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男多女少


  建安三年十月末,薊城。

  秋風已經有些涼了,道旁的白楊樹被吹得嘩嘩響,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

  諸葛亮和司馬懿並肩走在街上,剛從邊市回來。

  「仲達兄,你算過沒有?」諸葛亮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算過。」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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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萬七千六百人。」司馬懿頓了頓,

  「這還只是登記在冊的。加上那些還沒落戶的,怕是要破兩萬。」

  諸葛亮點點頭,望向街邊的店鋪。

  幾個月前還冷清的街道,如今已是人來人往。

  糧棧門口排著隊,布莊裡傳出討價還價的聲音,鐵匠鋪的錘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糜家這回賺大了。」諸葛亮微微一笑,

  「聽糜貴說,光是上個月的利潤,就夠在薊城再開三家鋪子。」

  司馬懿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糜家賺,官府也賺。邊市的稅收,這個月比上月又多了兩成。」

  他頓了頓,忽然問:

  「孔明,你說這兩萬人,要多少年才能變成真正的幽州人?」

  諸葛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兩萬口胡民,登記在冊,送去豪強家中當做佃戶。

  雖然他們在產出資源,提供勞動,但畢竟不直接給幽州納稅,也享受不到官府分田地的好處。

  所以他們心中,能不能將自己當做漢人……

  「一代人。」諸葛亮說,

  「等他們的孩子在這兒出生、長大,會說幽州話,會種幽州的田,他們就是幽州人了。」

  司馬懿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

  忽然,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傳來。

  很微弱,像小貓叫。

  諸葛亮腳步一頓,望向司馬懿。

  司馬懿也聽見了。

  兩人循聲找去,在巷子盡頭的一個柴垛後面,發現了一個襁褓。

  襁褓是粗布做的,洗得發白,打著補釘。

  裡面裹著個小小的嬰孩,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正扯著嗓子哭。

  旁邊蹲著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破舊的短褐,滿臉胡茬,低著頭不說話。

  女人年輕些,臉色蠟黃,眼眶紅紅的,正望著那個嬰孩發呆。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看見諸葛亮和司馬懿,臉色瞬間變了。

  男人下意識地把女人往身後拉,自己擋在前面。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諸葛亮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看了看那個嬰孩。

  是個女嬰。

  瘦得可憐,小胳膊小腿像四根細柴棍,哭聲也弱,像是沒什麼力氣。

  他抬起頭,望著那男人:「這是你們的孩子?」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大人,俺們……俺們不是要丟孩子。俺們實在是養不起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女人哭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說了原委。

  他們是兩個月前從豫州逃來的。老家大旱,顆粒無收,袁術的賦稅卻一點沒少。

  活不下去了,就往北邊跑。

  一路走一路討飯,走到幽州時,女人已經懷了七個月的身孕。

  「俺們想著,到了幽州,分了田,就能活下去。」女人的聲音發顫,

  「可孩子生下來,是個丫頭……」

  她說不下去了。

  男人低著頭,悶聲道:

  「丫頭片子,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俺們養不起。」

  「與其讓她跟著俺們受苦,不如……不如……」

  他說不下去了。

  諸葛亮站起身,望著那個襁褓。

  嬰孩還在哭,哭聲越來越弱,像是沒力氣了。

  他忽然想起《漢書·外戚傳》里記載的一段話:

  趙飛燕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

  那是孝成皇帝的皇后,寵冠後宮的女子,當年也曾被父母丟棄在路邊,只因為是個女兒。

  「仲達兄。」他開口。

  司馬懿走上前,也蹲下看了看那個嬰孩。

  嬰孩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望著他,又閉上了。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女人:

  「你家男人,可願去邊市做工?」

  女人愣住了。

  男人也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又黯淡下去:

  「俺……俺什麼都不會。」

  「邊市缺人手。」司馬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搬貨、餵馬、打掃,總有你能幹的。」

  「每月給糧,管一頓飯。幹得好,明年分田的時候,可以優先選。」

  男人的眼睛亮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司馬懿側身讓開,沒有受他的禮。

  諸葛亮從懷裡掏出幾枚五銖錢,遞給那女人:

  「去買些米,給孩子熬點粥。她還小,不能餓著。」

  女人接過錢,手抖得厲害,眼淚又下來了。

  男人站起身,抹了抹眼角,把那襁褓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裹緊。

  那嬰孩被他一抱,哭聲停了,睜著眼睛望著他。

  男人的眼眶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女人說:「走,回家。」

  兩人抱著孩子,慢慢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幾步,男人忽然回頭,對著諸葛亮和司馬懿,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口。

  巷子裡安靜下來。

  諸葛亮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語。

  司馬懿站在他身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諸葛亮忽然問:

  「仲達兄,你說,這樣的人,有多少?」

  司馬懿沒有回答。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嬰。

  瘦得像只小貓,哭聲微弱,眼睛睜開的那一瞬,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她差點就死了。

  只因為是個女兒。

  「很多。」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

  「很多很多。」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咱們去見將軍吧。」

  …………

  都督府後宅。

  牛憨正蹲在榻邊,面前攤著一床軟褥,褥子上躺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是牛安,三歲多,白白胖胖,正趴在那裡,好奇地盯著旁邊那個更小的。

  那個更小的,是牛惜君,出生不過十天,皺巴巴的一小團,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安兒,」牛憨壓低聲音,那粗獷的嗓門硬是憋成了氣聲,「輕點,別吵醒妹妹。」

  牛安似懂非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摸妹妹的臉。

  牛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動作又快又輕,像老鷹抓小雞,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兒子。

  「說了輕點!」他瞪著眼,可那眼神里一點凶意都沒有,「摸可以,輕輕的。」

  牛安眨眨眼,小手慢慢伸過去,在妹妹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小臉軟軟的,溫溫的,像剛出鍋的饅頭。

  牛安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妹妹!妹妹!」

  「對,妹妹。」牛憨也笑了,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柔和,「你以後要保護她,知道不?」

  牛安使勁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

  劉疏君斜倚在榻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溫柔。

  甄姬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湯藥,也忍不住笑了。

  這時,門外傳來秋水和冬桃的通報聲。

  「將軍,孔明先生和仲達先生來了。」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把牛惜君輕輕抱起來,遞給劉疏君。

  「淑君,你先看著,俺出去一趟。」

  劉疏君接過孩子,點點頭:「去吧。」

  牛憨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榻上一眼。

  劉疏君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牛安趴在旁邊,也歪著頭看。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他咧嘴一笑,掀簾出去了。

  前堂,諸葛亮和司馬懿已經候著了。

  見牛憨出來,兩人起身行禮。

  牛憨擺擺手:「坐坐坐,別來這套。」

  他自己先坐下,看著兩人:「剛從邊市回來?怎麼樣?」

  諸葛亮點頭:「仲達兄剛算過,這個月落戶的胡民,有三千八人。」

  牛憨眼睛一亮:「這麼多?」

  司馬懿道:「馬上要入冬了。」

  「匈奴、鮮卑、突厥那邊來換糧的部族,越來越多。而且丁零人和扶餘人也多了起來。」

  牛憨咧嘴笑了:「好,好。」

  他頓了頓,又問:「封兒呢?今天怎麼沒見你們一起?」

  諸葛亮微微一笑:「大公子跟著徐先生出去了。」

  「又出去了?」牛憨撓撓頭,「去哪兒了?」

  「昨日去了遼東,視察那邊的屯田。」司馬懿道,

  「前日去了邊市,看交易情況。大前日去了薊縣城外的村子,體察民情。」

  牛憨愣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元直先生來了之後,封兒就沒消停過。」

  他頓了頓,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

  「不過也好。年輕的時候多跑跑,總比坐在屋裡強。」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牛憨撓撓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案上拿起一卷用青州紙訂成的書冊:

  「對了,子經(牽招)那邊,送來個東西。俺看著有點不對,你們給瞅瞅。」

  他把書冊遞過去。

  諸葛亮接過,翻開。司馬懿湊過來,一起看。

  起初只是尋常的戶籍資料。

  幽州各郡縣的戶數、口數,分門別類,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卷。

  兩人一行一行看下去。

  漁陽郡,戶四萬八千,口十一萬二千。

  薊縣,戶二萬三千,口五萬四千。

  涿郡,戶五萬六千,口十三萬八千。

  上谷郡,戶三萬一千,口七萬四千。

  ……

  越看,兩人的眉頭皺得越緊。

  諸葛亮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幽州的總計。

  「幽州總計:戶三十萬四千八百二十三,口七十二萬一千六百五十七。」

  他念完,沉默了。

  司馬懿也沉默了。

  牛憨看著他們,撓撓頭:「俺就覺得不對。三十萬戶,怎麼才七十二萬口?一家合著不到三口人?」

  他頓了頓,問:「是不是下面的人統計錯了?」

  諸葛亮搖搖頭,緩緩道:

  「不是統計錯了。」

  他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絲凝重:

  「是幽州……男多女少。」

  司馬懿點頭,介面道:

  「孔明說得對。」

  「正常人家,一戶少則四五口,多則七八口。可幽州平均一戶不到三口——說明什麼?」

  牛憨愣愣地問:「說明什麼?」

  「說明幽州多的是單丁戶。」司馬懿的聲音沉下去,

  「一戶只有一個成年男丁,沒有妻室,沒有子女。或者有子女,但女兒……」

  他沒有說完,但牛憨已經明白了。

  女兒不在了。

  諸葛亮繼續道:「四將軍,您再看這資料。這三年,從豫州、兗州遷來的流民,沮公與、審正南在選人的時候,是什麼標準?」

  牛憨想了想:「大哥說過,路上怕折損。老弱容易死在路上,所以儘量選青壯。還有……」

  他忽然頓住了。

  諸葛亮替他說完:「還有,儘量選單男,或者多男的家庭。」

  牛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弱不要,女子不要,只要能幹活的男人。」司馬懿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里透著一股冷意,

  「所以遷來的流民,十個里有八個是男人。剩下的兩個,要麼是帶著兒子的寡婦,要麼是家裡實在養不活、只能跟著男人走的。」

  他頓了頓,望向牛憨:

  「四將軍,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牛憨搖搖頭。

  司馬懿沒有回答,而是轉向諸葛亮:

  「孔明,你剛才說,幽州本地是什麼情況?」

  諸葛亮嘆了口氣,輕聲道:

  「幽州苦寒已久。本地百姓,也多有養不起女兒的。」

  「女娃生下來,若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就……」

  他沒有說完。

  但卻想起了剛才巷子裡那一幕。

  那個襁褓,那個瘦得可憐的女嬰,那對夫婦的眼淚。

  「就丟了?」牛憨的聲音有些沙啞。

  諸葛亮點點頭。

  「或者……不舉。」

  不舉。

  孩子生下來,不喂,不養,任其自生自滅。

  若命硬,熬過三天不死,就留下。

  若熬不過……

  他想起劉備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咱們河北,男子多,女子少。將來娶不上媳婦的,怕是要打光棍。」

  當時他還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司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窗外是都督府的院子,幾棵老槐樹在秋風中搖曳,落葉滿地。

  「四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

  「幽州三十萬戶,七十二萬口。按這個比例,男丁至少有四十萬。」

  他轉過身,望著牛憨:

  「四十萬男丁,能娶上媳婦的,最多三十萬。剩下的十萬……」

  他沒有說完。

  但牛憨懂了。

  剩下的十萬,打光棍。

  沒有家,沒有後,老了沒人養,死了沒人埋。

  這些光棍聚在一起,會變成什麼?

  盜匪,流民,亂兵。

  輕則禍害鄉里,重則動搖根基。

  牛憨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手裡那捲竹簡,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座山。

  「那……那怎麼辦?」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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