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周郎說魯


  與劉曄所料一致。

  在魯肅剛剛為劉備續上第二碗茶時,院門外便傳來一陣馬蹄聲。

  那蹄聲不急不緩,節奏分明,

  像是踩著什麼曲子似的,由遠及近,在院門前穩穩停住。

  接著是小廝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主、主人!又、又來了一位!」

  魯肅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與劉備告罪一聲,然後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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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身量頎長,面如冠玉,唇若點朱,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眼微微上挑,

  帶著三分笑意,三分從容,還有三分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一塊白玉,在冬日的薄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身後隨著兩名彪形大漢,一左一右,

  都是虎背熊腰,眼神如刀,氣息慓悍而沉穩。馬背上掛著行囊兵刃,身姿如松,殺氣內斂。

  果然,與魯肅想的一樣,是周瑜、周公瑾。

  魯肅認識他十年了。

  十年間,這個人從舒城少年,變成了江東中護軍,變成了孫權最倚重的人。

  可他的模樣似乎沒怎麼變過——

  依舊是那張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臉,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笑意。

  只是今日,那雙鳳眼裡多了幾分急切。

  「子敬。」周瑜翻身下馬,抱拳道,「別來無恙。」

  魯肅還禮,卻沒有立刻請他進去。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堂屋裡坐著劉備,門口站著周瑜。

  一個是據有五州的北方諸侯,一個是江東孫權的股肱之臣。

  這兩個人,偏偏在同一天,同時到了他的家門口。

  有點難繃。

  魯肅不是那種清心寡欲的隱士,他心中其實也有功業之心。

  這些年隱居東城,不肯輕易出仕,不過是瞧不上袁術、劉繇之輩罷了。

  他未嘗不盼著有朝一日,明君親臨,禮賢下士,請自己出山——

  可絕不是一次來兩位。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捻著袖口,那是少年時就有的老習慣,每逢為難之事便去捻那布邊,早已捻得起了毛。

  請周瑜進去?堂屋裡坐著劉備。

  請劉備先走?人家千里迢迢趕來,茶水未涼,終是客。

  總不能說「劉使君您先躲一躲」吧?

  魯肅的眉毛微微擰起,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這個人,越是心裡翻江倒海,面上越是平靜如水。

  「子敬。」周瑜見他不語,帶著幾分疑惑喚道,「可是有客在?」

  魯肅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身後卻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可是江東周郎到了?」

  魯肅回頭,看見劉備已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門口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坦蕩。

  「久仰周郎大名,今日有緣相遇,不妨一同飲一杯茶?」

  魯肅一愣。

  他本以為劉備會藉故避讓,或是教他把周瑜支走。

  畢竟一個是北方諸侯,一個是江東股肱,兩人都想拉攏他,撞在一處難免尷尬。

  可劉備並未躲閃。

  而是坦坦蕩蕩地走出來,如同邀一位老友般,請周瑜入內喝茶。

  這份氣度,令魯肅心中微微一震。

  周瑜立於門外,目光越過魯肅,落在那人身上——

  四十來歲,面容清癯,身披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腰懸雙股劍。

  風塵僕僕,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溫和之氣。

  這便是劉備。他曾聽伯符常提此人,所獲讚譽,僅次於其父。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沒有立刻應承,也沒有拒絕,只是站在那裡打量著劉備。

  而魯肅站在兩人中間,

  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夾在兩塊磨盤之間的麥粒。

  他下意識地又捻了一下袖口,布邊「嘶」的一聲,終於破了。

  周瑜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劉使君相邀,瑜敢不從命?」

  他轉身對身後的兩個隨從道,

  「子異、公奕,你們在門外等候。」

  那兩人對視一眼,抱拳應是,一左一右守在院門兩側,像兩尊門神。

  周瑜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院子。

  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像是踩著什麼節拍,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三個人回到堂屋。

  茶是新沏的,茶湯還冒著熱氣。

  劉備坐了客位,周瑜坐了對面,劉曄坐在劉備身側,典韋依舊抱著鐵戟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

  魯肅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三隻茶碗。

  他提起茶壺,先給劉備斟了一碗,又給周瑜斟了一碗,最後給自己斟了一碗。

  茶湯金黃透亮,在粗陶碗裡微微蕩漾。

  「子敬,」周瑜端起茶碗,輕聲道,「這位是——」

  「廬江劉曄,字子揚。」

  劉曄自己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久仰周郎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周瑜目光微微一凝:「可是當年拒了袁術徵辟的劉子揚?」

  劉曄微微一笑:「正是。」

  周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目光卻多了幾分審視。

  他自然聽說過劉曄的名字——

  漢室宗親,佐世之才,袁術三請不去,劉繇數次相邀不應。

  這樣的人,如今坐在劉備身側,稱呼他「主公」。

  周瑜心中微微一沉。

  他今日來東城,本是想請魯肅出山。

  可看這架勢,劉備也是為此而來,而且比他早到了一步。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魯肅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碗,卻不喝,只是望著茶湯出神。

  他在等。

  等這兩個人開口,等這兩個人攤牌,等這場戲唱到該唱的地方。

  劉備先開口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溫和地望向周瑜:「周郎從江東遠道而來,可是為了子敬?」

  開門見山,沒有試探,沒有寒暄。

  周瑜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使君快人快語,瑜也不繞彎子——正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魯肅臉上,

  「瑜與子敬相交十年,深知其才。江東新定,主公年少,正需大才輔佐。」

  「瑜此來,是請子敬出山的。」

  劉備點點頭,轉向魯肅,目光里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坦誠:

  「備也是為子敬而來。」

  「備才疏學淺,不敢與周郎比肩,但求賢之心,天地可鑑。」

  堂中又靜了。

  魯肅放下茶碗,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使君,公瑾,二位厚愛,肅受之有愧。」

  他頓了頓,「肅不過一介村夫,略通弓馬,粗知文墨,何德何能,勞二位遠道而來?」

  周瑜正要說話,劉曄已經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力道:

  「子敬何必自謙?『以天下為家』這句話,可不是人人都敢說的。」

  魯肅目光一凝,望向劉曄。

  劉曄微微一笑,繼續道:「曄在廬江時,常聽人提起子敬之名。」

  「有人說你『少有壯節,好為奇計』,有人說你『陰相部勒,講武習兵』,還有人說你『見術無綱紀,不足與立事,乃攜老弱而去』。」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子敬,一個只想偏安一隅的人,做不出這些事。」

  魯肅沉默了。

  周瑜看了劉曄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警惕。

  這個人不簡單,幾句話就把魯肅的底牌掀開了,

  魯肅不是不想出山,他是在等一個值得的人。

  「子敬,」周瑜開口,聲音依舊從容,

  「你在東城等了這些年,等的是什麼?是地盤?是官職?是金錢?」

  他搖搖頭,「這些你都不缺。」

  「你等的是一個能讓你施展平生所學的人,一個能讓實現心中理想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

  「子敬,江東雖小,卻是用武之地。主公雖幼,卻有雄才大略。你來了,我保你——」

  「周郎,」劉曄忽然打斷了他,

  「恕曄直言。江東確實是用武之地,可孫權,真的能容得下子敬嗎?」

  周瑜目光一凜:「子揚此言何意?」

  劉曄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緩緩道:

  「江東士族,盤根錯節。」

  「張紘、顧雍,那是孫策留下的舊臣;程普、黃蓋,那是跟隨孫堅的老將;」

  「虞翻、魏騰,那是會稽、吳郡的望族。」

  「孫權要用這些人,要安撫這些人,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子敬若去了江東,排在什麼位置?」

  「在張紘之後?在程普之後?在那些世代簪纓的江東大族之後?」

  他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望向周瑜,

  「周郎,你與孫策是總角之交,是兄弟,是生死與共的戰友。」

  「孫權視你如兄,把軍政大權都交給你。」

  「可子敬呢?他在江東無根無基,無親無故,他去了,靠什麼立足?」

  「靠你的推薦?靠孫權的恩寵?可這些,能靠多久?」

  劉曄此言一出,魯肅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

  周瑜待他真誠,孫權對他客氣,可江東不是周瑜一個人的江東,也不是孫權一個人的江東。

  那是張紘的江東,是程普的江東,是無數世家大族的江東。

  他一個臨淮人,一個外鄉人,一個沒有根基寒門士子,去了江東,

  能站多高?

  能走多遠?

  能真的施展他的抱負與才華嗎?

  他將目光投向周瑜,似在尋求一個解答。

  而周瑜聽了這話,不怒反笑。

  那笑意在唇邊綻開,像冬日裡乍然開出一枝梅花,帶著幾分凜冽,幾分從容。

  「子揚之言,卻有道理。」

  他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鳳眼裡的光芒陡然銳利起來,像是出鞘的劍,

  卻又在將出未出之際收了回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可劉使君麾下,便無這等事了嗎?」

  劉曄目光微凝。

  周瑜不疾不徐地豎起一根手指:

  「田豐、沮授,青州舊臣,跟隨使君多年,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此二人確實勞苦功高。」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郭嘉、賈詡,一個是潁川奇才,一個是涼州智囊,投奔使君之後,屢獻奇策,深得信重。」

  第三根:

  「張昭、陳登、審配,皆是天下名士,使君引為心腹,身居高位。」

  他的目光落在劉曄臉上,笑意更深了:

  「如今又多了子揚——」

  「漢室宗親,佐世之才,袁術三請不去的人物,如今卻坐在使君身側,以『主公』相稱。」

  「子揚,我問你——魯子敬若去了使君帳下,排在什麼位置?」

  他學著劉曄方才的語氣,一字一頓:

  「在田豐、沮授之後?在郭嘉、賈詡之後?」

  「還是在——你劉子揚之後?」

  堂中空氣驟然凝滯。

  炭火「啪」地爆了一聲,火星濺出,落在灰燼里,轉瞬熄滅。

  劉曄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絲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經僵在了嘴角。

  周瑜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茶湯上的浮葉,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子敬與我是故交,他在江東無根無基,無親無故,這話不假。」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劉曄,落在魯肅臉上,

  那目光里有十年的交情,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有一種篤定的自信。

  「子敬去了江東,我周瑜保他。主公信他。江東士族即便不服,也只能看著。」

  「可在使君帳下呢?」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田豐剛直,沮授沉穩,郭嘉不羈,賈詡深沉——這四個人,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

  「哪一個不是跟隨使君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的老臣?」

  「子敬去了,是排在他們的前面,還是排在他們的後面?」

  這一問,比方才劉曄那一問更狠。

  堂中靜得能聽見茶湯在碗裡微微晃動的聲響。

  魯肅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半截的茶,一言不發。

  劉備坐在客位上,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聽完周瑜的話,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替劉曄解圍,只是安靜地端起茶碗,

  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麼。

  而劉曄,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側目的意味。

  「周郎好口才。」劉曄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袖,抬起頭,目光清亮,

  「可周郎方才那一問,曄不敢苟同。」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給周瑜看:

  「其一,使君帳下人才雖多,可地盤更大。」

  「青、冀、幽、徐、豫、揚——五州之地,南北數千里。」

  「田豐在鄴城總領州事,沮授在壽春督運糧草,郭嘉、賈詡隨使君隨軍謀劃,張昭在幽、冀督辦學宮,陳登在下邳整頓徐州民政,審配在鄴城掌管刑獄。」

  他每說一個名字,便點出一個地方,像是在地圖上插下一面旗幟。

  「五州之地,需要的不是一兩個人才,而是幾十個、幾百個。」

  「子敬若來,有的是位置,有的是空間。」

  「使君的地盤大到了這個地步,早已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局面,而是『坑比蘿蔔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向周瑜:

  「反觀江東——六郡之地,士族盤踞,每一個位置上都坐著一個人,每一個坑裡都已經種好了蘿蔔。」

  「子敬去了,能往哪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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