院起火,自顧不暇。鄴城,自然就是主公的。」

  「三將軍,您覺得,是強攻堅城、死傷數千、最後與曹操在城內混戰、結下死仇划算,」

  「還是安安穩穩等三天、看曹操自亂陣腳、兵不血刃拿下鄴城划算?」

  張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郭嘉收起笑容,望向劉備:

  「主公這一著,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曹操若攻城,傷亡越重,後方越危;若退兵,則前功盡棄,威望掃地。」

  「進退兩難,才是真正的困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這就是主公給曹操的——最後一份厚禮。」

  帳中一片寂靜。

  張飛終於不再問了。

  他只是望著大哥的背影,望著那個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沉凝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從小帶著他們兄弟闖蕩天下的大哥,似乎比記憶中又老了一些。

  可那份讓人心安的力量,卻從未改變。

  …………

  同一時刻,曹營。

  曹操站在中軍帳外,望著東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已經站了很久。

  那裡是鄴城的方向,也是劉營的方向。

  許攸從帳中走出,在他身側三步處停住。

  「明公,劉備那邊傳回訊息了。」

  曹操沒有回頭:「說。」

  「劉營今日無任何動靜。劉玄德傳令各營,三日內不許攻城。」

  許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在等。」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等。」他喃喃重複,「他在等我。」

  「明公,劉玄德此舉——」

  「子遠,」曹操打斷他,「你可知,他為何要等?」

  許攸沉默片刻:「請明公示下。」

  曹操轉過身,望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顯得有些疲憊,眼窩深陷,鬍鬚中夾雜的白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他在給我機會。」

  「給我一個堂堂正正取鄴城的機會。」

  「也給我一個順順利利退兵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玄德……真君子也。」

  許攸怔住了。

  他跟隨曹操數月,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任何人。

  不是讚賞,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近乎……敬意的情緒。

  「明公,那咱們——」

  曹操猛地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帳。

  「傳令各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恢復了慣常的威嚴與銳利:

  「明日拂曉,擂鼓攻城!」

  許攸快步跟上:「明公,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頭也不回,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要打。」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許攸。那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燒,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桌上最怕什麼?」

  許攸搖頭。

  「最怕的不是輸,是連賭的勇氣都沒有。」

  曹操推帳而入,聲音從帳中傳出:

  「玄德給了我三天。這三天,就是我曹孟德最後的賭局。」

  「贏,則河北半入我手;輸——」

  他沒有說完。

  但許攸聽懂了。

  輸,則萬劫不復。

  …………

  九月初五,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震天動地。

  三萬曹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雲梯架起,衝車推進,箭矢如蝗蟲般掠過頭頂,砸在城頭,釘入垛口,激起一片慘叫。

  守軍顯然早有準備。

  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第一批攻城計程車卒還沒摸到城頭,就已倒下一片。

  曹操立馬於一處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身後,許攸、程昱、滿寵等人屏息而立,無人敢發一言。

  「于禁。」曹操忽然開口。

  「末將在!」

  「率本部三千人,攻東側。」

  「樂進!」

  「末將在!」

  「率本部兩千人,攻西側。」

  「曹仁!」

  「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攻正面,給我把城頭的弓弩手壓下去!」

  三將領命而去。

  曹操又望向一旁的夏侯惇:

  「元讓,你的虎豹騎,準備好了嗎?」

  夏侯惇抱拳:「城門一破,末將即刻沖入!」

  曹操點點頭。

  他再次望向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玄德,你看著——」

  他在心中默念:

  「我曹孟德,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

  攻城戰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從正午持續到黃昏。

  城下堆滿了屍體,城頭血流成河。

  曹軍三次攻上城頭,三次被擊退。

  守軍的箭矢似乎無窮無盡,滾木礌石似乎永遠用不完。

  于禁左臂中箭,樂進額頭被流矢擦傷,曹仁的戰馬被射殺,徒步指揮。

  而鄴城的城門,依舊緊閉。

  暮色降臨時,曹操終於下令收兵。

  他望著那座在夜色中依舊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明公,」許攸輕聲道,「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後日繼續。」

  他轉身,大步走回中軍帳。

  身後,滿地的傷兵在呻吟,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沒有人看見,他握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

  …………

  同一時刻,鄴城內。

  袁紹躺在病榻上,聽著城外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忽然睜開了眼。

  「是曹阿瞞……」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他在攻城。」

  守在榻前的審配連忙起身:「主公,您醒了?」

  袁紹沒有回答他。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審配連忙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拿我的甲來。」

  審配怔住了。

  「主公,您的身體——」

  「拿我的甲來!」

  袁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許多年不曾有過的銳利。

  審配愣住了。

  他望著袁紹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不再渾濁,不再疲憊,而是燃燒著一團火。

  一團他以為早已熄滅的火。

  「快去!」

  審配混身一震,轉身快步走出。

  片刻後,那副塵封已久的明光鎧被抬了進來。

  袁紹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身,任由他們一件件為他披掛。

  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空曠的寢殿中迴蕩。

  當最後一片護頸系好,袁紹緩緩抬起手,握住了倚在榻邊的長劍。

  劍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他望著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懷念,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這把劍,孤十年沒用了。」

  他收劍入鞘,大步走向殿門。

  審配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那個背影,似乎不再是那個病弱頹唐的袁本初。

  而是當年在洛陽叱吒風雲的袁紹。

  「傳令!」袁紹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洪亮如鍾,

  「召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即刻來議事殿!」

  …………

  一個時辰後,議事殿。

  董昭、逢紀、辛毗、郭圖四人跪坐在殿中,面面相覷。

  他們已經被袁紹「閒置」了許久。

  董昭因與審配不睦,稱病不出;逢紀、辛毗陷入繼承人黨爭,被邊緣化;郭圖因袁譚之敗,幾乎閉門謝客。

  此刻被急召入宮,人人心中忐忑。

  殿門大開。

  袁紹大步走入。

  四人抬頭,齊齊怔住。

  這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主公嗎?

  甲冑鮮明,步履矯健,目光如電——哪裡還有半分病榻上的頹唐?

  「諸君久候。」袁紹逕自走向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威儀,還有一種久違的、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城外之事,諸君可曾聽聞?」

  四人垂首。

  「曹阿瞞正在攻城。劉玄德按兵不動,給他三日之期。」

  袁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為何按兵不動?是在等曹阿瞞自亂陣腳。」

  「曹阿瞞為何急攻?是因兗州後院將火。」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們說,這像什麼?」

  無人敢答。

  袁紹自己答道:「像一盤棋。」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點在鄴城的位置:

  「孤是這棋盤上的老帥,被困九宮,四面楚歌。」

  他的手指移向西面:「曹阿瞞是過河卒,貪功冒進,後方空虛。」

  再移向東面:「劉玄德是雙車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他轉過身,望著四人:

  「可他們都忘了一件事。」

  四人屏息。

  「老帥雖被困,卻還有士。」

  他的目光落在董昭身上:「公仁。」

  董昭渾身一震:「臣在。」

  「你與張邈,可有舊誼?」

  董昭抬起頭,眼中光芒一閃:「臣……與張孟卓確有舊交。」

  「好。」袁紹點頭,「你即刻修書一封,以孤的名義,送往陳留。」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告訴張孟卓:曹孟德殺邊讓,是殺兗州士人;若待他取河北,下一個,就是他張邈。」

  「孤在鄴城,尚可牽制曹操主力。若孤敗亡,下一個,就是兗州。」

  「讓他好自為之。」

  董昭深深叩首:「臣,領命!」

  袁紹又看向逢紀、辛毗:

  「元圖、佐治。」

  「臣在!」

  「你二人,即刻出城,分頭聯絡冀州各郡。」

  「趁他們尚未合圍,趁還有空隙。」

  他盯著兩人,目光如電:

  「告訴各郡太守:孤尚在,鄴城未破。讓他們守住城池,徵集糧草,待孤號令。」

  「待兗州變起,曹操退兵,便是反擊之時!」

  逢紀、辛毗對視一眼,同時叩首:「臣,領命!」

  最後,袁紹看向郭圖。

  郭圖跪伏於地,汗如雨下。

  「公則。」

  「臣……臣在。」

  袁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譚兒敗於牛憨,損兵折將,喪城失地——你可知罪?」

  郭圖渾身顫抖:「臣……臣知罪……」

  「你可知,孤為何不殺你?」

  郭圖不敢抬頭。

  「因為你是譚兒的老師。」袁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譚兒年輕氣盛,敗一次,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

  「你去告訴他:別在山裡鑽著了,趕緊滾回鄴城。孤……不怪他。」

  郭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主公……」

  「去吧。」袁紹揮揮手,

  「傳完話,就留在鄴城,幫審配守城。」

  郭圖深深叩首,淚流滿面:「臣……領命!」

  四人退下後,議事殿重歸寂靜。

  袁紹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久久不動。

  審配從屏風後走出,在他身側停住。

  「主公,」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您……」

  袁紹沒有回頭。

  「正南,你說,孤方才的樣子,像不像當年?」

  審配喉頭滾動:「像。像極了當年在洛陽時的主公。」

  袁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可那只是像。」

  他轉過身,望著審配。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孤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主公——」

  「不必說。」袁紹抬手止住他,「孤知道,你也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方才那股逼人的氣勢,似乎正在一點點消散。

  「可正南,你可知孤為何要強撐著起來?」

  審配搖頭。

  袁紹望著殿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因為孤不能讓譚兒、尚兒看見孤躺在床上的樣子。」

  「不能讓董昭、逢紀、郭圖他們看見孤等死的樣子。」

  「不能讓曹阿瞞和劉玄德,看見孤認輸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孤爭了一輩子。臨了,總得爭出個樣子來。」

  審配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

  「主公……」

  袁紹擺擺手:「起來。堂堂冀州別駕,哭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城頭跳動的火光。

  「曹阿瞞在攻城。劉玄德在看戲。張孟卓在等訊息。」

  「那就讓他們等,讓他們打,讓他們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只有審配能聽見:

  「等兗州火起,等曹操退兵,等他們兩家反目——」

  「孤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再殺他一場。」注1

  …………

  九月初六,攻城戰進入第二天。

  曹軍的攻勢比昨日更猛。

  雲梯更多,衝車更多,箭矢更多。

  傷亡也更多。

  于禁的部隊已折損三成,樂進臉頰中了一箭,被親兵拼死搶回。

  曹仁的正面進攻三次被擊退,第四次終於攻上城頭,卻被守軍亂刀砍下,渾身浴血。

  曹操依舊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今日若再不下城,明日——」

  「明日繼續。」曹操打斷他。

  「可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轉過頭,望著許攸。那目光里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個賭徒最後的瘋狂。

  「子遠,你可知賭徒最怕什麼?」

  許攸不語。

  「最怕的不是輸,是還沒輸完,自己就先認了。」

  他再次望向鄴城,望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

  「三日之期,還有兩天。」

  「兩天之內,我不認。」

  …………

  城東,劉營。

  張飛站在瞭望塔上,望著西面沖天的硝煙,聽得見隱隱傳來的戰鼓聲和喊殺聲。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身邊的郭嘉:

  「軍師,你說曹阿瞞真能打下來嗎?」

  郭嘉靠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茶葫蘆。

  「打不下來。」

  張飛瞪眼:「你這麼肯定?」

  「三將軍,」郭嘉懶洋洋道,

  「鄴城是河北第一堅城,韓馥、袁紹經營十年,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軍數萬。」

  「曹操三萬人,攻了兩天,死傷數千,連城門都沒摸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若這樣都能打下來,那才叫見鬼了。」

  張飛撓頭:「那他還打?」

  郭嘉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西面那座硝煙瀰漫的城池,目光幽深。

  「他在賭。」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賭袁紹撐不住,賭守軍先亂,賭老天開眼。」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老天開眼的事?」

  他轉過身,望向中軍帳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劉備正與趙雲、牛憨商議著什麼。

  「主公給了三天,是給他一個體面。」

  「可惜——」

  他沒有說完。

  張飛卻好像懂了。

  他忽然想起大哥昨日說的話:

  「若他三日內能取鄴城,我便退回南皮,與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內取不了,或許就再無機會了。」

  …………

  九月初七,拂曉。

  鄴城西門外,戰鼓聲再次震天動地。

  這是第三日。

  曹軍的攻勢比前兩日更猛——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雲梯如林,衝車如山,箭矢如蝗。

  士卒們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次次沖向城牆,又一次次被擊退。

  城頭血流成河,城下屍積如山。

  曹操立馬於高坡,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白得像要刺破皮膚。

  「明公,」許攸策馬上前,聲音發澀,「傷亡太重了。兗州那邊——」

  「我知道。」曹操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盯著那座在硝煙中依舊屹立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今日若不下城,便再無機會。」

  他正要下令再次增兵,忽然——

  城頭一陣騷動。

  那面殘破的「袁」字大旗,忽然被人高高舉起,迎風招展。

  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大旗下。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袁紹。

  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鬚髮在硝煙中飄動。

  他站在城頭最高處,俯瞰著城下如潮水般的曹軍,俯瞰著遠處那面「曹」字大旗,俯瞰著那個立馬於高坡的故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但曹操知道,他在看自己。

  兩軍陣前,萬人矚目,兩個曾經在洛陽飲酒高歌的故人,隔著三里硝煙,對視。

  只有一瞬間。

  然後,袁紹拔劍,劍指蒼天。

  他的聲音從城頭傳來,蒼老,嘶啞,卻如驚雷般炸響:

  「鄴城將士聽令!」

  城頭守軍齊刷刷望向他。

  「孤袁本初,今日親臨城頭!」

  「曹操欺人太甚,欲奪我基業,屠我百姓——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城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袁紹劍鋒一轉,直指城下曹軍:

  「那就讓他們看看,鄴城是什麼地方!」

  「河北男兒,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死戰不退!死戰不退!」

  守軍的吶喊聲如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下曹軍心驚膽寒。

  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防線,瞬間穩住了。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計程車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戰火。

  曹操望著這一幕,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揮斥方遒的袁本初。

  那時他們飲酒高歌,笑談天下英雄,以為四海可定。

  如今……

  他正出神間,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自西面飛奔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甲冑殘破,顯然是拼死衝過重重阻礙。

  「報——!兗州八百里加急!」

  曹操猛地轉頭。

  那騎士滾鞍下馬,跌跌撞撞衝到他面前,雙手捧上一卷染血的軍報。

  曹操接過,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許攸湊上來:「明公,兗州……」

  曹操將軍報遞給他,沒有說話。

  許攸接過,迅速掃過,臉色瞬間慘白:

  「張邈……反了?」

  「不止張邈。」曹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濟陰、山陽、任城、魯國、泰山、濟北、東平——兗州八郡,他起了七個。」

  許攸手在顫抖:「那陳留……陳留還在嗎?」

  「陳留在。」曹操道,「陳宮守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軍報最後一行,瞳孔微微一縮:

  「與他同反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

  「張繡。」

  許攸愣住了。

  張繡?那個在南陽被曹操擊敗、逃往汝南的張繡?他怎麼會在兗州?

  怎麼會和張邈攪在一起?

  曹操沒有解釋。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鄴城城頭。

  那裡,袁紹依舊站在大旗下,望著這邊。

  隔著三里硝煙,隔著十年恩怨,隔著無數生死,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調轉馬頭,對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諸將道:

  「傳令各營——」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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