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神仙偶爾也小心眼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到了張掖的集市前,白天裡還來過吃飯買藥。

  但面前的火光,又非常明顯,閃閃跳跳,帶了一點朦朧晃蕩的意思。

  熟悉的場景勾起了李白的回憶,他想了想。

  「有些像是之前在長安的那個妖市了…」

  元丹丘斜著眼瞧他。

  他當時帶上初一,一起去玄都觀拜訪同道了,晚上正好在那邊歇息住下,沒能趕上。

  回來的時候,才知道太白這廝背著他去見識過一圈妖怪。

  李白沒有注意,繼續說道。

  

  「我們上次去瞧,那些妖鬼們還擺了許多攤子,看著怪熱鬧的。」

  「我和三水,當時還有吳道子吳生在,想要去買點東西,幸好被先生攔住了,不然不知道還要被拿走什麼。」

  遠處,燈火煌煌。

  星星點點的亮光,映照在幾人眼中。

  貓兒一直跑在最前面,時不時扭回頭看上一眼,瞧瞧人往哪個方向走。

  這下,終於停住腳步,耳朵動了動,扭過頭。

  「前面有火光!」

  大唐有宵禁,一般來說,只有正月十五的上元節,或是皇帝壽誕,八月初五的千秋節,會解開幾天宵禁其他時候,都嚴格禁止百姓在坊外走動。集市全都關閉,沒有店家徹夜做生意。長安西市和東市再如何繁華,也只做一下午生意,每到天色擦黑之前,就關閉門板,家家歇業。

  因此私下裡,百姓想買點木柴、濁酒,都得鬼鬼祟祟,讓孩子望風,大人們再偷偷進行這種見不得人的交易。

  官府是不贊同的。

  要是被人捉到犯夜,多半不至於抓進牢里下獄,但估計要杖打二十大板。

  江涉慢悠悠走在後面,把這話說給貓兒聽。

  貓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

  「聽不懂……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種對私下裡交易的想像,存留在成千上萬的百姓心中,由此,附近的精怪們受到了無形的影響。可能潛意識裡,就形成了這樣的妖市、鬼市。」

  貓兒仔細一陣思索。

  看了看大白,大白沒有說話。又看了看蝦子,蝦子也沒有偷偷講給她。三水當然也不會給她泄題。冥思苦想了一會。

  「因為他們亂想,才有這種集市生意?」

  「然也。」

  「那為什麼要挨打呢?」

  江涉摸了摸那小小毛乎乎的腦袋,沒有回答。

  他擡起頭來,看向不遠處的那些火光,裡面嘰嘰喳喳的聲音,聽得好像更清楚了。

  「我們進去吧。」

  這貓就忘了疑問。

  幾個人走到裡面,裡面的火光一下子更盛起來,可以清楚映照出裡面的道道身影。

  有的影子很高很大,像是一座小山,有的影子很細很長,更像是某種蛇一樣的東西。

  還有的小小一隻,比石子大一點的身影。

  看得不是很清楚,若不是江涉眼力甚佳,就要漏過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和身邊的幾個人。

  江涉自己是穿著一身半舊的外衣,快被洗成了白色,凜冽的春風吹過,衣袖飄動,勾勒出瘦高的身形。背上系了個簡單的草帽,這是他們在涼州買的東西,擋風沙。主要是貓用。

  三水一身皺巴巴的道袍,手裡提著劍,身形輕巧。

  李白背後背著一把劍,已是中年模樣,看著比三水的師父青雲子還要老上一點。

  大體一身白衣,不能細看,細看就能看到白衣上面滿是沙礫,都是一路風吹日曬的痕跡。

  元丹丘比李白矮上一點,本就比李白年長几歲,老道士披著厚實的狐裘披風,裡面一身霜色道袍,狐裘披風是在涼州買的,被染成墨色,裡面也都是石子和沙塵。

  一邊走,一邊掉灰。

  幾個人俱是活人模樣,怎麼看,怎麼覺得可疑。

  江涉想了想。

  「集市里應當還有沒賣完的儺面,我給幾位遮掩一番。」

  李白、三水、元丹丘幾個人,點頭如搗蒜。就連經濟狀態最困窘的三水,都從口袋裡摸錢,問另外兩人。

  「一頂儺面多少錢?」

  元丹丘回憶,答道:「十幾文有,幾十文有,幾百文上千文的也有。」

  三水吃驚:「那東西是金子做的?」

  元丹丘挑眉笑笑,露出一副你沒有見識的神情,他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才道。

  「這都算便宜的,還有的王侯戴過儺面,是白玉所作,中間鑲嵌的還真是金子和寶石,一張儺面下來,可以買下長安的一處宅子。」

  「那麼貴?先生買宅子聽說花了將近兩百貫。」

  元丹丘擺擺手。

  「沒那麼便宜。」

  他們那房子因為是凶宅,前幾個住戶不是死了,就是瘋了,所以賣得很便宜,幾乎是折半再折半的價格。

  三水聽到這話,忍不住看江前輩一眼,這位站在南市的門口,長身玉立,手中擡了擡,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邊的話。

  她悄悄說:

  「道長,你低聲些吧。」

  元丹丘也想起來這回事,咽下後面介紹長安房產的話。

  江涉手中拿著一摞儺面。

  上面沾著一層淡淡的灰塵,看起來是上元節後沒能賣出去的壓箱貨。

  這些儺面,有些青青紅紅,仿照的是神靈,有的黑赤相間,模仿的是小鬼,還有的是各種走獸的樣子。儺面被他拿在手裡,上面的灰塵簌簌飄落,仿佛污穢自避。

  「一人一面,拿吧。」

  三水瞧了一眼,不好繼續問元道長這些儺面應該多少錢,自己在心裡估量了一下,在錢袋裡抓了一把,大概二三十文的樣子。

  另外兩個人也抓了一把錢。

  先生做事有自己的習慣,很少白拿人家東西,就算是路上的幾顆果子,他一般都要問清楚是誰家的果樹,把錢付給對方,甚少有白饒的時候。

  總不能都讓先生出吧……

  零零散散的錢堆在一起,江涉彈指,這些錢財就一下子消失不見。

  或許明日中午,店家來到店裡,準備做生意的時候,會發現角落上,多上這麼一摞小錢。

  儺面一人一個。

  三水的是個白鳥模樣的儺面,白黑相間,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她看向另外幾人。

  李白李郎君,頭上戴著的是個武判官模樣的儺面,雙眼圓睜,整體塗成了藍色。

  至於元道長……

  三水一開始看過去,險些錯認,以為是崑崙奴的儺面,黑黑笨重的一頂,仔細看,才看到上面還有角,嘴上有犬齒,是匠人做的陰間的小鬼。

  和他們兩個人的儺面相比,這個顯得更舊,而且沒有那麼威風。寓意好像也沒有多好。

  別的看著,要麼是獸面,要麼是廟神。

  只有元道長頭上的,是個小鬼模樣,看著笨重。若是夜裡小兒見到了,說不得還要被這怪東西嚇哭。她神色古怪起來,離元丹丘更近一些,聲音低低的。

  「元道長,剛才前輩可能聽到」…」

  元丹丘戴著儺面,看不出神情,面具的嘴上還有尖牙,整個人顯得樸實而猙獰。

  他嘆了一口氣。

  「貧道看出來了。」

  遠處。

  江涉戴上一隻紅白相間的貓紋儺面,匠人用硃砂勾勒。遮住清俊的臉,只餘下高高瘦瘦的身形,衣裳半舊,雖然看不到臉,卻有些獨特的神異感。

  仿若神明。

  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人,仰起小小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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