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返回鄴城
建安五年四月廿三,壽春。
劉備收到牛憨來信的時候,正在後堂與魯肅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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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是八百里加急,一路換了十二匹馬,只用了四天。
信是牛憨親筆,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顯然是趕著寫就的。
劉備接過信,展開,才看幾行,臉色就變了。
「大哥如晤:遼東出事了。高句麗人要打三韓,牽招說今秋之前必有大戰。俺想去遼東看看。若真打起來,光靠牽招那點兵不夠。俺帶玄甲軍去,打完了就回來。大哥放心。」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遞給魯肅。
魯肅接過,看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高句麗……位宮?」
劉備點點頭。
魯肅沒有再問。
三韓雖非漢土,卻是樂浪郡的屏障。
若被高句麗吞了,樂浪三面受敵,遼東不保;遼東不保,幽州震動。
「主公,」魯肅斟酌著開口,「牛將軍此去……」
「定然沒事。」
劉備打斷他,聲音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守拙從軍十五年,還未逢敗績,尤其對付胡人,有的是辦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霧蒙蒙的天。
「主公。」魯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要回鄴城了?」
劉備聞言,轉過身,好奇問到:
「子敬,你怎麼知道?」
魯肅微微一笑,緩聲道:
「牛將軍鎮守幽州,所防者不惟胡人,亦有曹操之幷州。」
「幷州雖無重兵,然張遼、文丑,皆非等閒之輩。」
「如今牛將軍攜玄甲軍而去,幽州僅餘田刺史與張秀將軍所領一萬郡兵。」
「主公若能歸冀州,也好居中制衡。」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是給牛憨的,寫得很短:
「守拙吾弟:遼東之事,汝自決之。糧草已令元皓籌措,不日運往幽州。」
「封兒隨汝出征,望汝嚴加管教,勿使其驕縱。兄在鄴城,靜候佳音。」
寫完了,他放下筆,又拿起第二封信。
這封是給田豐的:「元皓如晤:遼東有變,守拙已率玄甲軍東進。糧草之事,請兄籌措。」
「另,備即日起程回鄴,屆時再與兄詳議。」
兩封信都寫完,他封好,交給親兵:「八百里加急,一封送幽州,一封送鄴城。」
親兵領命而去。
劉備站起身,望著魯肅:「子敬,揚州的事,就交給你了。」
魯肅深深一揖:「主公放心。必不讓揚州有失。」
劉備點點頭,大步向外走去。
當天下午,劉備便啟程了。
武將隨行的只有趙雲的白馬義從和典韋的親衛營。
文士則是郭嘉與賈詡。
沮授留在壽春,他現在要負責豫、揚、兗三州新得之地建設。
諸葛瑾也暫時留下,作為沮授的副手。
張郃率三千步卒暫時駐守汝南,太史慈的水師還在合肥。
劉備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便帶眾將,浩浩湯湯,往北而去。
從壽春到鄴城,走官道,一千二百里。
去年他來的時候,走了整整半個月。
那時泰山三郡還在曹操手裡,他得繞道青、徐,多走五百里路。
如今不一樣了,泰山、濟北、魯國三郡已歸他所有,
從壽春往北,經魯國、過泰山、穿濟北,渡黃河,便是鄴城。
一路坦途,再也不用繞路了。
劉備騎在絕影上,望著北方的天際。
絕影老了,鬃毛沒有從前那麼亮了,跑起來也不如從前快,可它還在跑,馱著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他們走了很多路,打了很仗,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地盤越來越大。
可絕影老了,他也老了。
「主公。」典韋策馬上來,「今晚在魯國歇腳?」
劉備點點頭:「好。正好看看季弼把魯國治理得如何。」
伊籍到魯國上任不過兩個多月,可這兩個多月,他做了很多事。
開倉放糧,分田授土,招撫流民,整頓吏治。
劉備在壽春時,常收到他的來信,信不長,可字字都是實話。
如今路過魯國,他正好親眼看看。
黃昏時分,劉備一行抵達魯國。
城門沒有關,百姓進進出出,秩序井然。
城門口貼著告示,寫著今年春耕的收成、賦稅的數目、官員的考核結果。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劉備下馬,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心中暗暗點頭。
「主公!」一個聲音從城門裡傳來。
劉備抬頭,看見伊籍快步走出。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田裡回來。
「季弼。」劉備笑著迎上去。
伊籍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主公遠道而來,籍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劉備扶起他:「不必多禮。備只是路過,順便看看。」
他望著城門裡來來往往的百姓,「季弼,你做得不錯。」
伊籍聞言,面上露出幾分慚色,拱手道:
「主公謬讚,籍實不敢當。」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多言,只道:「走,進城看看。」
一行人入城,伊籍引著他們在魯國街市中穿行。
暮色四合,街巷間炊煙裊裊,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老嫗坐在門檻上擇菜,偶爾有行人駐足向劉備一行投來好奇的目光,卻並無驚惶之色。
劉備看在眼裡,心中愈發欣慰。
當晚,伊籍在衙署設便宴款待。
菜餚簡樸,不過一尾魚、一碟菜蔬、幾碗粗飯。
倒是酒是上好的,伊籍說是一位魯國士紳送的,他推辭不過,便收下了,一直留著等劉備來。
酒過三巡,伊籍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談及魯國政務,說得頭頭是道,末了又舉杯道:
「主公仁德布於四海,魯國百姓得以安居樂業,皆賴主公洪福。」
這話劉備聽得高興。
他雖然素來聽得進逆耳忠言,但其實也喜歡聽奉承之話。
只是自打當年元皓加入麾下,開了個好頭,每每進言,都是剛正敢諫。
想到這裡,劉備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他想起田豐第一次進言時,元皓尚在孝期,說話卻已十分不客氣。
「婦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
當時滿座皆驚,都以為他要發怒。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田豐說得對。
於是後來元皓的諫言一次比一次直,一次比一次沖。
時間長了,竟然也習慣了。
沮授原本也是溫潤之人,跟在田豐身邊久了,進言時也變得直來直去,毫不拐彎。
有一次為了徵兵之事,兩人在堂上爭得面紅耳赤,沮授拍案而起:「主公若執意如此,授請辭!」
最後他還是依了沮授。
郭嘉來的時候,還會說幾句「主公英明」之類的話;賈詡來的時候,也懂得看人臉色,話說得迂迴婉轉。
可時日一長,這兩個聰明人竟也被田豐帶得「壞」了。
奉孝如今進言,直來直去,比田豐還不留情面;
文和倒還含蓄些,可那雙眼一眯,說出的話句句戳在要害上,比當面訓斥還讓人難受。
倒是新來的文士們,還帶著幾分「新鮮氣」。
伊籍如此,魯肅、劉曄也如此——
說話時先撿好聽的說,奉承上兩句,再委婉道來。
劉備也不點破,只含笑聽著。
只是他心裡清楚,等這些人在他麾下待上三年五載,
看慣了元皓進言、奉孝論策、公與定計,耳濡目染之下,那張嘴遲早也會變得又直又硬。
到那時,怕是連「主公」二字前頭,都要加一句「臣以為不可」了。
唉,大抵天下文人,都是一個德行。
初見時都能說幾句好聽的,日子久了,新鮮勁兒一過,便變得又臭又硬變著法兒地來勸諫。
劉備看著依舊在手舞足蹈,滔滔不絕的伊籍,悠悠嘆了口氣。
只希望季弼能夠多堅持一段時間。
千萬別被元皓帶壞的太快。
第二天一早,劉備便啟程北上。
伊籍送出城門外,劉備勒住馬,回頭望了他一眼:「季弼,魯國的事,就交給你了。」
伊籍深深一揖:「主公放心。籍在,魯國在。」
劉備點點頭,一夾馬腹,絕影向前馳去。
從魯國往北,是泰山。
泰山郡的治所在奉高,司馬朗到任不過兩個多月,可這兩個多月,他做了件最不起眼,卻也最要緊的事。
修路。
泰山多山,路不好走。
山裡的百姓出不來,山外的糧食進不去。
司馬朗帶著吏員,扛著鋤頭,和百姓一起挖土、搬石、鋪路。
有人不解,問他堂堂太守為何干粗活,他說:
「路通了,什麼都通了。」
劉備到奉高的時候,是午後。
他沒有進城,而是先在城外轉了一圈。
山路比他想像的好走,路面平整,排水溝挖得齊整,路邊的石坎壘得結實。
他沿著山路走了幾里,看見一群人正在前面修路。
當先一人,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肩膀,正彎腰搬一塊大石。
那人聽見馬蹄聲,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正是司馬朗。
「主公!」司馬朗放下石頭,快步走來,渾身是汗,臉上卻帶著笑,
「您怎麼來了?」
劉備翻身下馬,望著他,又望著那條被修得平平整整的山路,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司馬朗出生於河內司馬氏。
是司馬建公長子,世家大族的嫡傳繼承人。
從小錦衣玉食,被當做貴公子養大。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渾身是汗,滿手是泥,袖子挽到肩膀,站在一群農人中間,
若不細看,竟分不出誰是太守誰是民夫。
「伯達,」劉備開口,「這路,修了多久了?」
司馬朗擦了擦額頭的汗:「回主公,到今日,整整兩個月了。」
兩個月。
劉備望向那條蜿蜒的山路。
路面平整,排水溝挖得齊整,路邊的石坎壘得結實,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沿著山路走了一段,蹲下身,抓起一把鋪路的碎石,放在手裡捻了捻。
碎石尖利,硌手,可鋪在路上,卻是穩當的。
「伯達,」他頭也不回地問,「怎麼想起修路來了?」
司馬朗走到他身邊,也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裡掂了掂。
「主公,臣以前在青州做督農副使,管的是種子、農具、耕牛。」
「那時候臣以為,只要種子能種到地里,百姓就能吃飽飯。」
他頓了頓,把那塊石頭扔到路邊,
「可來了泰山,臣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司馬朗指著遠處的山:
「主公您看,這山裡有幾十個村子,幾百戶人家,全是貧農。」
「他們不是懶,不是不會種地。」
「是路不通。糧食熟了,運不出去;鹽巴沒了,送不進來;孩子病了,請不到大夫。」
「日子久了,地也不種了,人也不活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臣修路,不是為了好看。」
「是為了讓山裡的糧食能運出來,讓山外的鹽巴能送進去。」
「路通了,百姓才有盼頭。」
劉備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張年輕的臉,此刻滿是塵土,卻比任何錦衣華服都好看。
「伯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父親知道你在修路嗎?」
司馬朗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家父來信說,路修好了,他也要來看。」
劉備也笑了,既見成果,便不再多說,轉身向城外走去。
司馬朗送他到城門口,劉備勒住馬,回頭望了他一眼:
「伯達,泰山的路,就交給你了。」
司馬朗深深一揖:「主公放心。路通的那天,臣寫信給您。」
劉備點點頭,一夾馬腹,絕影向前馳去。
身後,趙雲的白馬義從如一片流動的雲,緊緊跟隨。
出了泰山,便是濟北。
崔琰到任比伊籍、司馬朗都早,可做的事,卻比誰都「慢」。
他不修路,不開倉,甚至不急著見那些來拜謁的豪強。
他只是帶著吏員,扛著量繩,一畝一畝地量田。
他量了兩個月,清出隱田十二萬畝。
豪強們慌了,去找縣裡的舊吏,找城裡的望族,找一切能說上話的人。
可崔琰誰也不見。
他只在田埂上,在雨里,在太陽底下,一畝一畝地量。
劉備到濟北的時候,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一片青綠,在晚風裡輕輕搖。
田埂上,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人正蹲在那裡。
劉備下馬,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正是崔琰。
「主公?」崔琰愣了一下,隨即要起身行禮。
劉備按住他的肩膀:「不必多禮。這田,量完了?」
崔琰點點頭:「量完了。十二萬畝。」
劉備望著那片青綠的麥田,問道:「季珪,你在清河做郡丞的時候,也這樣量田嗎?」
崔琰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量過。可沒量完。」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片麥田裡,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清河豪強多,盤根錯節,臣量到一半,就量不下去了。」
「有人送禮,有人威脅,有人告狀。」
「臣不怕,可臣的吏員怕。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得罪不起那些人。」
「後來田元皓來了。」
「他把那些豪強叫到府衙,當著他們的面把臣量出來的田冊念了一遍,然後說:誰不服,站出來。沒人敢站。」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從那以後,臣就知道,在主公這裡做事,有人撐腰。」
劉備嘴角也彎了彎,覺得這確實是元皓能幹的出來的事。
他不在鄴城的這些日子,靠元皓撐著;他在鄴城的時候,也靠元皓撐著。
劉備捋了捋下頜的須子,
撇了眼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郭嘉、賈詡二人。
一個懶散,一個奸猾。
都不願意多承擔些政務。
他覺得應該多給這兩人加加擔子,畢竟……
劉備又回頭看了眼二人,郭嘉正捧著他那從不離身的茶葫蘆,咕咚咕咚的灌水。
而賈詡則望著一望無際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麼。
算了。
他不願意強迫,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也有每個人的理想與追求。
他認為是好的,奉孝和文和卻未必這樣認為。
「季珪,」劉備站起身,拍了拍崔琰的肩膀,「你在濟北,放手去做。有什麼事,報給元皓。」
崔琰深深一揖:「臣,領命。」
劉備沒有在濟北過夜。
他急著趕路,急著回鄴城,急著見田豐。從濟北往北,渡過黃河,便是鄴城了。
然而。
絕影立在黃河渡口,望著滔滔河水,不肯走了。
它老了,鬃毛沒有從前那麼亮了,跑起來也不如從前快。
可它馱著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走過漫長的年月。
如今眼看渡船過來,劉備想要牽著它上船,但它跪伏在地,紋絲不動。
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