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出征袁術


  建安三年九月初,鄴城。

  晨霧如紗,纏繞在城頭旌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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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校場上,五萬大軍已列陣完畢。

  黑底紅字的「劉」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矛戈如林,甲冑如雲。

  士卒們沉默而立,只有風吹旗幟的呼啦聲,和偶爾響起的戰馬噴鼻。

  天色漸亮,霧散了。

  辰時正,鼓聲響起。

  三通鼓罷,劉備登上點將台。

  他今日身著明光鎧,外罩玄色披風,腰懸雙股劍。

  那張經歷了無數風霜的臉上,此刻滿是肅穆。

  身後,趙雲、張郃、典韋、陳到等將一字排開,各按刀劍,甲冑鏗鏘。

  台下,五萬將士齊齊抬頭。

  劉備走到台前,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卷帛書。

  那是陳琳手筆。

  陳琳此人,當年在袁紹帳下,一篇檄文罵得董卓暴跳如雷。

  如今歸了劉備,雖有些鬱郁不得志,但筆鋒猶在。

  劉備展開帛書,深吸一口氣,聲音如鍾,響徹校場:

  「蓋聞逆臣賊子,無代無之;然僭號稱尊,自絕於天者,未有如袁術之甚也!」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驚雷滾過天際:

  「術本庶孽,叨蒙祖蔭,不思報國,反懷豺狼之心。竊據淮南,荼毒生靈;僭號仲氏,污衊神器!」

  「昔王莽篡漢,天道誅之;董卓亂常,神人共憤。」

  「今術之惡,浮於莽、卓!若聽其僭越,則漢室何存?綱常何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五萬將士,聲音陡然拔高:

  「備雖不才,受天子詔,討此逆賊!」

  「諸君!可願隨備,共誅此獠?」

  話音落,台下靜了一瞬。

  隨即,五萬將士齊聲高呼:

  「討逆!討逆!討逆!」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頭旗幟都在顫抖。

  遠處,鄴城城牆上,無數百姓踮腳張望,有老人抹著眼淚,有孩子騎在父親肩上,有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孩,望著那片黑鴉鴉的軍陣。

  鼓聲再起。

  將士們依次轉身,向南而行。

  隊伍最前方,是趙雲的白馬義從。

  三千騎,銀甲白馬,佇列整齊得如同一人。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淡淡的煙塵,在晨光中如一片流動的雲。

  「好一支精兵。」典韋瓮聲道。

  趙雲策馬而過,向他抱了抱拳,沒有停。

  隊伍中間,是劉備的中軍。

  雙股劍的旗幟下,劉備騎在絕影上,身旁跟著典韋、陳到。

  身後,是郭嘉、沮授、賈詡、諸葛瑾等謀士的車駕。

  賈詡坐在車中,掀開車簾一角,

  望著外面連綿不絕的隊伍,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麼。

  郭嘉在他身側,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慢悠悠地喝著。

  見賈詡探頭,他咧嘴一笑:「文和,第一次隨軍,感覺如何?」

  賈詡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出:「甚好。」

  郭嘉也不追問,又灌了一口茶。

  八千步卒,步伐齊整如一人,踏得官道上塵土飛揚。

  「討逆——!」

  「討逆——!」

  「討逆——!」

  口號聲震天動地,一浪高過一浪,驚得道旁林間鳥雀撲稜稜飛起,在半空盤旋不去。

  張郃立馬後軍,望著眼前這支軍容整肅的隊伍,唇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比起當初剛投效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如今的他,眉宇間多了幾分舒展,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這兩年來,主公待他不薄,諸將亦無歧視,

  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那個河北名將。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揚鞭,一聲長嘯直透後軍:

  「都打起精神來!讓主公與眾將看看,我河北男兒的氣勢!」

  話音未落,身後親衛已齊聲應和,而後層層傳遞下去,如浪潮般席捲全軍。

  那本就震天的口號聲,霎時又拔高了幾分。

  「討逆——!」

  「討逆——!」

  「討逆——!」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秋日的煙塵中。

  鄴城城頭,陳群久久佇立。

  身旁,張昭陪著他,沒有說話。

  良久,陳群終於開口:

  「子布兄,劉使君此去,能勝否?」

  張昭微微一笑:

  「長史一路看來,心中當有答案。」

  陳群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天在鄴城的見聞——

  街道整潔,百姓從容,商鋪林立,政務公開。

  城門口貼著告示,寫著今年春耕的收成、賦稅的數目、官員的考核結果。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問過張昭:這是誰的主意?

  張昭說:田元皓。

  他說,政務公開,百姓才知道官府在做什麼,才不會瞎猜。

  他想起郭嘉說的那句話:

  「劉使君在青州十年,勸課農桑,整頓吏治,積攢糧草,訓練精兵。」

  「沒有這十年,邊市就是空中樓閣。」

  十年。

  劉備用十年,在青州紮下了根。

  又用兩年,取了幽州、冀州。

  如今,他帶著五萬大軍南下。

  陳群忽然想起當年在潁川,有人議論劉備,說他是「織席販履之徒」。

  如今,那個「織席販履之徒」,已是天下最大的變數。

  他轉過身,對張昭拱手:

  「子布兄,群該回長安復命了。」

  張昭還禮:「一路順風。」

  陳群下了城樓,翻身上馬。

  走了幾步,他忽然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鄴城依舊矗立在那裡,城頭那面「劉」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嘆了口氣,撥馬向南。

  …………

  中軍大帳設在一處高坡上,背靠一片樹林,前方是開闊的平原。

  大軍日行三十里,紮營時已近黃昏。

  帳中,巨大的輿圖掛在木架上,徐州、豫州、揚州的山川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

  劉備坐在主位,郭嘉、沮授、賈詡、諸葛瑾分坐兩側。

  帳外,隱約傳來將士們紮營的吆喝聲,和炊煙的香氣。

  郭嘉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裡拎著一根竹杖。

  「主公,」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袁術稱帝後,遣大將張勳、橋蕤率五萬大軍北上,已逼近下邳。」

  竹杖點在徐州的位置:

  「雲長將軍手中,不過徐州兩萬郡兵,守得吃力。」

  他又點向青州:

  「翼德將軍率八千青州兵,已從臨淄出發,五日內可抵下邳。」

  竹杖劃了一道弧線,落在豫州:

  「主公親率主力,經兗州邊境南下,直取汝南。」

  他頓了頓,竹杖向下移動,落在淮水一線:

  「太史慈將軍率青州水師,已從東萊出發,沿泗水、淮水南下。」

  「三日內可入淮,十日內可斷袁術後路。」

  竹杖收回,點在輿圖中央。

  郭嘉轉過身,望著劉備:「主公,此謂三路並進。」

  劉備點點頭,沒有說話。

  沮授介面道:

  「奉孝此策,三路呼應,互為犄角。袁術首尾難顧,必敗無疑。」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梁國位置:

  「但臣有一慮。」

  劉備看向他。

  沮授道:「兗州雖為盟友,但曹操的心思,誰也說不準。」

  「我軍南下,必經兗州邊境。若曹軍趁機生事……」

  劉備眉頭微皺。

  郭嘉卻笑了:

  「公與是說,讓曹操放心?」

  沮授點點頭。

  郭嘉望向劉備:

  「主公,臣建議分兵一部,佯攻梁國、陳國。」

  「聲勢越大越好,讓曹操不敢掉以輕心。」

  劉備一愣:「這……」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郭嘉微微一笑,

  「曹操最怕的,就是咱們染指兗州。」

  「咱們偏要做出先攻梁國的態勢,他就會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兗、豫邊境。」

  「等他回過神來,咱們已經拿下汝南了。」

  劉備沉吟片刻,點點頭:「可行。」

  他看向諸葛瑾:

  「子瑜,糧草轉運,可有難處?」

  諸葛瑾起身,抱拳道:

  「回主公,冀州糧倉已調撥首批糧草十萬石,由民夫押運,隨軍而行。」

  「後續糧草,將分批從鄴城發出,由曹將軍從水路運達。」

  「太史將軍的水師,也攜帶了三月糧草。待我軍入豫州,可與水師會合,取淮水之利。」

  劉備點點頭:「子瑜辛苦。」

  他又看向賈詡。

  賈詡坐在末席,一直沒說話。

  「文和,」劉備開口,「可有話說?」

  滿帳的目光,都落在賈詡身上。

  這個以「毒士」聞名天下的人,自歸附以來,一直沉默寡言,從不出頭。

  今日第一次隨軍,他會說什麼?

  賈詡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臣初來,」他說,「先看,後說。」

  郭嘉笑了:「文和都入我軍兩年了,這是要藏拙?」

  賈詡搖搖頭,聲音依舊平靜:

  「非藏拙。是臣對袁術、對豫州、對曹軍,所知尚淺。貿然開口,恐誤大事。」

  他望向劉備:「待臣看清了,自會說。」

  劉備點點頭,沒有再問。

  帳中議事繼續。

  郭嘉又說了些細節,沮授補充了幾條建議,諸葛瑾匯報了糧草排程。

  賈詡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抬眼看看輿圖,又垂下眼帘。

  帳外,天色漸暗。

  炊煙的香氣越來越濃,夾雜著將士們的說笑聲。

  議事已畢,眾謀士陸續告退。

  劉備獨坐帳中,對著那幅輿圖,目光卻不在汝南,不在淮水,而是久久停在徐州那兩個字上。

  雲長。

  他輕輕嘆了口氣。

  自桃園那一拜之後,雲長、翼德、守拙隨他,十四年了。

  十四年,足夠一個嬰孩學會走路說話,

  足夠一棵樹苗長成棟樑,也足夠把少年人的意氣風發,磨成中年人的沉默寡言。

  從涿郡到巨鹿,從洛陽到東萊,從青州到河北。

  多少次絕境,多少次死戰,多少次他以為過不去的坎都過去了。

  雲長從來沒有抱怨過。

  他讓他守臨淄,他就守臨淄。

  他讓他鎮下邳,他就鎮下邳。他讓他駐徐州,他就駐徐州。

  他總是說:「大哥放心,雲長在,城就在。」

  可他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當年河北之戰,守拙從遼東一路打穿幽州,逼近鄴城。

  全取河北啊……

  立下好大的功勳!

  那年的大朝會,兄弟四個罕見的都喝多了。

  翼德拍著桌子說將來要打得更遠,守拙紅著臉只是憨笑,

  雲長坐在一旁,端著酒盞,笑著聽他們說話。

  那天夜裡,他與雲長抵足而眠。

  雲長以為他睡著了。

  寂靜的黑暗中,他聽見雲長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似的:

  「大哥,雲長也想為大哥分憂。」

  他只能當自己睡著了。

  可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一直到現在。

  他知道雲長是什麼意思。

  河北之戰,守拙立了大功。

  翼德也在平原拒敵,全取河間,頗有斬獲。

  唯獨雲長,一直鎮守徐州,寸功未立。

  但云長不是嫉妒。

  他太瞭解雲長了。雲長是憋屈。

  他是二哥,是結義兄弟中排行第二的那個人。

  他比翼德穩重,比守拙機敏,一身武藝,萬夫不當。

  可這些年,大哥總是讓他在後方鎮守。

  守下邳,守臨淄,守徐州。

  守來守去,守得天下人都快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叫關羽的萬人敵。

  他知道大哥是為了大局。

  可他也知道,大哥心裡,最不放心的,是翼德和守拙。

  翼德莽撞,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守拙憨厚,容易被人欺負。

  大哥要看著他們。

  唯獨他,大哥放心。

  可這份「放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備抬起頭,就見典韋掀簾而入,瓮聲道:「主公,二將軍派人來了。」

  劉備一愣:「雲長?」

  典韋點點頭:「說是下邳有變,連夜趕來報信。」

  劉備霍然起身:「快傳!」

  片刻後,一個滿身塵土的校尉被帶入帳中。

  那校尉見了劉備,撲通一聲跪下:「主公!下邳急報!」

  劉備一把將他扶起:「起來說話!雲長如何?下邳如何?」

  校尉喘了口氣,急聲道:

  「回主公,張勳、橋蕤率五萬大軍南下,已至下邳城北五十里。」

  「二將軍遣末將星夜趕來,請主公放心,二將軍說——」

  他頓了頓,學著關羽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雲長在,城在。雲長亡,城亡。」

  劉備聞言,心頭一顫。

  那校尉又道:「二將軍還說,請主公不必分心救援。他守得住。」

  「待主公拿下汝南,他必提張勳、橋蕤之首,來見主公。」

  帳中一時寂靜。

  劉備望著那校尉,半晌無言。

  良久,他揮揮手:「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校尉抱拳退下。

  劉備轉過身,望向那幅輿圖。

  目光落在徐州那兩個字上。

  雲長,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

  可你不知道,大哥最怕的,就是你太想證明自己。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典韋站在帳門口,看著他,忽然瓮聲道:

  「主公,要不要末將去徐州?」

  劉備搖搖頭:「不用。」

  他頓了頓,輕聲道:「他若守不住,天下便無人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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