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君問歸期,我無歸期矣
第520章 君問歸期,我無歸期矣
江涉想了想,這次回答卻和之前不一樣。
「送到了。」
貓頓時睜大了眼睛。
「真的喵?」
「嗯。」
「那它們能讀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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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她寫的信送出去了,就有一種不知道名字的緊張。
貓兒飛速又瞟了那周阿吉兩眼,那小孩已經開始和李白、元丹丘、三水他們介紹起涼州城了。說得手舞足蹈,顯得非常愚蠢。
呼幸好,沒有注意到這邊。
這小妖怪鬼鬼祟祟的。
江涉垂眼,就也配合地低下頭,聲音放的很輕。
「我想應該是可以看懂的。」
他聲音不高,廳堂里其他人正在閒話,幾乎聽不到這句話。
只有貓兒藏在髮髻里的耳朵,不自覺動了動。
「它們也認字嗎?」
江涉摸了摸那隻小腦袋。
這下。
貓連小腿都不晃了。
全身上下充斥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和緊張,整隻小妖怪都愣住了。這時候,就算是有一窩耗子從她面前經過,貓恐怕也回不過神盯著。
過了一會。
這貓抱著手裡的水碗,像是才想起來似的,低頭猛喝一口。
這倒是出乎了江涉的意料。
他以為這小妖怪會繼續追問他。
可能會問,那些貓會不會喜歡她的信。也可能會問,它們讀完之後什麼感覺,說了什麼,想了什麼————或者還有什麼江涉猜測不到的小問題。
總之,像是貓兒一貫的樣子,滿肚子好奇,問東問西。
他沒想到。
這妖怪卻只是在抱起水碗,咕咚咕咚喝水。
大妖怪連喝完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咽下去,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樣子,豪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對那封信的牽掛。
「好喝!」
「這個水是甜的!」
正在和另外幾個人說著涼州葡萄酒的周阿吉,轉過了頭,他聽到了這句,一下子笑起來說。
「我們這邊的水最甜了!都是我阿翁從河谷里取來的水,比你們中原的水甜多了。」
這裡是上游,水源清澈甘冽。
灶房裡,香氣已經濃郁得遮擋不住,遠遠就能看到周家的幾個孩子偷偷從屋子裡探出腦袋。周阿吉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就知道是祖父快把飯做好了。
他剛才說的口乾,端起水碗灌了兩口。
「客人們先在這裡等一等!」
「我阿翁好像做好飯了,我去瞧一瞧!」
飯菜很快端上來,一道道擺在桌上,雖然簡樸,但色香味俱全。
周老漢早些年是當廚子的,很有一把手藝,簡單的菜被他這麼一炒,讓人食指大動,怪不得兒子能在涼州開飯館做生意。
周老漢好客,打了半桶酒,一人舀了一瓢。
聽說幾人之前去過洛陽,更是不斷給對方添菜、添酒,問洛陽如今是什麼樣,他之前住的就離洛陽不遠。
江涉上次去洛陽,還是許多年前的事,就大致說了幾段,說洛陽的弘道觀,說洛陽時常會有一種冰雪飲,夏天街頭和道觀前會有漿酪施食。
聽的周老漢滿心感懷。
手中拿著筷子,夾著一塊肉,幾次都沒想起來去吃。
他感嘆道:「我還是十幾歲的時候,當時年歲輕,還沒有娶親,跟著爹娘去過洛陽一次,當時年歲小,見識也短,一到洛陽簡直被嚇了一跳,城門那麼老高,那麼厚,守門的那些士卒看著也凶,我那時候還鬧了一場笑話。」
「沒想到後面在涼州這邊定下來,一晃也幾十年沒回去了。」
周老漢收了感慨,他笑笑,又給客人們添酒。
「來來來—」
「一時說的有點多了,客人們吃酒!吃酒!」
江涉抿了一口酒。
這邊村子離河谷不遠,水草算得上豐美,正適合牧羊,離涼州城也近。
他問:「老人當時因為什麼搬到這邊住?」
周老漢也大口飲了一口酒,曬得黝黑的臉上泛起一點浮動的紅,他已經有些醉意,放下酒碗說。
「當時也是緣分。」
「我們那片出了一點邪門的事,我住在汝州,隔三岔五就有些邪事上趕著來找。」
「先是家裡的小子,我親兄弟,當時他還沒成婚,在外邊做幫工,不知道怎麼回事,丟了一大筆錢,他心裡害怕爹娘斥罵,就自己跳河裡了,沒再回來。」
「沒過多久,我們那邊的大戶也死了,家產全都分給兄弟,這種事算算後面又發生了三四起。我當時心裡就覺得這裡面有點犯說道了,有些邪性。」
「正巧。」
「那時候有個要去洛陽的商隊在我家裡這邊借住一宿,有意找個幫廚,我就跟他們一起走,後面跟著商隊來來往往做過幾次生意,一直到三十來歲,有一次再到了涼州城,我就停下來,留在這邊。」
周老漢說著,解釋了一句,為什麼自己不繼續跟著商隊做飯。
「再往前走,西域那邊言語不通,我也聽不懂他們說的是啥,一天到晚沒趣的很,連個話都不知道和誰說,乾脆就留在了涼州。」
「在這邊娶了妻,生了子。」
「現在,老漢我歲數大了,就在城外這邊住著,飯館交給兒子他們打理,我就帶帶孫兒,放放羊。都是輕快活。」
「算算時間,已經離開故鄉三十年了。」
「不知家裡現在怎麼樣,我爹娘————還有其他兄弟還在不在。」
「要是活著,他們也該五十多歲,爹娘得七十了,高壽啊。」
周老漢說完,又端起酒碗吸了兩口。
一張黑黑紅紅的老臉上滿是感懷。
他這一生。
年少時在中原長大。
後來在外學藝,學了一手好手藝。
後面青年壯年時是在外走商,漂泊十幾年,在涼州扎了根。
卻也偶爾懷想故土。
江涉聽到他是汝州人,心裡就大致有些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問起來。
「老漢在汝州時候,可聽說過一個廟,叫四郎君廟?」
周老漢放下酒碗,迷濛著一雙醉眼,仔細回想了一下。
「郎君說這廟————」
「好像是聽過一回。」
「不過老漢我記性不好,忘了是幾郎君,是這個四郎君還是什麼二郎君八郎君,沒記清楚。好像我們村大戶,那家的小叔有一段時間神神叨叨,就信這些東西,連帶著我都聽說過一次。」
「郎君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啦?」
江涉微微搖了下頭。
「沒什麼,只是偶然間想到的。」
正在用飯的李白,卻和元丹丘互相對視了一眼。
汝州那個四郎君廟他們是有印象的,也大致知道那位四郎君害過不少人。
周老漢卻不知,自己身邊遇見的那些邪門事,是因為這樣一個邪廟,是因為那邪道人為了延壽來吸取香火。
從而讓他年少走他鄉,漂泊半生。
兩人雖然心知肚明,但卻咽下了這些話。
李白用羹勺舀了半碗燕菜,這是周老漢大力勸著他們吃的。據周老漢說,相傳還是皇帝吃過的菜,那皇帝吃了都讚不絕口,實際做起來,是用蘿蔔充作燕窩。
滋味確實鮮美。
「丹丘子,你也嘗嘗。」
元丹丘埋頭吃飯,也舀了半勺。
兩人都沒說起四郎君廟的事,眼前的老人已經走過了大半生,何必多說這句?
他們和先生一樣,都沒有提起,開始誇讚起周老漢的手藝。
「果真好吃!」
「那燕菜我還是第一次吃,沒想到竟能把蘿蔔做的這麼鮮,真是神了!」
「這羊肉也好,一點都沒有腥膻氣。」
周老漢笑得合不攏嘴,不斷勸著他們多吃、多用。高興之下,不由又喝了兩碗酒。
喝得大醉了,人已經喝得迷濛了,嘴裡還低低念叨著什麼。
江涉仔細聽了一下。
「三十年,三十七年我都沒回汝州啊————」
說的是年少走他鄉。
人已經喝得大醉,臉上皺紋深刻,兩鬢霜白,嘴裡低低念著爹娘,聲音含混。
渾濁的眼睛裡存著一滴淚,半掉半不掉,始終含在眼眶裡。
貓耳朵動了動,也聽到了。
周阿吉看到祖父喝醉了,連忙從蓆子上跳下來,扶著祖父,他個頭小,力氣也不足,就由江涉幫忙扶著另一邊。
周阿吉有些不好意思,他臉有些紅,道:「我阿翁喝醉了,謝謝客人。」
江涉扶著周老漢,從桌案坐席這邊,把人挪到周老漢的臥房,周阿吉在旁邊指揮地方,李白、元丹丘和三水幾個人在這邊跟著,幾人渾身酒氣。
貓也幫著扶人。
眼睛謹慎,一步一挪。
周阿吉低聲說。
「阿翁有時喝醉了就是這樣的,總惦記著之前在汝州的事————客人放手吧,別看我人小,力氣可大!」
江涉沒動。
一個老人家,雖然看著身子骨硬朗,但才有多重?渾身輕飄飄的,皮肉乾癟,皺紋很深。
那滴眼淚似喜似悲,到底還是落在江涉的衣上。
走到堂屋外面,周老漢吹了吹冷風,有些醒過神。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對江涉不斷地擺手。
他從江涉托著的手上掙紮下來,步履蹣跚,醉醺醺地走自己的路。
「郎君放下我吧!老漢我自己能走。」
「真是不該喝酒,這兩年歲數大了,不知能活到哪一天,連我當年種的樹都跟著老了。越來越想起家那邊的事。」
「一喝多了,人就有些發癔,讓客人們見笑了!」
他臉皺巴巴地笑起來。
秋末的冷風簌簌吹卷著落葉,像是想把枯枝上的落葉刮去。
江涉攙扶著周老漢,問:「老人何時歸?」
周老漢醉醺醺,走路都不穩。這老漢想了想,皺巴巴的老臉被風沙雕刻。
他嘆息一聲,回答說。
「自我十八歲離汝州,離家千里,紮根在此。音訊不通,已三十餘年。來時故舊親朋,凋零不剩幾何。如今兒孫在此,相依為命。」
「君問歸期,我無歸期矣。」
冬風冷冽。
樹上,一枚枯葉在瑟瑟風中飄落,最終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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