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我要見天子


  潼關的輪廓已經從地平線上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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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黑色的城樓,夯土的城牆,像一塊巨大的石碑插在天地之間。

  城頭上插著旗幟——是「曹」字大纛。

  劉備的瞳孔微微收縮。潼關易手了。

  「主公。」

  郭嘉策馬上前,聲音難得沒有懶洋洋的調子,

  「潼關城頭,已是曹軍旗號。」

  劉備望著那面在暮色里獵獵作響的「曹」字旗,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收緊。

  徐榮沒有守住。天子沒有衝出來。他來晚了。

  「報——」一騎斥候從前方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整個身子幾乎貼在馬脖子上,拼命打馬。

  衝到劉備面前,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滿臉是汗,

  「主公!天子……天子已落入曹操之手!」

  周圍剎時一靜。

  趙雲勒住馬,回過頭。典韋按住雙戟,眉頭擰成一團。

  郭嘉拎著茶葫蘆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劉備身上。

  劉備端坐馬上,面容沉靜如水。

  「天子安在?」他問。

  「在曹軍營中。」

  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曹操已進駐潼關。天子……被接入關中了。」

  劉備點了點頭。天子在曹操手裡。

  這意味著曹操重新掌控了朝廷,意味著「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幟又回到了他手中,

  意味著這場勤王之戰,

  在軍事上還沒有真正開打,在政治上就已經輸了。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退吧。」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郭嘉的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

  「天子已入曹操之手。我軍遠來,糧道漫長,曹操手頭的兵力雖被牽制,但虎豹騎、虎衛軍俱在潼關。」

  「此時若戰,是以我之短攻彼之長。」

  他頓了頓,

  「退,尚有青、冀、幽、徐、豫、揚六州之地可守、可養、可待天時。」

  「不退,一旦戰敗,六州危矣。」

  劉備望著潼關城頭那面旗幟,望著那座他從未踏足過的關城。

  郭嘉說得對。

  從理智上說,退是最好的選擇,甚至是唯一的選擇。

  可那座關城裡,有天子。

  「我不退。」他說。

  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見劉備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猶豫不決,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

  郭嘉把話咽了回去。

  他跟隨劉備多年,知道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已經想清楚了,意味著誰也勸不動。

  「報——」又一騎快馬從潼關方向馳來。

  馬上的騎士穿著曹軍的衣甲,背後插著傳令旗,在暮色中疾馳而來。

  白馬義從的騎兵立刻迎上去,將他攔住。

  那曹軍信使勒住馬,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高高舉起,

  「曹丞相手書,呈劉使君!」

  趙雲接過書信,驗過封泥,策馬送到劉備面前。

  劉備拆開,低頭看去。

  信是曹操親筆,字跡他認得——

  寫得不錯,但比起真正的書法家來,少了幾分法度,多了幾分凌厲。

  「玄德如晤:天子在潼關,欲見玄德。今夜酉時,潼關縣衙,天子設宴。曹孟德頓首。」

  劉備看完信,把它折好,準備收入袖中。

  但郭嘉湊了過來,於是劉備把信遞給他。

  郭嘉一目十行掃完,臉色變了。「主公,此乃鴻門宴。」

  「是。」劉備說。

  「曹操在潼關駐有虎豹騎三千,虎衛軍數千。主公若去,便是自投羅網。」

  「我知道。」

  郭嘉的聲音拔高了一截:「知道還去?」

  劉備轉過頭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暮色里最後一抹光。「奉孝,天子要見我。」

  郭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天子在曹操手裡,這未必是天子的意思」,

  想說「這很可能是曹操假借天子之名」,

  想說「您是一州之主,是天下三分之一的指望」。

  可他看見劉備的眼睛裡那固執。

  郭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拎起茶葫蘆,灌了一口,放下,整了整衣冠,朝劉備深深一揖。

  「臣,在此等候主公。」

  劉備點點頭,撥轉馬頭,朝中軍馳去。

  中軍帳還沒有搭起來,士卒們正在卸輜重、打樁、拉繩索。

  牛憨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啃著一塊乾糧。

  他身上的玄甲還沒來得及卸,甲葉上全是塵土,臉上也是。

  典韋站在他旁邊,抱著那兩柄從不離身的鐵戟,像一座鐵塔戳在那裡。

  趙雲正在安排白馬義從的哨位,見劉備過來,正要行禮,劉備擺了擺手。

  「子龍,傳令下去,全軍紮營,不得輕動。」

  「俊乂、翼德、雲長那邊,各派快馬傳訊,讓他們按原定方略行事,不必回援。」

  「讓元皓在鄴城,公與在壽春,各自守好門戶。」

  趙雲一一記下,抱拳領命,轉身去安排了。

  劉備又走到牛憨和典韋面前。

  牛憨抬起頭,把嘴裡的乾糧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大哥,咋了?」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這兩個從微末之時就跟著自己的人。

  牛憨,自己的四弟,當年在涿郡桃園結拜時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山中樵夫,

  如今已是鎮守幽州、打得鮮卑匈奴不敢南下的征北將軍。

  典韋,陳留己吾人,少時為友報仇殺人,提頭直出鬧市,數百人不敢近。

  後來跟了自己,從親衛統領做起,十幾年了,寸步不離。

  「守拙,惡來。」劉備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曹操在潼關設宴,以天子名義召我。我要去。」

  牛憨把手裡的乾糧往懷裡一揣,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俺陪大哥去。」

  劉備望著他。

  牛憨的臉被邊塞的風沙打磨得粗糙黝黑,鬚髮也多了一抹亮白。

  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十幾年前在涿郡桃園裡一樣,

  一點彎都不會拐。

  「守拙,」劉備說,「你家中還有淑君,還有安兒和惜君。」

  牛憨咧嘴笑了:「家裡有淑君,俺放心。」

  他頓了頓,「大哥去哪,俺去哪。」

  劉備點了點頭。他和牛憨之間,本就不需要多說。

  無非就是死在一處。

  他轉向典韋。

  典韋抱著鐵戟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他沒有等劉備的問詢出口。

  「末將當年在陳留,殺了人,逃出來,只想有口飯吃。」

  「主公說,跟我走,管飽。」

  「十幾年了,主公從未食言。所以末將說,要護著主公。也不會食言」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鐵砧上錘子砸下去一樣穩。

  「若身死。在地府,末將也是主公親衛。」

  劉備的眼眶紅了。他站在那裡,望著這兩個人。

  一個從桃園結義起就跟著自己的四弟,一個從來寸步不離的親衛統領。

  十幾年了,打了多少仗,走了多少路,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

  可他們還在。

  他把眼淚逼回去,伸出手,握住典韋的手臂,又握住牛憨的手臂。

  「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豪氣,

  「那我兄弟三人,便闖一闖這曹營!」

  劉備點了一隊親衛,都是跟隨多年的老卒,個個能戰,個個敢死。

  他命人牽來馬,又讓親衛去取他最好的那副甲。

  牛憨把玄甲重新繫緊,典韋把那兩柄鐵戟擦了一遍又一遍。

  出發時天已經開始暗了。

  天邊最後一抹光從秦嶺山脊上滑落,潼關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里變成一團巨大的黑影。

  城頭上的火把亮了起來,

  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起伏的線,把整座關城從黑暗中勾勒出來。

  劉備騎在馬上,望著那片燈火。

  那裡有天子。有曹操。

  他一夾馬腹,朝潼關西門馳去。

  牛憨在左,典韋在右,親衛緊隨其後。

  潼關縣衙坐落在關城正中,原本是守關都尉的署衙。

  曹操進駐後,把正堂騰了出來,權作天子行在。

  說是行在,不過是一間三進的官署,青磚灰瓦,樑柱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

  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槐樹,

  枝葉蓊鬱,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在青石板上漏下幾點碎銀。

  今夜正堂里燈火通明。

  燭台從門口一直擺到屏風前,橘黃色的光把整個大堂照得亮堂堂的。

  几案上擺著酒肉果蔬,雖不算豐盛,卻也齊整。

  天子坐在主位上,冕旒重新戴在頭上,玉珠不再晃動,靜靜地垂著。

  那身黑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寬大,

  領口處露出的脖頸上貼著兩小塊桑皮紙,隱隱滲著暗紅色。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被人擺在那裡的塑像。

  曹操坐在天子右側,玄色深衣,暗紅披風,面容沉靜。

  他沒有看天子,目光落在堂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

  堂外傳來聲音。

  是三個人的腳步。

  一個沉穩,一個厚重,一個像鐵塔落地。

  守在堂前的虎衛軍士卒齊齊按刀,甲葉碰撞聲清脆而整齊。

  正堂的門大敞著。

  劉備站在門口,牛憨在左,典韋在右。

  燭光從堂中湧出來,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他沒有立刻邁步,目光越過滿案的酒肉、兩列的甲士,越過那些燭火和陰影,落在主位上。

  那裡坐著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臣劉備,叩見陛下。」

  劉協望著跪在面前的三個人。

  當先那人四十多歲,面容清癯,須髯垂胸,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戰袍,甲冑上還沾著塵土。

  他跪在那裡,腰杆卻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凍土裡的長槍。

  他認識這個人。

  當年玉璽送到長安時,曹操在朝堂上提起過他的名字。

  後來他在太廟裡跪了一下午,跟高祖、光武說了很多話,其中有一句是——

  劉備會把玉璽送回來,說明他認我這個天子。

  那時候他在心裡把這個人想了無數遍,想他長什麼樣,想他是什麼樣的人,想他會不會來。

  此刻這個人跪在他面前。

  「劉使君請起。」

  劉協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自己也聽出來了,但他沒有掩飾,

  「賜座。」

  劉備站起身,在右側末席坐下。

  牛憨和典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像兩尊門神。

  曹操坐在天子左側,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目光從劉備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玄德遠來辛苦。」曹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這一路從鄴城到潼關,翻山越嶺,走了不少路吧。」

  劉備迎上他的目光。「路不難走。難的是走得對。」

  「哦?」曹操放下酒爵,「何為對,何為錯?」

  「臣子聞天子蒙塵,千里赴援,是對。」

  劉備的聲音依舊不高,「至於何為錯——孟德你比我清楚。」

  堂中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跳,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了一下又穩住。

  曹操的手指在酒爵邊沿上輕輕摩挲著,沒有接話。

  劉協卻先開口了。「劉使君。」

  他喚了一聲,等劉備的目光轉過來,才繼續說下去,

  「朕有一事,一直想當面問你。」

  「陛下請講。」

  劉協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

  「當年你從壽春送回長安的那方玉璽——你為什麼不自己留著?」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酒杯放在案上:

  「臣乃漢臣。」

  劉協的手指攥住了膝上的衣袍。

  他聽懂了。

  劉備送還玉璽,不是為了討好天子,不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是為了他自己。

  為了讓他自己能在心裡繼續相信——

  相信高祖提三尺劍打下來的這個天下,還在;

  相信光武中興的這座漢室,還在;相信他自己,還是漢臣。

  「劉使君。」劉協站起身,從主位上走下來。

  冕旒的玉珠在他額前輕輕晃動,他把那頂冠摘了下來,放在案上。

  然後他解下腰間那條玉帶——

  那是天子服制的一部分,綴著青玉,在燭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他走到劉備面前,彎下腰,親手把玉帶系在劉備腰間。

  劉備愣住了。「陛下——」

  「這條玉帶,朕賜你。」劉協直起身,望著劉備,

  「朕在長安,聽說你在河北分田授土、興修水利、辦織坊、開邊市。」

  「朕那時候想,這個人,比朕更像天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今日把它賜你。願你為漢室腰膽。」

  劉備的眼眶紅了。

  他站起身,望著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天子。

  他不過與自己封兒一般大的年紀。

  但沒有封兒那活潑,健壯的身軀,反而清瘦,蒼白,脖頸上還貼著桑皮紙。

  但眼睛中的火焰,卻灼的人心疼。

  「臣劉備,領旨。」

  劉協退回主位。

  他重新戴上冕旒,坐回御座,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曹操把酒爵放下。「玄德,」

  他喚的是劉備的字,像年輕時一樣,「你我多年未見,出去走走?」

  堂外的月光很亮。

  曹操走在前面,劉備走在後面。

  牛憨、典韋、許褚等各將遠遠綴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像各自護衛著自家主公的門神。

  曹操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玄德,」他開口,背對著劉備,「你覺得,天子恨不恨孤?」

  「恨。」

  曹操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你說,孤該不該恨天子?」

  劉備沒有說話。曹操也不需要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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