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豫州急報
建安三年十月初,梁國。
劉備站在剛剛易幟的睢陽城頭,望著城外聯綿的軍營。
暮色四合,秋風漸起,
城樓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旗上的「劉」字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五日前,張郃率部佯攻梁國,聲勢浩大,曹仁果然按兵不動,死守兗州邊境。
三日前,劉備主力突然轉向,晝夜兼程二百里,一舉拿下空虛的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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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相袁渙避而不戰,開城請降時,只求不傷百姓一人。
劉備當即應允,秋毫無犯。
如今,梁國守將見大勢已去,也開城請降。
兩戰兩勝,兵不血刃。
可劉備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些。
他站在城頭,目光越過南方的天際線。
那裡,是徐州的方向。
「主公。」郭嘉走上城頭,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
葫蘆外壁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不知跟了他多少年:
「二將軍那邊,有訊息了。」
劉備轉過身。
城樓的燈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郭嘉遞上一卷帛書,封泥完好,上面赫然是關羽的私印。
劉備接過,就著燈火展開。
信不長,是關羽親筆,字跡剛勁有力,一如其人:
「大哥如晤:
張勳、橋蕤率五萬大軍南下,號稱十萬,實有五萬。
弟觀其軍,雖眾而亂,雖有張勳為帥,實則軍令不一,將卒離心。
旌旗不整,鼓角不齊,輜重混雜,此必敗之象也。
張勳此人,弟知之。
前次援徐,曾有一面之緣。
此人勇則勇矣,然性剛愎,好大喜功,易為所激。
弟已遣細作入其營,散布流言,言下邳空虛,可取可破。
張勳聞之,必急於求成。
弟已有破敵之策,然需翼德相助。
弟欲以己為餌,佯敗誘敵,待其深入,翼德伏兵起而擊之,可一戰破其全軍。
請大哥傳令翼德,速至下邳,共成此事。
——弟雲長頓首。」
劉備看完,眉頭微皺。
佯敗誘敵?
雲長向來高傲,從不輕言「敗」字。
當年虎牢關前,面對呂布,尚且死戰不退,徐州、遼東兩戰,更是未曾退卻半步。
如今竟要以己為餌,誘敵深入?
他望向郭嘉:「奉孝,你覺得如何?」
郭嘉接過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他終於開口,「二將軍此策,甚妙。」
「張勳此人,確實如二將軍所言,勇則勇矣,性剛愎,好大喜功。若見二將軍敗退,必傾力追擊。」
「屆時三將軍伏兵起而擊之,前後夾擊,可破其全軍。」
劉備點點頭,卻仍有疑慮:
「可雲長向來……從不言敗。他肯以己為餌,說明此戰兇險。」
郭嘉微微一笑,拎起茶葫蘆喝了一口:
「主公放心。二將軍敢以己為餌,必有萬全之策。他請三將軍相助,就是最好的證明。」
劉備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他轉向身邊的侍衛:「傳令翼德,速至下邳,與雲長會合。」
「告訴他……告訴他,聽二哥的話,莫要魯莽。」
侍衛領命而去。
劉備重新望向南方,風更大了,吹得他衣袂飄飄。
雲長,翼德,你們可要好好的。
…………
下邳城外,袁軍大營。
中軍帳中,張勳正對著輿圖發愁。
輿圖上,下邳城被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紅圈周圍密密麻麻全是箭頭,可每一個箭頭都被擋了回來。
五萬大軍南下,本以為可以一舉拿下下邳,活捉關羽,
屆時回師壽春時,袁術必會重賞。
可打了十天,別說下邳城,連城牆都沒摸到幾次。
那個紅臉長須的漢子,就像一塊咬不動的石頭,死死釘在那裡。
「將軍!」一個斥候衝進帳中,滿頭大汗,「下邳城內有動靜!」
張勳精神一振,猛地從輿圖前直起身:「什麼動靜?」
斥候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
「城中兵馬調動頻繁,似有異動。」
「屬下在城外潛伏三日,親眼看見,有一隊騎兵趁夜出城,約莫三千人,往北去了!」
「馬蹄裹布,人銜枚,甚是隱秘。」
張勳眼睛一亮:「往北?是去求援?」
「應該是。那方向,是往青州去的。」
張勳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上:
「關羽撐不住了!他城中糧草將盡,這是去搬救兵!」
「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飯,平明時分,全力攻城!」
就在這時,帳外又傳來一陣喧譁。
腳步聲雜亂,夾雜著驚呼聲:「快!快叫醫匠!」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被兩個士兵抬進來。
那校尉臉色慘白,左肩一道刀痕深可見骨,血還在往外滲。
張勳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那校尉嘴唇顫抖,奄奄一息地說:
「將、將軍……屬下……屬下押送的糧草……被劫了!」
張勳猛地站起身:「被誰劫的?在何處被劫?」
那校尉道:
「是……是關羽的人……在睢水渡口……那賊將……紅臉長須……騎一匹棗紅馬……」
「一刀就把張將軍斬了……屬下拼死殺出重圍……回來報信……」
紅臉長須?
棗紅馬?
關羽?
張勳愣住了。
他不是在下邳城裡嗎?
怎麼跑到後面劫糧去了?
他猛地轉向輿圖,目光落在下邳城的位置。
又移到睢水渡口——那裡是糧道必經之地,離下邳足足一百二十里。
一夜之間,奔襲一百二十里,劫了糧草,還斬了他的押糧將軍?
他盯著輿圖,目光閃爍。然後,他忽然笑了。
「好個關羽!」他拍案而起,笑聲震得帳中燭火搖曳,
「原來是想斷我糧道,逼我退兵!」
他來回踱了幾步,靴子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忽然停下,目光炯炯:
「傳令下去,明日……不,今夜,全軍出擊!」
副將一愣,連忙起身:
「將軍,夜裡攻城,風險太大。」
「況且關羽既然不在城中,我們不如趁夜撤兵,保全實力……」
張勳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懂什麼?關羽劫了糧,以為這樣我就會退兵。」
「可我偏不!」
「他以為我是那等膽小如鼠之輩?他不在城中,下邳正是空虛,正好趁虛而入,一舉拿下!」
副將還想再勸:「可是將軍,萬一這是關羽的誘敵之計……」
張勳揮手打斷他,冷笑道:
「誘敵之計?他以自己為餌?哼!關羽莽夫爾,豈有此智?」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著夜色中的下邳城方向。
那裡燈火點點,隱約可見城牆的輪廓。
「傳令。」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三更造飯,四更出發,五更攻城。天亮之前,我要坐在下邳城裡!」
…………
當夜,子時三刻。
下邳城外,袁軍傾巢而出。
火把如海,從大營一直蔓延到城下,照得半邊天空通紅。
馬蹄聲、腳步聲、兵甲摩擦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四萬大軍,張勳把能帶的都帶上了。
可當他們衝到城下時,卻發現——
城門大開。
城頭空無一人。
燈火通明,卻不見一個人影。
只有幾面旗幟在夜風中飄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張勳勒住馬,愣住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猛地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他猛地回頭,只見黑暗中,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那些火把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彷佛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般。
當先一將,赤面長須,身披綠袍,手提青龍偃月刀,胯下棗紅馬,正是關羽!
馬如龍,人如虎,刀如霜!
「張勳!」關羽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在夜空中迴蕩,
「你中計了!」
張勳臉色慘白,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劫糧,什麼出城求援,什麼城中空虛——全是假的。
關羽是故意引他出營,在這開闊之地,與他決戰!
四萬大軍擁擠在城下,進退不得,陣型全無,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殺!」
關羽一聲令下,青龍偃月刀向前一指,徐州兵從四面八方殺出。
袁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
前排的想往後跑,後排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互相擁擠踐踏,死傷無數。
張勳拼死突圍,帶著親兵殺出一條血路。可剛衝出不到百步,迎面正遇上關羽。
兩馬相交,刀光一閃。
關羽的刀太快了,快到張勳甚至來不及舉刀格擋。
青龍偃月刀划過一道弧線,張勳的人頭應聲而落,骨碌碌滾在地上,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驚愕的瞬間。
主將一死,袁軍徹底崩潰。
四萬大軍,死傷過半,余者跪地請降。
關羽立馬橫刀,青龍偃月刀的刀刃上,血珠一滴一滴地滑落。
他望著遍地的屍首,火光映在他臉上,
那張赤紅的臉此刻沒有半分得意,只有說不清的複雜。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翼德應該趕來的方向。
只怕要讓翼德白跑一趟了……
也罷,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
……
次日黃昏,下邳城北五十里。
張飛率領八千青州兵,正日夜兼程,往下邳趕。
他已經連續趕了兩天一夜,人和馬都累得夠嗆。
可他一刻不敢停,生怕誤了二哥的大事。
他騎在馬上,心裡琢磨著二哥的計策。
佯敗誘敵,他負責伏擊。
這活兒他熟,當年征討黃巾時就幹過好幾回。
只是沒想到,二哥那麼傲的人,肯拉下臉來扮敗軍之將。
正想著,前面忽然來了一隊人馬。
當先一人,張飛認識,乃是關羽麾下舊將王蒙。
「三將軍!」王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二將軍有令!」
張飛一愣,連忙勒住馬:「什麼令?俺正要去找他!」
王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那封信疊得整整齊齊,封口處還蓋著關羽的私印。
張飛接過,展開。
信不長,寥寥數語。
字跡雖草草,卻仍是二哥那副入木三分的筆力,確是親筆。
想是他在倉促之際寫下的:
「翼德如晤:
張勳已死,袁軍潰散。
兄追亡逐北,已入豫州。下邳空城,請弟駐守。
兄此去,或取鍾離,或下當塗,不必相尋。待兄凱旋,與弟痛飲。
——兄雲長手書。」
張飛看完,愣了半天。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這是啥意思?」他瞪大了眼,望向王蒙,
「二哥把張勳殺了?一個人殺的?」
王蒙點點頭,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敬佩:
「二將軍設伏誘敵,親率三千精騎,在城下與張勳決戰,陣斬張勳於馬下。」
「四萬袁軍,一戰而潰,降者兩萬有餘。」
張飛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那……那二哥現在在哪兒?」
王蒙指向南方,目光望向遠方:
「已率軍南下,說是要乘勝追擊,取鍾離、當塗二城。」
張飛:「……」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又看了看南方的天際線,忽然大叫一聲:
「二哥!你等等俺!」
「說好的伏擊呢?說好的並肩作戰呢?你怎麼一個人全包圓了!」
可南方的天際線一片寂靜,只有歸巢的鳥兒從天空飛過。
關羽早已走得沒影了。
張飛氣得直跺腳,把信往懷裡一塞,回頭對身後的將士們喊道:
「走走走!!去下邳!二哥把仗打完了,讓俺們去守城!」
八千青州兵面面相覷,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
五日後,下邳。
晨霧尚未散盡,劉備率主力抵達城下時,下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劉」字大旗迎風招展,城門口整整齊齊站著兩排青州兵,甲冑鮮明。
城門洞開,早市的百姓已經開始進出,
賣菜的挑夫、趕集的農人,秩序井然,彷佛這裡從未經歷過戰火。
唯一格格不入的,則是蹲在城門外的那黑塔般的將軍。
劉備微微愣神。
只見張飛正蹲在護城河邊的石階上,手裡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
畫得極其認真,嘴裡還念念有詞。
劉備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三弟,你……你怎麼在這兒?」
張飛抬起頭,一臉懵。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俺也很困惑」幾個字。
「大哥?你怎麼來了?」他扔了樹枝,蹭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劉備翻身下馬,走近幾步,打量著這座城池:
「我與雲長約好,拿下樑國陳國後,來下邳會合,共擊袁術。」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雲長呢?」
張飛撓撓頭,那動作憨厚中帶著幾分心虛:
「二哥他……他走了。」
劉備眉頭微皺:「走了?去哪兒了?」
張飛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那封信已經被他揉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邊,顯然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
劉備接過,展開。
信上字跡熟悉,正是關羽親筆:
「翼德如晤:
張勳已死,袁軍潰散。
兄追亡逐北,已入豫州。下邳空城,請弟駐守。
兄此去,或取鍾離,或下當塗,不必相尋。待兄凱旋,與弟痛飲。
——兄雲長手書。」
劉備看完,久久無語。
郭嘉從後面踱過來,湊著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隨即別過臉去。
可那肩膀,分明在抖。
劉備深吸一口氣,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奉孝,」他聲音平靜,「想笑就笑吧。」
郭嘉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拎起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灌了一口,搖頭道:
「好一個二將軍,把三將軍騙來守城,自己跑去搶功勞了。」
「這等用兵之法,臣還是頭一回見。」
張飛一聽這話,頓時跳了起來:「奉孝!你說啥?二哥是騙俺的?」
郭嘉連忙擺手,一臉正經:「不是不是,三將軍別誤會。二將軍這是……」
「這是用兵如神,料敵先機。」
「他算準了三將軍您最擅守城,所以才把這重任託付給您。」
張飛瞪著他,滿臉不信:「那他為啥不跟俺說清楚?」
郭嘉眨了眨眼:「說了,您還能乖乖守城嗎?」
張飛:「……」
他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劉備嘆了口氣,正要說話,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南邊官道飛奔而來,馬蹄踏得塵土飛揚。
「報——!豫州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