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天地還在沙礫中


  他們在涼州又停留了幾天。

  這期間,邸舍里的人越來越多,江涉只留到了正月十五,看過了涼州夜晚璀璨的燈山,飲過葡萄酒,聽過西涼樂,觀過滿城的胡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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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準備離去,繼續西行了。

  貓已經確信,紙耗子是真的長腿了,跑遠了。

  一直到出行這天,這妖怪都在邸舍里轉了好幾圈,沒有找到那張紙鼠,也不像是一下子沾到外面融化的雪水,重新變成了剪紙。

  這倒是一件怪事。

  江涉站在門前,同店家辭別。

  這幾位客官在這裡散漫地住了幾個月,冷不丁要走了,店家和幾個夥計還覺得有些不舍。

  夥計把他們寄養在馬廄里的兩匹馬和一頭驢子牽出來,摸了摸它們的腦袋。

  夥計看了一眼這兩匹馬,說道。

  「幾位要不還是趁著還在涼州,買賣方便,換頭駱駝來騎吧?」

  他道:「路上行馬,哪裡都不便利,而且越往西走,老天爺下的雨就越少。馬一天要飲一兩次水。駱駝就好上太多,只要之前喝的夠飽,等閒十幾日不飲,也不會渴死。」

  「一頭駱駝雖然比馬貴上不少,但換算下來,總比在路上渴死了好。馬這東西,一旦受了驚,就會發狂夥計嘀嘀咕咕,一邊說著,一邊幫他們裝了兩個陶罐的水,跟著另外兩個中老年人搬到車上。江涉道:「多謝你了。」

  他也看向這兩匹馬,是元丹丘在嵩山時買的,這幾年來,跟著他們在長安住下,相識幾年,彼此已經很熟悉了。

  他謝過對方,又道:

  「這兩匹馬一路隨我們行到此地,相處日久,已經結下了情誼,不好賣出去更換,教它們傷心。」不能讓兩匹馬傷心?

  夥計奇怪,險些沒笑出一聲,擡頭又看到那幾人有些認真的模樣,才反應過來,這話竟然是真心話……夥計一頓,對幾位客人拱手,心服口服。

  「客官厲害,咱是個俗人。」

  江涉幾人把馬車套上,又把他們這些天的行囊填裝在裡面,一個個搬上馬車和驢車,帶足乾糧,帶夠水,就與店家幾人道別。

  店家百忙之中,出來招呼他們,還喜滋滋遞給他們一個油紙包。

  「小店沒有什麼值錢東西,這包茶送給郎君!」

  涼州的風俗,是不怎么喝茶的,更喜歡飲酒。江涉接過拿在手裡,小小輕輕的一包。

  「店家還養了茶樹?」

  「那哪有!」

  店家喜滋滋往門口一指,好幾個涼州的年輕郎君、娘子正站在那顆繁複的梨花樹下,烏泱泱圍著許多人。

  他笑說:「是那神仙樹落下的花瓣,我叫人掃起來洗幾過水,晾起來就成了花茶。」

  「神仙樹?」

  「可不就是神仙樹?不然怎麼能在冬天開出花?這樹好啊……這梨花要是一直開下去,我這小店可不愁生意了………」

  店主捋著鬍子,笑嗬嗬說話。

  江涉看了門前那株梨樹一眼,開得正絢爛:「等春過之後,就該落下去了吧。」

  「哎!郎君可莫說這話……」

  店家一下子虎下臉。

  江涉笑笑,他目光穿過邸舍,望向不遠處可以看到的城外的雪山,冷風簌簌從天地間吹過,這風也漸漸變暖了。

  「那祝店家生意興隆。」

  「那就借郎君吉言了,幾位慢行。」

  店主人又笑著招呼起來,黑黝黝的臉上滿是褶子。

  李白騎著青驢,元丹丘駕著馬車,江涉駕著另一輛車,三水在下面走路,活動活動筋骨,貓在悄悄和人說著小話,清點自己的小妖怪朋友們少沒少。

  他們從殘冬和初春出發,一路繼續向西。

  路上,漸漸可以看到冰雪化凍。

  積雪融化,流淌成溪流,潤澤這一片廣漠的戈壁,春風一陣陣吹,冰雪潺潺流淌,把戈壁上的枯草染綠。

  貓兒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麼廣闊的天地,眼睛都睜大了幾分。

  他們一路悠閒慢行,不急著趕路,附近要有什麼獨特的風光,就停下來繞路去瞧一瞧。

  白日裡不急不徐趕路,到了下午和夜裡,能趕到有邸舍或者農家的地方最好。

  若是趕不上,就只好把鋪蓋鋪在馬車裡,就這麼蜷縮著睡去。

  幾人蜷縮在馬車裡,能聽到外面時不時的蟲鳴,感覺與天地都更親近幾分。

  有時候第二天醒來,還能見到某些猛獸的爪印,讓人心驚不已。

  李白對著那爪印瞧了瞧,只覺得是某種體型頗大的動物,與元丹丘議論。

  「這是什麼東西?」

  元丹丘瞄了一眼,也有點拿不準。

  「這是誰家的獵犬……這邊哪來的人打獵,可能是狼吧?」

  「狼是這般模樣?」

  李白盯著那陷進泥地里的半枚腳印,又起身望了望廣漠的戈壁。

  山坡上一點青綠,遠處有牛羊成群。

  「這邊有人放牧,哪裡來的狼?」

  元丹丘蹙眉。

  「這誰能說准?可能昨晚看我們人多,火氣重,就跑了也說不準,也有可能真是狗,說不定是這邊的偷羊的野大夫……」

  兩個人嘀咕著,元丹丘心裡放心不下,顧不得男女大妨,特意邀請三水擋在他們兩個前面,夜裡睡在前面的驢車上,鋪蓋都幫她鋪好了。

  三水沒同意。

  兩個人只好作罷。

  元丹丘心裡放心不下,顧不得再與天地親近了,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先在他們車馬四周撒上一層硃砂,或者別的氣味重的丹材碎渣。撒掉了不少銀錢。

  李白開始抱著劍睡覺,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練劍舒緩筋骨,決心以五十歲高齡,與那些野獸們搏鬥一番。

  還是某隻妖怪打破了這一切。

  貓奇怪地觀察他們兩天,終於得知了原因,聽到是有野獸侵擾,她抱著小鼓一晃一晃地玩,信誓旦旦。「我來!」

  兩人半信半疑,等貓兒去外面玩耍時,私下裡偷偷問先生。

  得知如今的大妖怪,對付一兩個走獸還是沒問題的,終於松下一口氣。

  恭敬請來貓神,用舊衣在車板上搭了一個暖烘烘柔軟舒服的小窩,倒有點像是西北人家請貓鬼神的意思了。

  有了大妖怪在,兩個人放下了心頭重擔,重新投入到對天地和自然的親近之中。

  夜裡蜷縮睡在馬車裡,雖然身體不大好受,但能夠聽到外面蟲子一聲一聲地叫,能聽到螞蟻搬運土粒在爬動,悉悉索索的,還能聽到風吹草低的嗚嗚呼嘯。

  仿佛耳力都更好一些。

  夜空也更加燦爛。

  江涉躺在草地上,身下簡單鋪著一件舊衣,遠遠望去,可以看到遙遠的星河和璀璨的夜空。他慢慢悠悠地對幾隻妖怪說。

  「此為河漢。」

  江涉起身,坐在地上。隨手摺了個枯枝,在地上寫下這兩個字。

  貓盯了一會,又和幾個小妖怪仰著腦袋,看向那星星點點的遼闊夜空,無數星星融會在一起,彼此發出光亮,仿佛一道河流。

  那些星星就像是河裡的沙子。

  這妖怪學了不少字,已經知道,水字旁的字都和水或者雨水有關係,瞧了一會,脫口而出。「是天上的水!」

  「也對。」

  「天上的水會掉下來嗎?」

  「應該不會。所謂天上的繁星,可能也是一個世界,你見過水裡的泥沙沒有?我們身處天地中,如同棲身在一顆沙礫中。」

  「聽不懂………」

  「世界很大。」

  這種體驗,倒也難得。

  在這種難得的體驗之下,李白和元丹丘,很快就染上了風寒。

  「阿嚏!」

  元丹丘重重打了個噴嚏,眯著眼睛望向東方。

  日光穿破了浮雲,從山底爬上來,映照在冰雪、溪水、雪山、戈壁上,世界仿佛是一種混沌不清的金色,高天和大地極為遼遠。

  他們立在此中,春風凜冽。

  「阿嚏!」

  李白也打了個噴嚏。

  一行人從馬車裡爬出來,三水困得打了個哈欠,提著劍從驢車上爬下來,整理皺巴巴的外衣。江涉袍袖飛舞,望向籠罩在晨曦之中的城池,依稀能夠看到日光勾勒出的一道虛虛城影。

  「今日快些走吧,就要到甘州了。」

  邸舍里的夥計可是提醒過的,甘州夜裡要更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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